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第 4 章 (四) ...

  •   (四)
      毓辰第七次抬头观看日影。展昭轻敲棋枰,提醒他:“专心些。去年只让两子,你退步了。”
      毓辰低头观棋,心不在焉答道:“保证明年教你执黑,我让你。”听见展昭轻笑出声,睁大眼睛又说:“不相信?我爹都输给我几次了。”
      展昭摇头而笑:“不是。我信。”好像自己幼时,对父亲说过同样的话,后来做到了。毓辰八成也行。
      毓辰高兴起来,一不小心说了实话:“爹说摆个棋盘院子里坐坐就好了,吹吹风,晒晒太阳,不要三叔太劳神。”
      展昭听了不觉发闷,问道:“爹爹这两天忙些什么?总也见不到人。”
      毓辰嘻嘻笑道:“不晓得。大人的事情,哪会告诉小孩子。等他回家,三叔自己问吧。”说完跳起身往院门外跑去,一边叫道:“马上回来。三叔手放好,不要动我的棋子。”

      展昭手捧药碗,未饮先问:“现下什么时辰了?”
      毓辰望望天望望地,飞快答道:“巳时末,刚刚交午。三叔不用考了,连时辰也不会看,爹爹能交代我监督你吃药吗?”
      展昭无话,惟有心服口服:“好小子,几天不见,有长进。”
      毓辰眨眨眼睛说:“这算什么。好多庄户家里都用我做的日晷,本来这院子也有一个,忠爷爷不懂,趁我回外公家,当成玩具送人了。”
      展昭笑了好半天,一本正经地点头:“天助我也,亏得今日没下雨。”
      毓辰眼珠一转说道:“你别笑,滴漏我也会做。下雨天不用看太阳,更省事。不过那些小孩子玩意儿,我现在不做了。”
      展昭举碗一试冷热,皱皱眉头说道:“不要太骄傲,日晷可不是小孩子玩意儿。先别说大话,哪天闲了做一个我瞧瞧。”
      毓辰抬一抬身,将胳膊搭在石桌上:“三叔,我真没骄傲。你和我一般大的时候在做什么?我也要上山拜师。”
      展昭低头想了一想,说:“呃,我拜师那年,比你现在大一些。再说,学本事不一定要离家很远,好好念书,将来一样做个好男子。”
      毓辰使劲摇头:“我才不当书生,我要学剑术。白五叔说过教我的,可他说话不算话,走了就不来了。”
      展昭药也忘记喝,手停在半空愣怔起来。良久重复一句:“他说教你剑术?”
      毓辰点点头,眼睛盯着药碗问他:“三叔你没事吧?药快洒了。”
      展昭回一回神,放下药碗轻抚他的肩头。许久说道:“五叔来不了了。是我的错,你不要怨他。”停顿一下,又说:“呒有事。五叔的剑法,我教给你。”
      ---五弟言出必践,如此等展昭遂了你愿,可好。
      毕竟年幼,毓辰还想不透话中真意。当下忍住跳跃的冲动,稳稳说道:“不忙,等你病好再说。要不然他们说我欺负你。”
      展昭伸手弹他一记栗暴,轻声笑骂:“赶紧滚蛋,书房做功课去。没大没小。”
      毓辰拉拉嘴角做个苦相,心里早兴奋地喊了出来。一低头跳下石凳,小箭一样窜出院子去了。

      时光飞转,望一望太阳下影子已缩到极致,展昭再次端起药碗。不待饮下,忽然转头看见毓辰走回来,一手紧紧牵着结绿。
      小姑娘不声不响,睁大眼睛盯住前方,一脸惊恐。
      展昭心里一沉。清早刘氏过邻庄交流针黹,结绿因为想念小伙伴,央告母亲携她同去。高高兴兴出门,回来竟是这副表情,当真前所未见。展昭伸手将她抱在膝上,温和的眼睛直看到心里去:“结绿,怎么没叫三叔?不喜欢我了吗?”
      结绿摇摇头,叫一声“三叔”,靠过去软软伏在他肩头。过了很久细声说:“你和爹爹姆妈看着我长大,等我死了你们再死,好不好?”
      展昭想笑不敢笑,将她举到对面坐好,认真答道:“你还小呢,死的事情以后再说。安心,我们会看你长大的。”
      结绿惶惑万分地望着他,问:“陈家囡囡和我一样小,她怎么死了?”

      结绿一到庄里,便与几名孩童往村中柿子林追闹玩耍。秋日柿树挂果,枝干上鲜亮亮结了半空的小灯笼。男孩们一看左近无人,立刻爬树的爬树,抻竹竿的抻竹竿,片刻间打下满地青青黄黄的硬果子。结绿本来不喜欢吃柿子,看别人捡得高兴,也跟着钻进孩子堆里凑热闹。玩着玩着记起乡人说“青柿煮酒,止咳止血”,就想多捡些回家拿给三叔。小孩子疯起来顾左不顾右,不知道是谁一竿子捅破树上挂着的马蜂窝,见机快的,丢盔卸甲飞奔逃命去了。结绿没来得及反应,后脖颈已挨了狠狠一针,核桃大的毒疙瘩眼瞅着鼓了起来。
      柿子掉了一地,结绿哇哇大哭。家里人一个都不在身边,可是她太疼了,没别的办法可以表达出来。男孩们早跑得精光,是陈家囡囡将她拉出了林子,一边说结绿别哭,一边看着那个大毒包,自己也吓得哭了起来。
      两个小姑娘不知所措的时候,有个大人挑着担子从此路过。问清情由,赶紧倒了些醋汁在结绿颈上,揉擦一阵,待她渐渐止住哭声,就说赶紧回家吧,让你家大人把肉里的毒针挑出来。谁家的宝贝孩子,我可不敢做主给你乱动。说完送了一尾烤熟的黄鱼安慰她,原来这人是个走庄过巷卖熟食的。
      鱼很香,可是结绿疼得没有一点食欲,转过身就把黄鱼给了囡囡。
      这一回来,姆妈和隔壁婶婶再顾不了别的,只着急给她敷冰挑刺,擦药祛毒。忙完再叫囡囡,发现孩子倒在后园廊下,人已僵冷了。
      举家惊得半死。送结绿到家,刘氏匆匆折返,再回邻庄照应去了。只教毓辰带着妹妹,关上门不要出去。

      听结绿抽抽噎噎讲完,展昭猛一把将她揽向胸口,痛到无言。
      什么都不能说。说兄嫂险些失去孩子,是为了怎样的缘故。
      结绿,你和哥哥要好好长大。做天地间自在的游侠,做烛光里喜悦的新妇。我看,或者看不见,都让我知道,会有那么一天。

      松开怀抱,展昭微微吸气:“结绿勿要伤心。囡囡到天上去了,变成星星,一直亮在我们头顶。”
      结绿仰脸问他:“变成星星,是不是和爷爷阿娘住在一起?”
      展昭点点头。结绿埋头在他胸前,停了一停说道:“那我放一个最漂亮的河灯给她。我自己做。”
      展昭长叹一声,伸手过去,将毓辰也一并揽在了怀里。

      摇光晨起往市镇寻人归来,进门就见叔侄三个静悄悄搂成一团。吃惊和疑问不等出口,展昭抬头交代一声“摇光这厢看着孩子。不要出门,我去去就来”,便匆匆离开。
      摇光怔怔,直望到看不见他,才记起要说的话。

      严树毅告罪文书上到州府,轻判了思过与罚俸。因其人政绩泛泛,人缘倒一向不错,事发后上下美言者多有,藉此乌纱得以稳住。县令娘子是个有义的妇人,一心牢记展昭救子之恩,屡次催促丈夫前往拜谢,可是严树毅心中畏惧,说死不敢登门讨打。
      严娘子不耐烦笑他,大丈夫恩怨分明,那展昭便有三头六臂,不信我诚意前往,他会将我扫地出门。言毕携土仪若干亲赴展府,说“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。千万收下,否则于心难安”。
      当其时展昭昏沉,醒后听说,将礼品一过目,端的一个清简寒素。暗思严歆重病初愈,小小的孩子若调养失当,一世恐吃暗亏。他那毒伤不同寻常,普通人没甚诊治经验,眼下光景自己又周全不得,思虑的结果,关照严歆一事就拜托给了摇光。

      严树毅家中原不富裕,赔罚之下,日常用度对付过去,调理病人便处处显出窘迫。这一日摇光前来,严娘子看见欢喜万分。提到家境,自称为人父母者尽心尽力,若给不了孩儿最好的,那是人各有命。其实有这些贵人相帮,我孩儿命相算不错的了。

      听摇光回家一说,展昭便道,补小儿元气,久虚不复,人参最宜。你手上现成的不是有两根么。
      摇光摊开纸笔坐下写药方,随口说,你肯给,人家肯要么?勿要折人脸面才好。
      展昭笑道:你既这样说,必是心中已有良策。该怎么给,我就不劳神多想了。
      摇光一怔抬头,果然见他面朝里自顾睡了。心想苍天,我何曾有什么良策?跑腿跑得如此冤枉,这就是劳力者治于人么。

      但,若这是你的意愿,好,我去实现。既然遇着,你的慧黠你的温存,挣扎抵挡,只是枉然。

      于是问计于展忠:忠叔你经事多,说说怎么给人物事,人家肯收又不觉得难堪?
      展忠先慨叹几句好人难做,送个东西还要费这些脑子。然后给她支招:你先找个由头,说求人相帮,这时将礼物拿出来。他若还是不收,忠叔也没有办法了。
      摇光暗中一合计,要得。严娘子是个热心人,断没有不愿帮人之理。想罢高高兴兴找到县令家,说自己想学女红很久了,一不得空,二没找到高明的师傅。趁如今常来常往,大姐你针线这样好,不如教教我吧。
      严娘子一口应承。摇光顺势取出一对人参谢师,说大姐若不收下,就是不肯好好教我。
      严娘子伶俐通透的人,有什么不明白的。当下心中感激,却不说出,从此与她越发亲厚。

      回家路上摇光想,伙着展昭把救命的东西送出去,我有什么好高兴的?当真与他一样笨到家了。
      见到展昭忍不住抱怨:人参是公孙先生千里相付,你一句话就给人了。日后先生问起,我怎么交代?别说我不喜欢做针线,便是喜欢,放着现成的嫂嫂在眼前,跑那么远拜的什么师傅。闲得来做这种蠢事,都怪你。
      展昭听见只是笑,半晌方说:几时不想学了,我带你逃走便是。
      摇光忽然沉默下去。停了停说道,好。

      晚些时展昭与哥哥并肩走出邻庄,身周无人时问道:“今日官差来得好快,哥哥怎地与他们走在一起?”
      先前陈家说一声报官,官差即刻便到,展曜随之匆匆赶来。验尸结果,囡囡确系吃下黄鱼,中毒而死。刘氏听见惊战不已,一时无心再留,匆匆返家去看顾孩子。此时展昭已到,兄弟二人帮忙料理一阵,人事渐定,方辞别出来。
      展曜见问望了弟弟一眼,摇头说:“闲话休问。下地才刚几日,身体这样虚,谁人教你跑出来。”
      哥哥这一次仿佛惊弓之鸟,当真被自己吓怕了。展昭不敢太犟,走出几步才说:“哥哥的事便是我的事,如何说是闲话。我是习武的人,哪来那般虚弱。走动走动无碍的。”
      展曜不由叹息:“比先越发瘦了,还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。再养得不好,做哥哥的岂无罪过。也不必回去见你那包大人了。”
      展昭听罢很是无奈:“哥哥休如此说。你哪里有罪?罪在兄弟才真。”
      展曜心想总算吐口了,今日若不这般,还不知你要密不透风装到几时。想到此处,不动声色问道:“这话从何说起?你有甚么罪过?”
      望见他脸上神色,展昭忽觉上当。亲兄弟焉有不知,从小论心思敏锐,哥哥弟弟谁也不及二郎。展昭认命地点头:“你又拿话诓我。实说了罢,恐怕你的兄弟得罪了人,使结绿有今日之险。哥哥也不要隐瞒,庄上发生何事,且说来商议对策。”

      夏季水灾之后,农田收成减半,各处不免饥民骤增。展曜承袭父祖遗风,灾年向有放粮赈济之举。原本一夏无事,近来却接连发生几桩灾民饮食中毒事件,惊动官府,派人查究粮食来源,一直追索到了展府。展曜几日奔忙,便是偕同官差开仓检验,寻找投毒线索。展家在乡中颇负声望,真相不明,官差也不便妄论有罪,只是如此一来,毕竟名誉受损。更有甚者,毒源一日不除,日后只恐兴起天大风波。他这边刚刚暂停发放,封仓待查,又横生结绿囡囡之事。展曜四里八乡与人无隙,细细一想,对头若冲的不是自己,一定便是兄弟了。
      由此不难想到,严歆中毒,展昭受伤,内情亦非表面看去那般一目了然。

      听罢哥哥叙述,展昭心中已是怒极。一方之灾,若全为一个展昭,直面杀来便是。实不该阴险卑鄙,威胁我的乡里家人。
      长长吸一口气,他转头面向展曜,一身沉稳如山:“普天之下,谁敢伤我家人,誓教他悔不欲生。”
      展曜拍拍他肩膀笑道:“攒着些力气。记着你不是一个人,再怎样还有哥哥。什么急流都趟得过去。”

      返回家中,摇光想说的话也说出来了。今日去到严府,听严娘子无意间讲起一事,说当日为严歆举荐郎中的那位县衙差役,前日外派公干,至今未回,竟是失踪了。他家住城郊,寻去看时,也已人去屋空,妻子亦不明下落。
      摇光顺口一问,才知这差役的居家位置,就在当日她与展昭遇险的山坡中央。听到这里,忽然想起展昭醒后曾经问她,那夜两人相遇之前,有否见到路上一个樵夫走过。事隔不久,她记得很清楚,入夜离开山上窝棚,回程中除了展昭,再没看见旁人。临走时村民也曾好意提醒,说大水淹到半山,沿路几无人家,千万当心野兽趁夜伤人。
      思想及此,摇光奇道,听说山中浸水,人都逃往别处了,怎么住在山坡中央?也太荒凉了些。
      严娘子说,我也是这样问。后听到议论,说那差役是个外乡人,原本独身住在衙门,今年新娶了媳妇,居住不便,城中赁屋又多花费,因媳妇娘家亲戚山中有一处房屋空着,大水退后便搬了过去。虽是远些,总是自家地方,夫妻两个倒搬得高高兴兴。如今不声不响走了,又不知是甚么缘故。
      摇光想想又问,这么说他的媳妇倒是本地人了。怎不去往娘家寻找?
      严娘子笑道,这后面的事情,我也难说。当初替他做媒的本是王捕头,媳妇的娘家在哪里,还要问他。可惜王捕头新近辞了官,我们老爷却差遣不得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