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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(十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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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四)
然而少女也不相信,顾修德是有意放箭。老爷可能只是不小心,他将我们养大,待我们如他的子女,我们若死了,这黑洞洞的地府里谁能与他做伴?公子爷你救了我,我自是不该再拦着你。但我也不能给你带路,出卖老爷的事,我怎么都做不出的。
小小女孩,心里很是恩怨分明。展昭却不禁蹙眉:这姑娘未免太天真。像顾修德,不忠不义之徒,恐怕他们泄露洞中秘密,杀二人以解疑心,才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不忍言语毁去她这份信任,他只说:“那么二位当心,莫再触动了机关。”
少女点头。再一次看她,非但易容得好,眉目间出离俗尘之气,与摇光亦有几分相似。无声喟叹涌起,展昭拂开少年穴道,询问:“四处山门封死,你二人如何能出去?”此一问,纯是出于关心。他不觉得顾修德寻路逃脱时,会关照两个被视作杀人工具的孩子。
少女漠然道:“不出去就不出去,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。”说着转眼去看少年,少年点头附和:“正是。我们在此长大,山外也并没有什么好。”说完不约而同,一对小儿女相望而笑。
展昭旁边瞧见,没来由心里一阵剧疼。人的洞天福地,本来各有其门。外间不过是更大的牢笼,他从来都知道的,却从没有试过像此刻,这般强烈的不愿想,不愿知。
就在半步之远,眼睁睁让他看着,他的门,那样狠心地锁闭了。毫无期盼回还的余地。重重地一闭眼,咽下疼痛,脚步依然迈出。
走下去,近乎机械地听,望,找。脚底的迷宫,人世的迷宫,积压在此时此地的完全的黑暗,被围困,是否只因为走进走出,根本无差。
何必自欺,非说成二选其一。外间,如今只有更广漠更深重的黑暗,落力坚持,就能够不言绝望么。
昏昏思忆。多少年湍流峻岭跋涉,无休无止,不许自己有一丝放松,撒手于途。习惯了,见他含笑应下所有;理所当然的,再没有人记得,承担那该与不该的一切,是种强求。连自己也不记得了,他是血肉之躯,身有大限,终究会累垮,会死去,并非事事皆能。
----如果探手怀中,还能够触到你。什么苦我都可继续承受。
到底,还是成了一句永远不能说出的话。被扼杀在渴望之前,生命之先。
像暴雨淋湿的火种,孤独地望向黑色天空。
脚下盲目一绊,失控地撞向石壁,直撞得血气翻涌,阵阵昏眩。他蓦然拄剑跪地,一手紧攥住胸前衣襟,大口喘息。
风曾流动,风已止歇。只剩下闷窒的黑暗,毫不留情压榨着仅余的寸缕呼吸。恍惚中知觉,有一千只噬人的眼,无形无影,利齿咬定,看着他的狼狈脆弱,伤痕累累,得意的尖笑不已。
为什么要由他,该受万人唾骂的顾修德,将他迫进这双重黑暗的境地。天理、公道、人心,是否应该如此被嘲笑,被玩弄,被邪恶与肮脏的双脚,任意踩踏。
艰难的呼吸,一起一伏,间隔越来越长。长得像那尖笑声,韧如缠丝,耐心地抽取、环绕,待长到弥漫了全部,再狠狠一勒。
呼吸断绝。
就这样放弃,倒地不起。多么轻松容易。
就这样不得翻身,任小人当道,得志横行。
一世的信念、坚持,再不能自足、磊落,对天对地说,无愧无怍。
再不能,如人所愿,生死皆得其所。
绝不。
展昭可以死。但从不熟悉屈服。
一丝一毫的软弱不定,都是耻辱,都令他厌恶。即使那软弱,始终沉在黑暗里,不容任何人靠近和窥见。
手掌抹去口边涌出的血,将含在喉间的全数生吞回去。他再度站起,迈步,缓慢,坚定。
方才跪蹲停下时,已感觉脚面有物快速爬过,起身后略一辨别,抬脚往那小东西遁走的方向行去。窝在地洞里四肢爬行的动物,除了老鼠大概没有其他。暗中辨声,展昭本是自幼练就;心神一定,很快寻到鼠踪来源。此时不需要十分刻意,也听见脚步人声了。
昏暗的灯光从斜对角洞口透出来,足以让他看清眼前的往来进出。几个仆役肩挑手提,匆忙将盛物的口袋运进山洞。走过时粉末撒将下来,落到地面,小老鼠趁空出击,人口夺食。算不上有什么意外,谁的老窟,都少不了储备粮仓。展昭一伸手掖起袍襟,背贴洞壁滑起半人多高,将身隐在暗中,神鬼不察地追踪过去。
众仆役被吩咐了噤声,只管静悄悄干活,哪想到出去扛个粮食,把外通的总洞口暴露了。展昭忽然一个转弯触到阳光,险些睁不开眼。连忙回退一步,依旧停在岩石后,适应片刻,才又探身望去。
果不其然,不远处天光又现。洞门敞开,光线散射在新鲜空气里,充分得快要胀破眼帘。展昭思忖一下,无声落地,轻轻潜至门边。
待外间粮食卸尽,最后进洞的仆役伸手往内壁上一摸,不久听见“哐当”一声,石门放下,洞内立刻又是漆黑一片。
脚步声渐渐走远。展昭一跃来到机关处,抬手抚去,眼底微微泛光。
其后漫长静止的等待,竟是空空荡荡,一无所想。不需再忍耐,忍耐早已是固定的姿态。在某个时间,只被限定于某处地方,尽管心里也许很想,立刻朝着阳光飞奔而去。去赴一个千年的约,万年的劫,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,一刹那的驻足,或就是一世的错过。
那些急急缓缓,朝夕陆离,汇入时光的大河之后,各自奔向了什么结果?
万流朝宗,终归于海。若不得长远,注定竭于途中;也要用这双眼,逐天风望穿秋水同到尽。
尽头之事,不消问,不可说。耿耿忧之,何若气定神闲。
又见顾修德,展昭估算时辰,大约已是晚间。仆役打着火把引路,众人簇拥而来,俱是面无表情。当先两个仆役心照不宣打开石门,星光洒入,俯瞰之下,亮堂堂照见随从们擎在手中的箱笼。
伏在洞顶,展昭感到一丝迷惑:他若要把家当转移,难道人还住在这里?不然储备那许多粮食何用?总不至于发善心为饲养老鼠。
思想间,隐隐觉得不妥。此时,顾修德随运送的箱笼也跨出洞外,视线切断,只听见吩咐应答一声声耳边起伏。这些东西若是顾氏的底牌,大大方方让人看见,也算慷慨。或者,他还是有恃无恐。
目睹人与物全部清出去,展昭不再迟疑,掠步如飞,凌空旋身轻转,落地时正对顾修德,恰好三尺之遥。持剑一礼道:“顾大人不请自出,想通了么?”
顾修德一阵无言,之后赞道:“展护卫好俊功夫。两个小家伙果然拦不住你,落魄门下无能人,多有怠慢。”
展昭摇头道:“何必妄自菲薄,只不过天网恢恢而已。箱笼里的细软,还请顾大人自行上缴,莫待展某动手来取。”
顾修德冷下脸来:“到了此时,还是阴魂不散,就休怪老夫定要除你。顾某后半生的前程,再不教毁于你手。”
展昭一扬眉,眸子霎时亮如剑光。顾大人,终于承认沉不住气了。话说得不错,你死我活,其间再无退让妥协。悠然一笑,他说:“动口还是动手,顾大人只管上前,休要客气。”
顾修德‘哈’地一声,点头道:“动手,展护卫若能动手,只怕你手中剑早已将我碎尸万段了。可惜你是官,不是匪。打打杀杀的闯了祸,如何对得起开封府包大人。”
展昭心中厌恶,实在不愿多言,微微蹙眉道:“有话请讲,无须绕舌。”
顾修德闻言一笑,两掌相击,树丛石后陆续转出十数人,在身前恭然立定。只听顾修德吩咐:“照我先前所说,将箱笼运走。”转头又问展昭:“展护卫不会拦阻吧?”
展昭摇头不语。为何拦阻,方便的搬运工,他也需要。
顾修德一脸不出所料的神情,捻须道:“其实箱笼只搬出一半。展护卫若非如此性急,多等等还能见到另一半。”沉吟一下,似笑非笑地叹息:“如今不得不将它们,连洞里众人一起活埋了。逼得老夫如此,展护卫,你够厉害……”
伴随他的尾音,巨阙铿然出鞘。寒光闪处,顾修德鬓丝飞落几根,登时脸上翻出五颜六色。魂飞魄散之际,展昭剑风已敛,冷然道:“发如韭,剪复生。首级可就未必。顾大人,不要逼我有下一次。”说完更不理会,抬脚直往洞门走去。
顾修德受此惊吓,岂肯罢休,一俟回过神来,立时气急大喊:“展昭!莫说老夫未提醒你!洞内机关,非你能知,定教你有死无生!”
他自知展昭不会回头,哆嗦着挥手命仆役放下山门,冲着洞内已经看不见的背影,愤然又叫:“你记住!此山门从外间放下,再无可能打开!”
喊完转头,见一众仆役纷纷停手,神情各异,盯住他瞧得甚是认真,不由怒道:“做什么?磨磨蹭蹭,不用干活了?”
众人吓得一缩,连忙低头继续拾掇。有大胆的忍不住,小声咕哝:“老爷您的眉毛……”
顾修德一呆,下意识伸手摸去,一发气了个死。
不觉几时,一侧眉骨光凸,烦恼寸丝不剩。
山门“砰”地砸下,世界重归于沉寂黯然。既已迈步,便不会回头。把身后顾修德的声音,丢进忘川。希望是永永远远。
心在深暗处五味杂陈。到头来,还是要纵虎归山,功亏一篑。或者今日他不该放过。只是,展昭怎样也学不会,把人命与利益做等价计算。
夫复何言?命运从没有给过他第二条可行的路。
接近粮仓时,遇到对面有人秉烛快行。展昭一见猝然止步,独行的少女也不避让,只是望着他,神色颇为惊奇。石门断落,她听见动静前往观看,想不到展昭此时反向回来。他应是寻到了出路,不走却是为何。
看身形衣物,展昭认出她是先前与自己交手的少女,如今洗去易容,一张脸陌生起来,望去甚觉异样。辨别神情,大致也能猜到她心里所想,展昭直截了当便说:“顾老爷已出去,想必不回来了。集中洞里其他人,一起设法找路吧。”
少女眨动眼睛,待明白过来他的意思,心里却更糊涂了。老爷和他,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,应该反过来才对啊。她望了望山门方向,自言自语道:“真的放下来了么?那就打不开了。”话是这样说着,语气却毫不在意。
可能对于她,出不出去的确没那么重要。转念一想,展昭说:“姑娘曾说在此处长大,应知其他通道的。还望指条明路,搭救众人出去。”
少女张了张口,思忖良久,点头说:“你跟我来吧。”
少女轻车熟路走过条条弯道,少倾集中洞里余众,明白告之:粮仓后还有一道门,通往外间。机关她也清楚,但从来不曾打开过。因为那生门同时是道水闸,一旦开闸,大水狂涌,多少人也被冲散了。再若淹进山洞,粮仓固然保不住,其他地方也难免遭殃。所谓生门,把握得不好,其实是个速死的门。
听她说完,当场有人哭了出来,登时一片群情沸然。展昭扫一眼惶惶大众,问道:“水位最高时,会淹到哪里?”
少女低头想了一想,说:“没开过闸,说不好。不过我常在山中行走,估摸外面溪涧的高度,够淹没大半个粮仓了。”
展昭闻言点头,应是如此。水面上若一丝罅隙不留,建造者又何必多事凿开这道门。念头至此,心中已有计较,一抬手压下场中嘈杂,朗声说道:“各位莫要焦躁。速速上行先往外洞去,待大水放尽,游出去不迟。”
一开口,少女立知他的想法。山洞本来建了上下两层,展昭当初便是从檀床机关里跳下来的。如今人回到上面去,淹水最多淹去下层洞穴,等到灌水冲力消失,游出洞口不是难事。只是,谁来放闸呢?谁愿拼着一死……哪怕一死能换取更多人的生还。
她还在疑虑,展昭已转头问道:“姑娘可能帮忙找些绳索?越多越好。”
少女先是一愣,再是一喜:是啊,以绳索一端缚住机关,人走得多远也能拉动它,只要绳索足够长。急忙说一声“你等着”,跳起来就走。
万事具备,只差一着:再料事如神,也没想到有人连滚带爬中,不小心触发了墙上弩箭机括。
当时少女引路,地道里人已攀上去一半。展昭与少年殿后,忽然之间万箭齐飞。饶他们习武多年反应奇快,立即挥动兵器挡护,耳边还是接连传来惨叫声。少年不由大呼:“暗器共十数轮,只怕抵挡不住。怎么办?”
少女听见叫声,即刻返身跳下,长剑一舞前来助阵。其余人得此喘息,本能逃窜,如惊散的羊群乱成一团。竟有人爬到半路,又被挤踏下来,重蹈肉靶之险。
这情形,也只能如此了。思想已定,展昭猛然剑光一划,劲气大盛,将少年少女撞开圈外,喝道:“带他们走!”同时握紧手中绳索,用力拉动。
少女被撞得一个趔趄,脑中闪电一般,可是再快也来不及参透展昭的所有意思。只知道水闸已开,再迟疑便走不掉了。连忙拽了更加懵头懵脑的少年,轰着众人往高处爬去。
三个人挡不住,希望大水能帮忙,消解弩箭的威力。展昭没忘,自己在水里是无能为力的。他只想做伤亡最小的选择。
还有今日,生死之于他,份量愈加无足轻重。
知道这想法不应该,知道此身承载了太多令人心痛的期待。但在这一天,再也无法克制地这样想了,为深心里终究无处安放的疲惫与悲哀。
无论多么苦楚无奈,展昭不曾放任过自己。即便只是一丝放任的念头,也要强制于内部消化,断然禁绝。
谁人知,此心与彼心的纠缠交战,绝望了,还是逃不开碎裂,混乱。
为自己而想么。苦笑一声,自己这个概念,又是由谁来定位。
肆水汪洋,渐渐阻断意识之流。沉入彻底的黑暗之前,他想,随波逐流原来真的很舒服,难怪世人会争而效之。
呵,死亡。也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