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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(十九) ...

  •   (十九)
      边城十月,北风卷地。大雪纷纷扬扬连下数日,直下得天昏地暗,关塞上下,一时生气全无。

      入夜寒气凛冽。帐帘开合,冷风扑得灯烛明灭一闪,复又归于宁静。
      坐于案前的将官头也未抬,温声说道:“搁在一旁即可。你且自去,不必等候。”
      士兵依言将盘盏摆开放上侧几,微有抱怨:“展将军,这是什么天气,吃饭能等吗?”
      展昭一怔,循声看去,不由好笑起来:“这是剥了谁的衣裳?”
      宁薰抬手嗅一嗅腋下,皱眉道:“我才不爱穿呢,熏死了。张载预备的,说进出营帐方便。赶快吃,热气都快没了。”
      展昭放下书卷,再看她一身士兵打扮,襟肘上沾满泥点雪粒,显然是跌了交,便问道:“可跌伤没有?”
      宁薰得意地笑:“我会跌伤?汤也没洒出一滴来。我的功夫,比你南侠怎么样?”
      展昭摇头道:“展某自愧不如。不过以后,晚上不要出来了。”
      低头将温在热水里的汤盅取出,宁薰嘻嘻一笑:“为什么?军令不许,还是你不想受人恩惠?”眼角瞥见他一蹙眉,抢着又说:“听说昨晚,有人单枪匹马连闯十一座敌营,斩杀宋军叛将首级,顺手毁了敌军大半粮草。歇战嘛,多一时乐一时。听,将士们都弹歌庆祝了。展将军如此拼命,我尽尽心,劳军不行吗?”

      侧耳细听,果然远远传来幽渺歌声,隐约唱道:

     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,雁北归兮为得汉音。
      雁飞高兮邈难寻, 空断肠兮思愔愔。
     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,五拍泠泠兮意弥深。
      ……

     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,饥对肉酪兮不能餐。
      夜闻陇水兮声呜咽,朝见长城兮路杳漫。
      追思往日兮行李难,六拍悲来兮欲罢弹。
      ……

      微笑聆听一阵,展昭欣然举箸。顿了顿说道:“天寒路滑,星月暗淡,你跑来跑去的,太不安全。”
      宁薰脱下皮帽,偎到炉前烤火,满不在乎道:“你少操心。这条路,闭着眼睛我也摸得到。不用什么星星月亮的指引。”

      展昭眼波跌宕一下,微微吸气:“星月本来,只是空寂宇宙里一束孤零零的光。没有回报,没有结果,也不期待你的感激。”
      宁薰忽然回头,神情怪异地望着他,迟疑道:“不过它们没有后悔过,还是毫无保留地一直发光。”
      展昭面上掠过一丝惊讶,半晌轻轻点头:“对。从没有后悔过。”
      宁薰背过脸去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问:“你后悔过没有。”
      展昭笑笑不答,夹了一筷野菌入口,点头称赞:“味道很好。”
      宁薰掸掸两边衣袖,笑说:“很好吗?那我更不用后悔了。多摔几下也无所谓。”
      展昭一时有些沉默。咀嚼两回,慢慢说道:“其实,我用过饭了。也从没有等你送它来。”微叹口气,低声续道:“走吧。为展昭,不值得。”
      宁薰后背一僵,血液涌上来,面孔作烧。不知是羞是恼。

      他知道,她是为了谁。
      她却不知道,从几时开始,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恋栈,竟然成为习惯。
      很想说,我来,不是因为承诺或嘱托。是为了我也不知道的原因,想看见你,听你用你的声音,唤我的名字。不用理会那些借口,我不过是为了自己。
     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怔怔地回头望去。
      早就知道。傍在他身边,与他声息交缠,无论多近,也不会改变他看待她的角度。
      像对待每个局外人,他眼睛里允许她接触的部分,只是星星的反光而已。

      她依然执拗地说:“你嫌我烦了。”好软弱的表达。先落入自己耳中,刺得两眼酸痛。
      展昭摇头,温和地说:“也许你不相信。你带给我的快慰和欣喜,胜过此生曾有的很多经历。”他顿一顿,垂首之际,让那些明朗的欢愉,温暖和留恋,随话语散去如风:“所有这些,让我来世一起报答你。再不要为我多费思虑,那不是你应该承担的。”
      宁薰几乎想喊出来,要是我愿意呢。
      只是很多事,道破了,也许再无法收拾。她定定神,勉强笑道:“报答我?我还没报答你呢。”
      展昭目光一闪,微笑反问她:“在墓园第一次遇见你时,你在做什么?”
      宁薰侧过头去笑看他:“偷人家坟上的贡果。还有一个钱袋。”
      展昭轻声笑了:“我做了你的同谋,一次,两次。后来你就站在我这边了。”他低头望住桌面,神情若有所思:“一直站在我这边,没有被阴暗啮蚀心灵。已经很好的报答我了。”
      宁薰有些发愣。她冒冒失失闯进他的视线,形状狼狈,从未想过会因此寻回自己本来的样子。
      ----被俘获,不是自愿的。但撞到了,也就毫无办法。
      赶快敛住心神,她点头说:“这不就结了。我劳军,你欢喜受之,我的心意没落空,你也报答我了。咱们两讫,以后谁都别说那些酸话废话。”

      展昭微微一笑,心中宽慰。宁薰从来都是聪明的,她知道放纵自己,绝不是公平和愉快的事。
      但宁薰很快有了新的苦恼,委屈地望着他说:“被你赶走了,我去哪里呢?”
      展昭暗暗摇头。装什么,当然是嫁到张家做媳妇。一年二年,你当自己还小么。他笑笑说:“该去别处看看风景。这边关,太肃杀单调了。只适合像我这种人,死守终老。”
      宁薰飞快拧身,‘嗵’地揍他一记窝心拳,怒道:“什么你这种人?你忘了包大人天天等你凯旋回家,再敢说死在这里,对得起谁?”
      猝不及防,展昭被打得一屏息,捂住胸口低咳两声,苦笑道:“好大力气。谋杀朝廷命官么?”
      宁薰不理他,气愤愤说道:“疼死活该。我这一年算是白赔了。你能让人放心吗?怪不得摇光让我看着你。你瞪什么眼睛?对,我就是要提她。你不提她,你开心了吗?你再看看你自己,憔悴得还有样子吗?这会儿若被公孙策瞧见,他一定改名公孙无策。不开心,不开心就说嘛,要不然大醉……不行,不准喝酒。你就大哭一场,像我一样,哭完不就没事了?”说到后来,险些自己先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。

      展昭好似听呆了,半天摇头说:“我为何要哭?刚还说你聪明,你怎地不知,做人就是一时开心,一时不开心。你有事没事的跑过来,我有什么不开心,全让你看见了。其实哪来那么多?你不要自寻烦恼。”
      宁薰努力把眼泪收回去,点点头说:“我在这里,你还会说这些话。我走了怎么办?”
      展昭笑道:“当我是纸扎的么。若还不放心,总之做人媳妇是要时常探亲的,顺路过来检验检验便知结果了。”
      宁薰怔了怔,反应过来待要骂人,猛然却心中一动。

      人的因缘,各有分定。无论自己怎么想,或许在他看来,与她不过是一年相处的缘份。摇光离开,他还是展昭。宁薰离开,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      这一年看起来,是她在陪他。正反对调,也未尝不能说,是他为了成全她。
      想到此,宁薰脑中轰的一响。他不说,不说自己看见了她的心。她的骄傲、矜持、暗潮泛滥,早在他沉默的视线里一败涂地了。只是他连拒绝,也这么善良,让人死心塌地。
      谁在施、谁在受,她早该知道了。而他,早就知道了。
      一年,三年,五年。原来自己才是大梦不醒的那个人。

      再不能想下去。不能确定这一年,她的时时存在,除了更多的提醒,更深的刺痛,对他,还起到过什么作用。
      只是宁薰不懂。如果说摇光了解展昭,远甚于自己,则她当初编演的这场迂回,曲衷又在哪里。她终于还是,没办法狠狠心掉头不顾么。
      而展昭的沉默忍耐,若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配合这出戏。那宁薰与他这一年的时光,是不是也只能平白无故的,来了又去。
      因缘际会,是珍贵的么。得到了,也失去了。明白了,又更迷惑了。
      可是,怎么会如此的走到今天。想给他,给不出去。他收下,只为了更多的给回去。
      哪想到世间会有这等人,这等事……

      宁静中,展昭恍惚有所知觉,走开掀起帐帘笑:“雪停了。”
      宁薰不由自主抬眼望去。
      一帘星月,比不上苍穹下这对清亮眸子。仿佛世间的永恒光芒,他已尽数收取眼中。
      原来他眼睛里,真的只有星星在反光。简单,纯粹,明媚照人。

      她在一瞬间了然。
      人与人之不同,不在于痛苦的多寡有别。而在于面对痛苦时,他们采取了迥异的姿态。
      多数的,俯视坟墓。个别的,仰望星空。

      不用问此时此刻充满了他的那个人。在无极尽头,透过星光,照见深心处脉络千缕。
      那是只属于他和她的密语留白。过去,现在,永恒,尽付于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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