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鸟》永旦

17、第 17 章 （十七）

　　（十七）
　　小孩儿，你怎么不乖，又弄伤自己。
　　不怕的，你会医好它。
　　我不在的时候呢？
　　还有公孙先生。
　　如果这是心里话，我很喜欢听你说。
　　为什么不是？我何时瞒得过你。
　　其实你想说，是我瞒不过你，对不对。
　　你向我隐瞒过什么吗？没有。如果你在说隋珠的事，一开始我就知道了。
　　你知道？……伪装的镇定原来是多余的……
　　我知道。我知道在这个劫难里，如果一定要有人伤心，我情愿那个人是我。
　　说到底，还是你替我做了选择……说到底，我还是那么自私的，把伤心全部留给了你……

　　傻瓜。再伤心，也还有命，把这条路走下去。我这样，能让你安心了么。
　　嗯。在另一边，安心地等。始终想念……对的，只要有生命，纵然一定会伤心，也终能够战胜伤心。
　　其实现在……我不想伤心，也不想战胜伤心。我想牵着你的手，也让你紧紧牵住。有时我只是一个想家的小孩儿，一直没有长大，这惟有你知道。我需要你在身边，我不要无止境的想念……
　　我知道，我知道。这里也不是我们的家园，我先回家，备得好好的等你来。
　　回家？可我心里的话，是想说……
　　你怎么了，哪里疼？
　　很疼。不愿意再等了。想随你一起回家。
　　天地那么宽，你还没有飞够呢。
　　可是很累很累。早就不想飞了。
　　那么，把我的翅膀也给你。
　　你，你在说什么……

　　你知道青鸟是瑶池的信使，往来于天上人间，为什么飞得那样高那样快，风雨雷电都不能阻挡？
　　你的翅膀，便是跟它借的么。
　　如果是的，我要把它给你。世上最明亮的羽翼，黑暗关不住它。那么明亮轻快，因为从来不承担回忆。
　　给我一双，没有回忆的翅膀？
　　是的。哪怕你从此忘掉我。
　　永远不会。绝无可能。
　　我们只是暂时分开。忘记一小会儿，根本没有关系。只要能够让你，不要那么疼。
　　为什么说得这样若无其事。德吉，若盛开和凋落都是必然，我想看见你的每个瞬间，把它们全都装进心里，带在身边，直到我也降落在我的终点。
　　可是展昭，我不愿你看见，我的终点。
　　还是说你想离开，在我依然可以触到你的时候。为什么。
　　你看我，化作一颗星飞走了。而不是变成尘土。昭，你比谁都明白，人的骄傲存在哪里。
　　不是这样的。不是因为骄傲。你怎么舍得？你还是怕我看了伤心。到最后，这是否仍然重要。

　　我不知道是不是重要。对有些事，昭你总是太执著。让你凌迟般一天天悲哀下去，真的不是我所愿意见到。
　　用去的这些年，我竟是一点一点在失去你。到底心意难平。
　　仁钦阿哥曾经说，失去的另一面就是得到。我没有完全想通过，你能否告诉我他的意思？
　　你当我无所不知的么。
　　人不是忙着活，就是忙着死，这也是事情的两面。你看到所有事情有两个面，就无所不知了。
　　你想说你离开了，也留下了。你在麻痹我的知觉。
　　不是。我只想给你一双没有回忆，世间最明亮的翅膀。

　　说着她忽然退后，脸现笑容，向天空飞快隐去。好像背后真的装了翅膀。
　　在此之前，他记得，她是抱着他的。也许如她曾经说起的，像他们初遇时那样抱着。用她温柔的手臂，温暖的呼吸。

　　展昭蓦地张开眼睛，豁然梦醒。
　　一切是如此逼真。拥抱的触感，清泉沁人的言语，想一次，伤一回。

　　缓缓转头，看见床前背光的人影俯下身子，轻声而焦急地唤他：“展昭，你觉得怎样？”
　　心里仍然有些模糊，他哑声问：“我怎么睡在这里？”
　　宁薰安慰地抚一抚他额头：“你身上有伤，回来晕倒了。又烧又吐的，差点以为你会没命。”
　　是么，展昭笑了笑。怎地又醒过来了。

　　宁薰见他笑，放下心来：“不过现在好了。摇光说……”她忽然停下，紧紧咬住嘴唇。
　　展昭神色未变，半晌问道：“摇光说什么？”
　　宁薰担心地望了望他，小声回答：“她说，你那么爱管闲事，恐怕阎王吃不消。所以不敢要你。”
　　展昭悄然一笑，视线静静投往上空，轻声说：“她走了吗。”
　　宁薰愣住，迟疑良久，点了点头：“嗯。天亮时走的。”
　　展昭缓缓闭上眼睛：“其他人呢，都在哪里？”
　　他疲累的样子，宁薰看着，心里说不出的悲伤：“张载赶去边关了，小黎帮和玉照顾隋珠。这里只有我和你。”
　　展昭声线一点点弱下去：“你呢，为何不与张先生同去……”
　　宁薰勉强笑道：“让他等着吧，反正你早晚也要去的，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　　走马塞外，摇光可是嘱咐了你。展昭只觉剜心一般，脸上却仍是笑：“好啊，有你跟着，我也不闷了。”

　　宁薰一时难受得说不出话来。他应得那么干脆，好像该知道不该知道的，他都知道了。她还能说什么？她只好趴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手也冰凉，不似从前了。
　　静了半天，宁薰才问：“说吧，想吃什么。我帮你弄来。”
　　展昭摇了摇头，睁开眼看她，微笑道：“我不饿。我想早点回京城去。麻烦你准备一下，明天我们动身。”
　　之前始终担心，怕他问起摇光的下落。如今他不问，她只有更害怕。宁薰心神不定的想，其实他的狂乱和安静一样多。
　　怔忡一阵，将他冷却的手放进被里，细细掖好被角：“好，你歇着，我去准备。有事叫我，听得到的。”
　　展昭点点头：“去吧。别担心。”

　　宁薰走了。
　　展昭重新合上眼睛。什么都没想，又什么都想过了。
　　她真的走了。让他伸出手去，再不能触到。
　　他曾经想要知道，她心里最深的部分，所有的所有。最终却明白，其实自己需要知道的，只是她对他的感情。而这无须多问，感情的由来和深浅，不过是以心换心。或许她也不知道他的所有，只是无条件决定了信任这感情。那些声息的互通，实在不是用嘴巴能够说出，用耳朵能够听到的。

　　他亦不会再问，她做了什么，有过什么，为了什么。既然他已经知道，她是怎样的人，她曾如何的爱。
　　那么无论她今天怎样选择，他都能够确信，那选择用于他的身上，永远不会错。
　　如果摇光知道，展昭想到了这一层，应该会欣慰吧。

　　也许她早就知道，他会令她欣慰。才如此义无反顾的上路了。
　　这便是此刻，我能够给你的全部相知了。我想，那也是你所盼望的。
　　终于在天地茫茫的回响中沉沉入睡。
　　梦里回到冰雪昆仑，灿烂星光下，展昭，德吉，是皎洁岁月里完好无损的两个人。

　　晚上宁薰送粥进房，盯着他一点一点吃了大半，暗暗松口气，闲话便冒出来：“好吃吗？也不夸奖夸奖。我可费死劲了，为了学会煮这个……”却想起是摇光教她煮的。还是很难过很难过，话没说完，泪已落下。
　　展昭怔了怔，柔声道：“我来不及说呢。很好吃。”其实哪尝到什么滋味。只是，不用哭成这样吧。
　　宁薰抹一把眼泪说：“不夸就不夸，我可没那么小器。”说完仔细盯着他看了半天，认真地问：“展昭，你是不是不想活了？”
　　展昭听罢又是一怔，心中顿时空空荡荡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宁薰抽抽鼻子又说：“你别不承认。这些天你连一滴水都咽不下，喂进嘴的东西，和着血全吐了。伤也不至于伤成那样，除非自己不想活。”
　　展昭心头一阵酸楚。黯然自思，摇光那么了解我，知我从不愿受人照拂，还是把宁薰留了下来。她那时，心里有多少放不下。想到力竭，长叹一声靠回枕上，抚慰道：“没有的事。大概落水受寒，伤到肺腑。如今不是好好的。”
　　宁薰顺势点头：“你说不是就行。你好大位南侠，皇帝的四品官儿，说话算话，根本不屑于骗我一个小女子。是不是？”
　　展昭微笑一笑，应道：“是。男人大丈夫，岂可轻易言死。”
　　宁薰彻底放了心，眼泪没擦完又笑：“这就对了。听你的，明天上路。听我的，不准骑马。车都备好了，有意见赶快提，出门不候。”
　　展昭摇头叹息：“不敢，没意见。不过……”
　　宁薰猛然想起什么，食指一伸打断他：“别不过，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顾修德，疯了。”

　　和玉对顾夫人说过什么，终究是无人知晓。她寻到丈夫，示意与他和解，愿此后共渡余生。顾修德一则快慰，再则太相信自己的判断：以他二人的感情，和自己夫人的心无主见，她必然不生二意。大喜之余，竟不存丝毫防范。哪想到不过两日，自己行藏暴露，被京中官兵合围，端了老巢。私藏的金珠无数，一并充公。
　　之前顾夫人曾取财物两箱，对丈夫说，留备日后给女儿做嫁妆，当由母亲代管。顾修德自然没有意见。
　　精明一世，全想不到夫人此行，已是在预留后路。顾某人惟有的一点真性情，最终成为自身死穴。
　　他的疯狂，不知是为失财，还是心伤背叛。或许兼而有之，疯了，反而通了。知道清醒着，不过是活受罪。

　　顾夫人带回顾眄。将两只箱子，一只捐给寺院做功德，一只留下给女儿。并无片语交代，当即落发出家。
　　连環发愿跟随，一生侍奉夫人。
　　周哲从此失踪，不明去向。

　　叙述完毕，宁薰将信将疑地问：“你说他是真疯，还是装的？那可是只老狐狸。”
　　默然半晌，展昭摇头说：“我也不知。无论怎样，只管遣送回京，凭朝廷发落吧。”是假装又如何，那个人的一生，确是早已破产无疑。
　　宁薰想说什么，念头一转又换了话题：“和玉说，他要和小黎一起抚养那个孩子。是件好事吧？小黎的将来也有依靠了。”
　　展昭点头一笑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好似圆满的终结。于他们，恰如中途停车借问：前路上，风光比今若何？
　　信不信，殊无相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