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鸟》永旦

15、第 15 章 （十五）

　　（十五）
　　姑姑，你好吗，好久不曾来看过我。
　　是你把我忘了。
　　不，是藏得更深。就算你的眼睛不看过来，我也知道该往何处追随。
　　追随，太早了。真不想这样快见到你。
　　什么是早晚呢，在星光看来，万年亦是一瞬。
　　傻孩子，你不是星光。你是个姑娘，像早晨的花朵一样。
　　花朵有一个早晨就够了。再说那也不由得我。
　　你决定了什么。
　　像你当初的决定一样。尽管你不曾对我说过，为医者应当如何如何。
　　不惧死亡？
　　何曾惧过？

　　你该知道，你我之间无论谁离开，另一个，不是不能放下的。你们之间也如此吗，摇光。你今日忍心舍弃，知不知于他将是怎样的打击。
　　我不知……姑姑，教我。
　　带着彼此，和他走吧。忘了眼下的一切，去千山之巅，万水之缘，看尽你们想要看见的所有人生。
　　忘了？忘了一个濒死也不愿放弃的母亲，一个挣扎着盼望出世的孩子？
　　对，忘了。那不是你的错。他们生或死，无关你的休咎。
　　我如何能忘，姑姑。你为了同样无关的中毒者，放弃生命，在你最丰盛的华年。毫不犹豫。
　　孩子，我那时心里从容，因为无牵无挂。对你只有放心。
　　所以你一直令我骄傲。我也一直想，有一天能让你为我骄傲。
　　人们对子女爱护的心，永远排在引以为傲之先。摇光，你是我的孩子。我宁可不要骄傲，一生一世只愿心疼你。
　　姑姑……

　　只愿你幸福。
　　呵，幸福。如果掉头走开，那我拿良心怎么办。一生接受良心的拷问，活着也不会再有幸福。
　　摇光，如果我有力量，让你放下那个人……
　　为什么要放下？死亡也不能使我如此。姑姑，你可明白，无论生死，我想要给他的只有幸福。
　　怎么给，转身离开他么。既然你决定了，何必还这样说。幸福也不靠别人给出。
　　我知。但我同样知道，我们是因对方幸福，而自己幸福。
　　这才是你决定的真正理由？不想背对着良心活下去，使他无法再因你的幸福而感到幸福？
　　是的。我这样想，是不是很残酷。
　　明白而残酷。可如果他不能也这样想，你的解答便是枉然。
　　良心与幸福怎样依存着，他比我更明白。他因此会做出的事，也只有更残酷。
　　原来你们所定义的幸福和痛苦，是同一种东西。或者也可称为代价，天秤在停止摇摆之后，终于持平。

　　姑姑在为我不平么。
　　我只是不忍心。
　　我用了多么大的力气，才说服自己如此决定。我也贪恋，这人世的风光，相依的甘甜。但这一切，不是不能够放弃。我只是……
　　舍不得他伤心，对吗。
　　姑姑你说，怎么能忍住不去抱紧他，放声痛哭。
　　傻孩子。为什么要忍。
　　因为他，一生都为了释放别人而自己隐忍。我想也该有人，能同样为他打算一次。哪怕只有一次。
　　那为什么，你要亲自动手，让他失去惟一能为他打算的人？
　　姑姑，你知道吗，他像你一样的那么好，一样会以献出生命的方式去救人，哪怕那是一个仇人。我无法看着他满身伤痕，还去独闯生死关。
　　所以你想替他去闯。可是生命同等宝贵，不管他的，还是你的。无论谁换谁，都没有更好更对。
　　在上天看来，是这样。在我看来，他比我重。
　　那么在他看来，你有多重？
　　我不介意，从未想过。但他曾说，即使伤心，即使被我恨，他也愿我活着。我亦是同样对待他，他会明白。
　　真的不能回头，不能在一起了吗？
　　姑姑不要这样说，不要动摇我。我没有那么坚强，但我也想，能够配得上他的善良，他的坚强。
　　明白了。你的决定，是始终与他并肩站立，无论生死。
　　我相信你所说的，活着是美好的。但罔顾良心的活着，怎能再与他并肩站立？他将无法快活。那么我，即使换做无心，也不会有什么美好，什么以后。

　　可我为你惋惜伤心，也为他。这样太不公平。
　　幸好还有轮回可期。他在这儿，我才可以坚持。姑姑，请你看顾我们。我知道，你在天上，会带来帮助。
　　离开，恰是为了在一起。你太矛盾了。
　　是矛盾，很遗憾，也很笨。但这样才够得上干净、坦荡。我知道，不管说与不说，他也是一直如此决定。就像蚌以自身的漫长痛苦，为世人孕育珍珠的光华夺目。接受者从来也不比施与者富有，他想要的心情，也许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