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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(十八) ...

  •   (十八)
      北上返京,展昭果然遵照前言,一路歇在车厢里。行宿饮食,全凭宁薰调度,自己绝不插言。
      一日正午抵达长江边,下车往路边食肆暂歇。周围一带客货集散,市镇里颇为热闹,刚坐下待茶的工夫,便见二八小女近前,道了四个万福,身后老翁调索拉弦,便要起调。
      宁薰见是卖唱的,恐怕展昭嫌吵,挥手欲让他们别处做生意。却被展昭看见那老翁满脸尘霜之色,女子又在稚龄,当下心有不忍,按住她说:“车里闷了半天,听听曲子也好。由他们吧。”
      宁薰一听也就做罢,她向来是爱热闹的人,于是换个表情,饶有兴味地举起了茶杯。
      只听那女子启檀口,啭莺喉,细细唱道:

      重过阊门万事非,
      同来何事不同归;
      梧桐半死清霜后,
      头白鸳鸯失伴飞。
      ......

      不等她唱完,宁薰早已变了脸色。呆一呆想要打发人,手刚摸向钱袋,又被展昭按住,缓缓摇了一下头。
      桌上踌躇的工夫,下半段也唱了出来:

      原上草,露初晞,
      旧栖新垄两依依。
      空床卧听南窗雨,
      谁复挑灯夜补衣。

      宁薰再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连忙丢下银子,匆匆说道:“我们爷身体不好,耐不得聒噪。二位别处唱去吧。”老翁一见赏银丰厚,也吃了一惊,忙道谢不迭,拉着小女转下楼梯去了。
      宁薰这才喘口气,回头去看展昭。见他一脸沉静如水,心里更是慌张,两手攀住他臂肘摇晃一下:“展昭,有什么就说出来,别自己伤心。”
      展昭回过神,恍然一笑。拍拍她手背安慰:“听个曲子而已。没事的。”

      伤心么?心在哪里。

      车仗驰入汴梁城,将宁薰安顿在自己府邸,展昭换乘马匹,带领随员与金箱银箧,入宫复命。赵祯听罢内侍诵读上缴财物清单,龙心大悦,着实嘉奖了几句言语。卿家辛苦,好生休整几日,他日奔赴边关,朕当亲为赐酒壮行。云云。
      展昭垂目聆听,再匀不出丝毫情绪婉言应对。领命南下,皇帝的初衷,是否为这些多出来的金箔,都无谓追究了。供人驱策时总该明白,到最后受益者必定是谁。

      辞拜出宫,解了马匹。展昭为公务之便,常年居住开封府,自己名为有处家宅,却甚少回去。事先已交代守门的家仆,好生招待宁薰。此时沿街步行一阵,上马仍往开封府转去。
      展昭独自回来,府中人欢喜之余,难免费些猜疑。只不过自他回京,日日忙于协办案件,张口便是公事公办,一发将众人询问之隙堵个严实。至于深夜不寐,就更加没人涎得下脸来前去相扰。
      引得赵虎有日趁他外出,聚众发泄:白少侠或摇光姑娘,有一个在时,闷葫芦早打破了。
      一句话,说得众人点头纷纷。可不是人同此心。

      张龙性急,第一个耐不住,出门跑了大半个开封城,找到几名随往应天府的亲兵,劈头问道:你们在南京遇到何事?展护卫怎么自己返京了?
      亲兵哪知原委,只说去时那位姑娘不知怎地走了,回来又带了另一个,现住在展大人府里。
      张龙惊得跳起,二话不说跑到展府探问,不到一个时辰,垂头丧气回来报告:
      摇光姑娘,回不来了。

      包拯听见从书案后站起,手一松案卷落地,竟无知觉。
      难怪展昭回来,一径的沉默如山,形销骨立。
      再看一旁,公孙策面色如土,好半天颤抖着声音问:“展护卫这样出征,大人能放心么?”
      包拯眼神一黯,许久长叹:“不放心又如何?我若阻拦,便是看轻了他。”
      公孙策实实怔在了当地。思前想后,纵有千言万语,都跑不出包拯这一句话的纲领。再者大人能够怎样,上疏奏请,使皇上收回成命?岂不闻自古君无戏言。
      一时书房之中,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,相对无语。

      临行日近,包拯半是用强,将展昭手中案件分拨出去,要他细做行前准备。公孙策更是诸事过问,以至亲力亲为,恨不能打出一百个包袱嘱他带去。展昭实在哭笑不得,又一日,唠叨声中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先生,展某出门多次,万事省得。回回药材也不见包这许多。”
      公孙策横了他一眼,没有作声。
      展昭一言出口,便有些后悔。略偏过头,凝望院中绿叶黄花,许久说道:“先生不必这般小心,展昭无事。”
      一句话,顿教公孙策伤心一阵,懊恼一阵。自己本想过来安慰,不料先让他安慰了去。早该知道,展昭那样的人,谁能安慰得了。给他安慰的人也都去了,既然这样,一并都放纵了吧。一横心便道:“这回不同。摇光若能跟去,我便不管你。你几时懂得过保重自己。”
      展昭转回目光,看了他片刻,温声道:“先生此言差矣。展昭若是不懂,多少年明刀暗箭闯来,我焉能活到今日。”说时微笑一笑,接道:“活得越久,失去的越多。不由得我,不自己管着自己。”
      公孙策瞪他一眼:“竟说出这样无情的话。你把我们大家置于何地?”
      展昭笑开,赧然道:“若说得错了,先生莫怪。不知先生可曾想过,展昭一去,能否有日归来?归来时,今日开封府里的众位,能否大家都在?”
      他伸手过去,握住公孙策掌心,挡回他的欲言又止:“展昭心中,情谊永在。我却也知道,世间从无铁打的营盘,有的只是流水的兵。”
      公孙策眼眶发热,几乎忍耐不住。话到嘴边,也只有这一句:“展护卫,为中之道,哀而不伤,你何苦,何苦过于悲观?”
      展昭摇头:“事实如此,安能自欺。先生既来开导,便容我说完了罢。只恐过了今晚,时不再来。”
      忍住痛泪,公孙策连连点头:“好,好。都说出来,莫要带着它走,太重。”

      展昭慢慢松手,以掌抵额。一次又一次,好不伤心。碎裂海面之下,有没有坚强海底,将一切伤害沉默抵挡?忽然间视线模糊,再也看不清楚。
      许久他抬起头,目光清亮得出奇。略一沉吟,缓缓说道:“展昭此生,为人行事,但求心安而已。赴边关虽是奉了皇命,却也如己所愿。只为展昭丧失过,知其痛,才更不愿见战祸连绵,无辜平民横遭离散。我心意如此,自知珍重。先生不要替我担忧,只管用心协助包大人,也莫教展昭两地挂念才是。”
      公孙策心思展转几回,点头叹道:“你放心去。你好,我们大家便好。打仗不比在家,身子是自己的,旁人再挂心,没法替你爱惜。边关气候寒冷,记得时常照应加衣。你向来脾胃易伤,饮食切忌生冷,饮酒需节制……最好不饮……”这样说着,心中渐渐惨伤:这些,原本以为自己不必再操心了。
      展昭一一应了,最后笑道:“先生勿要当我是孩子。便是摇光在时,也不至于如此。”
      公孙策闻言一震,再看展昭,已低下头来笑:“我从未觉得,她不在这里。好像只是出门一趟,哪天醒来,笑容已在身边。”

      张龙回来说,摇光当日是自行离开,不明去向。可能因她那样做了,才致使他这么想。以撕裂的疼,换掉缓慢的痛;无法多想,留给他的一点微弱希望,是慈悲,还是另一种残忍。
      然而无论是什么,似乎他都决定了承受。话语之中痴意无倦,只令公孙策心痛不已:“摇光必不希望,你因想念她而不得开怀。”
      展昭低声笑道:“先生怎知,想念便不开怀?即便真的不开怀,也只是代价罢了。根本无从怨怼。”
      代价?伤心是应得的吗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。
      比起我,先生你看起来更加闷闷不乐。微吸一口气,展昭说:“世上还有人为求心安,不惜放弃生命。若这是他们支付的代价,伤心与之相比,实乃太轻。同是为一个抉择担当后果,他们独对死亡,尚且不曾迟疑畏惧,展昭若还说悲说苦,岂不羞惭万分,则身后有何面目以对故人。”

      公孙策暗自苦笑。你说的字字明白,心里岂不知道生者最痛。但能讲这些痴话,痴到极顶,真的自说自陷了,也好。
      这盼望,亦是明知不可而为之。如此的矛盾。
      他太清楚展昭笑容的背后。或许真如大人所言,不放心,只是徒呼奈何。做展昭的身边人,这便是代价了。一样无从怨怼。

      次日御宴席间,赵祯命当庭宣旨,赐顾修德京郊沿山府邸,拨派侍卫仆从终身照护,院墙内颐养天年,无事不须还朝。因时易事,监军一职,自此罢免了。
      饮到酒酣耳热,赵祯乘兴步下御阶,挥手令众臣随意免礼,自顾来展昭座前,一侧身把手耳语:“朕的处置,爱卿可感满意?”
      温热唇息几欲贴面,展昭何敢当这般亲昵,脑中一晕,慌忙偏身而起,半跪执礼曰:“圣主英明,裁断合宜。”
      被人躲之不及,赵祯甚感无趣。又一见展昭红晕满脸,不禁玩心顿起,一举杯斜睨笑道:“当真断得英明,怎不见你上来敬酒?今日之宴,全为卿家而开,叨光陪侍的还都坐着,朕又不曾降罪,谁让你跪了?”
      展昭低头不语,暗想皇上酒量不浅,哪见得饮这几杯就醉了。没来由戏弄臣子,当真无聊得紧。
      他心中不快,赵祯也非一无所感。当即微微一笑,酒杯向身前送了出去:“此去边关数千里,卿是为大宋天下。朕心中实有不舍,适才失言了。”
      展昭一怔,不觉接杯在手,答道:“臣食朝廷俸禄,理当为国尽忠,圣上不必如此。”

      赵祯暗叹。展昭终究不明白,自己是真的不舍。只是,明白又当如何?他也会装糊涂到底,一字不说。对面的人,他心里的事,成了自己不知几时开始的,游想的对象。怨不得他锁闭,当真的,是自己万万不该去想。
      况且,穷尽碧落黄泉,将自己的不舍全都汇集,又能搅扰什么。引而不发的心思,落花也未惊起半片。

      幻想皇帝也可以对人说,惟愿与卿同心,生生世世,倾盖如故。
      幻想那个以心聆听的人,是展昭。永远是展昭。

      在今天,力所能及的与他一卮酒吧,赵祯自嘲地想。我竟要亲自送他走了,此生也许,相见无期。
      或者祝酒辞该说,君王掩面救不得。
      那一刻赵祯忽然浮现的笑意为何,千百年过去,依然无人侦破。

      是夜人静后,谯楼更鼓初响。展昭跃上宽大屋脊,眺望远近万户星临,九霄傍月,直至寒露成霜。
      沉敛时的汴梁城,似海洋上缓缓起伏,无尽伸展的银浪。
      浪涛连天翻滚,挟来送去。如此醉人的海市蜃楼。

      路过的更夫眯起眼,驻足仰望。月光明澈舒缓,风掠过,檐上玉树样的身影,静如雕塑。只见衣带猎猎飘扬,
      更夫不禁心生羡慕:站那么高,一定看得见别人不能看见的风景。自己在此打更二十年,从没有机会以那样的角度,望见这座城市。
      一个或许危险的角度。为什么他不坐下来看,而要一直这样辛苦地站立。
      更夫摇摇头,走过这条街,忍不住回头又望。
      莫名其妙想起一句:官人好比天上月。

      月光分明照遍了你、抚慰着你。月亮于你,却永生难及。
      那月亮,独个儿高悬在天心,不寂寞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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