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、第 13 章 (十三) ...

  •   (十三)
      虽是上行的陡崖,被身后柔和的内力托护着,顾眄走得很快很轻松。很久未接触这样的心情和好感了,她不免多问了两句:你是谁?
      她出门不多,可也看得出他不似个山里樵夫。
      展昭只笑一笑,说,姑娘小心脚下,莫要划伤了。笑着,也掩不住眉间重重悒色。
      顾眄十分扫兴。不想输于他的骄傲,鼻子里哼了一声,便不再开口。心里却想,生得好皮囊又如何,或许不过是父亲派来的下人。下人,而已。一个姓名,知不知道有何稀罕。
      展昭看不见她冷下来的脸,停步后温和地问:“是这里么?”他们面前有个岩穴,室门洞开,像兽口随时准备狠狠咬落。
      顾眄忽然发现自己站得很高,云都踩在脚下了。斜斜向崖下望了眼,生怕独自跌下去一般,连忙揪住展昭衣袖,点了点头。
      展昭一反手,隔袖牵着她走进外洞,见地上安置的石凳石桌,便说:“姑娘在此少歇,我进去看看。”
      顾眄求之不得,她的勇气到此为止了。顺势往凳上一坐,难得地说了句:“里面黑乎乎的,你小心些。”
      眼见展昭笑容一闪,快看不见了,一下子孤单难忍,她又喊:“快点出来啊,不管去哪儿,你可要带着我。”

      展昭心里震了震,不自觉回头张望。石凳颇矮,顾眄背光坐在上面,身影孤弱,似个女童。心情忽然无法形容的怅惘:你幼时,曾经也把这样的影子,錾进过别人眼里去么。这般相像,包括背后呼唤的那个声音,可能你自己都未有察觉。
      一寸一寸,失重的心,就快收不回来。若我次次回头,你在何处。我怎会此时没有了把握。
      终究只是,轻叹一声,向前走去。

      洞道曲折,目不见物。三转两转见到光时,展昭想这就是顾眄要找的了。内洞更宽敞,干净,铺着华丽的地毯,家具檀木髹漆,在珠光里古色古香。
      壁上枱上,大大小小的灯架,盛放大大小小的珠子,已经分不清哪些在发光,哪些只是被照亮。真把鱼目混在里面,也不会令一室奢华,稍显逊色吧。总有更多的更好的替补物,像顾大人的偌大家私,不知该说成聚宝盆,还是无底洞。

      坐在檀床上的人欠身表示相迎,手掌一抬问道:“展护卫,你看我这里可好?”
      展昭略略四下一望,点头说:“金珠运回京城去,一定龙颜大悦。”
      顾修德微一沉脸,摇头道:“何必这么狠,非要赶尽杀绝。展护卫是想逼死老夫么?逼死了国库也是喂不饱的。”
      展昭十分不悦:“顾大人下毒在先,诈死于后,不知是谁在逼谁?展某若肯罢休,也不是汉子了。”
      顾修德哈哈大笑:“展护卫可还记得?老夫未尝不曾点醒于你。换作他人,但凡心存一分委婉,万事也不至于演变至此。此时莫怨鬼神,不罢休,你待怎样?”

      “请顾大人随同回京。需要展某动手么?”展昭蹙眉,剑已握紧。
      “展昭啊,”顾修德叹息:“你愿意人老边关,与我纠缠一世么?我可不愿。既然谁也赢不了谁,何不放手呢?你好好离去,忘了今日之事;自此以往,老夫再不去打扰于你。如此终结,岂不比斗个你死我活有益得多?”
      展昭唇角一掀,扬眉道:“可惜展某记性太好,不能忘。顾大人下毒之时就该知道,再说放手,已经迟了。”
      顾修德定定望着他,心思转了数回,终于说:“看来我是多此一举。毒不倒你固是必然,隋珠也……”
      展昭不自禁踏前一步,恨声道:“隋珠早晚要处决,你分明是与她腹中胎儿过不去。怕报应,又何必当初作恶?莫忘记那孩子原本,他也姓顾。”
      顾修德面上一冷,说道:“他姓顾?他姓顾,老夫就更是处理家事,不劳你展护卫多事过问。”

      展昭用力闭一闭眼,忽略他此话的不可理喻,沉声道:“请赐解药。”
      顾修德似乎明白了什么,目中忽现一丝残忍:“不诳语。此毒,是无解的。若有解,也是我所不知道的。”见展昭眉锁愈深,又慢慢接道:“不过人上有人。也许,隋珠的孩子命不该绝呢。命运之事,倒真是不宜与之为难。”
      展昭心往下堕,说不出的凄惶无主。明亮的眼睛也空洞起来,凝固在某处,竟无一字可说。
      顾修德揣测,八九不离十,他在付出代价。展昭的选择,一直如此,不可能不痛苦。为什么还不放弃,为什么坚持要因为执拗,让自己受伤,让别人不得安宁。好吧,既然是你选的,你就承受。看你会不会倒下,会不会倒下之前化身修罗,将我也拖进地狱,同受煎煮。集聚起兽类的噬血本能,顾修德森森一笑,开了口:“从前听说过,有人以血换血解了那毒。不过施救人的下场,老夫就不敢想了。容颜骨血,渐渐溃烂,还活得成么。又不知世间何来这等傻子,愿舍己一命换她母子。”

      展昭猛然长剑拄地,仍抑不住沉重的坠落。冷汗割痛了眼睛,让他看不清,那一片酸涩中的真假黑白。命运之轮啊,是否该膜拜你的专横,五体投地。转过了多少春夏秋冬,彷徨和惊喜,竟然还是如此无奈的,转回了原地。
      谁让你牵着她来到世间,又亲手送她归去。还是命中注定要如此,姑息无论多少年,结局都无丝毫的改变。
      可你们这一切算什么,前世冤孽?不是说,今生还有与我的善缘,为时未晚?
      果然,那不是我可以明白,可以决定的。除了选择,一起坠落。

      顾修德看着他,眼神兴奋、冷酷,如玩赏猎物不堪挫磨,终于雌伏。还可以趁热打铁,一砧一砧狠狠砸进心里去:“展护卫的内功,不也是用来救人的?哦呀,我怎么忘了。你上次逼毒伤没全好,再雪上加霜,不死也落个终生病根,有人怕是舍不得。别动气,一会儿气得散了功,吐了血,出手可就靠不住了。”

      “其实,你到底明不明白,皇上是怎么也不会将我怎样的。别说我不曾触他的底线,单只供应军饷一桩,朝中谁能似我这般,让王公大臣把民脂民膏自动吐出来支援军用?你说我害人,包拯不害人,他铡刀搬出来,顶多铡个犯了事的驸马王爷,天下那么多贪官污吏,那么多奸佞残毒,鞠躬尽瘁到死,他铡得完、除得尽吗?他知不知道,那些人口袋里的钱财才是根本,才是可用、可导、可为善的绝好武器?”

      “你展护卫赤胆忠心,天下有闻。同时你也是个聪明人,应该一点就透。你说,只凭赤胆忠心,可能保得国富民安,天下太平?”
      “你对自己要求的越多,必然也对目标期望的越高;可是你想撷取的目标,是虚是实,是行是止,取决于谁的一念之间?不是你的,也不是包拯的。是当今皇上,现在的这个朝廷的。这些东西,单凭你的一腔热血,一世也把握不定。他们很轻易就动摇了,不在了,那时候,你呢。你付出了一切,失去了所有,摔得粉身碎骨,那个目标,仍远在天涯之外。”
      “好好想一想。你,不恨吗?现在你能说,保证将来不恨吗?”

      “看清了一切都是空茫、无序、无果,想想你现在为何还要站在这里,苦苦的逼迫我,逼迫自己?”

      展昭抬头,僵硬的撑起一膝,再一膝,摇晃两下,终于站稳。略停顿,垂首平抑呼吸。接着一字字清晰说道:“那么你又为何站在这里,拼命的,别有用心的,想用言语击倒我?”
      缓缓地,眼底堆叠起深黑的决意:“顾大人,若你的力量超过了我,你在怕什么?”

      “也许将来,我会恨。但在那之前,我必须亲自去经历所有。无论是痛,是悔,是焚烧,是幻灭,该怎么做,都由我决定。不是由你。”
      他提剑斜指,深深吸气:“只能说我们在世间,各有选择。若问我决心如何,不会比你少一分。顾大人,请吧。”
      既然一切是空,那么也有你,逃不掉的凋敝零落。哪怕多了这样一个奢华的处所,给你暂避。

      就知道会是这样了。心意落定,顾修德冷静地点头:“话说清了也好。我这山洞,处处设门,断石落下便无出路。好言劝你,你不肯走。那便陪老夫葬在这金窟里,同休同朽吧。横竖你我,如今都没有了亲人。”
      展昭不语,心头却是一剜。这样是不是也好,不见,不知,亦不为所伤。心已经太累,还是警醒着,说:“令嫒尚在外洞。放断石也会将她关死么。”
      顾修德瞪大眼望着他,然后开始笑,笑了又笑,大笑不止:“展昭,我该说你太善良,还是太愚蠢?”
      “你和眄儿一进山谷,我便知道了。早已派人接应,将她做了安顿。我,我为什么要关死她?她是我的孩子,惟一分享我所有的人,这,这你也要操心么?你便当我是禽兽,我也是个父亲。”

      “父亲?”展昭将这称谓反复咀嚼,艰难地吞咽下去。摇光,对此你有话要说么。我想,早就没有了。
      深呼吸两下,缓缓开口:“这么说,此处的确是有别的人了。除了你我她。”
      顾修德顿然止笑,伸手一摁座侧,远处巨石落地,隐隐传来几声闷响。
      他动时,展昭亦动。一纵步持剑相随,擦身不过刹那,床板一掉一挡,顾修德跌入机关不见了。

      想也不想,展昭杵剑直捣,一击中蕴蓄十成功力,床榻顿化作遍地散碎木条。一时间耳边轰响连连,机关床毁得如此,大概所有断石都放下了。
      不管这些,地洞在眼前张着大口,他执剑跳了进去。

      才落地,黑暗中即有劈风声迎面击来。展昭挥剑格挡,对方被震,惊‘噫’一声,似没料到遇见强手。再攻上,金刃翻卷出冷冽气流,如地狱里涌来的声波共振。过手瞬间,展昭已知对方力量虽大,身法欠精,遂横剑一封再封,逼他连连后退。不待其有暇换招,脚下急错,巨阙连鞘疾点,纵切横削,飓风推浪般移往旷阔光明之所。
      如果山洞有出路,顾修德必知。就是没有,也要寻到他。不是说了纠缠一世,这样的命运若成定局,便是配合它一条道走到底。

      地下照明的已不是珠子,换成嵌在壁凹里粗壮的蜡烛。洞室内没有障碍物,似乎是被刻意腾空好做演武场。展昭看清敌对的是个少年,虽然招数已乱,力气仍是很大。少年生得不十分高壮,膂力想必是天生的。不管他因何为顾修德所用,展昭不想伤人,一剑拨开他手中黄铜大棒,手掌疾翻,少年顿被点中穴道,定住了动弹不得,只有胸膛仍起伏不已。
      展昭刚问一句“顾老爷今在何处”,忽听脑后风生,不回头剑身一翻,将颈后暗器挡落。少年大声叫了出来:“小心,这个人很厉害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一簇剑尖陡然伸到脸前。展昭斜退半步身形飘开,两眼看去,场中不知几时多了一名少女。少女脸上半段面罩,遮住眉眼,手中剑又窄又尖,状如加长的峨嵋刺,与普通剑器殊异。室内若一直有人,自己进来时怎可能一无察觉。少女和暗器是从暗道潜来的,想到此,展昭微微一笑,剑身竖起擎于背后,空手与她拆起招来。

      少女功力不弱,出手更是迅捷灵巧,几回堪堪刺中。展昭一面暗赞,心中将她剑招流水般捋过一遍,忽地撤掌换剑,巨阙平平在掌心一个打转,拿捏时间,剑柄飞点少女曲泽、少海两穴,随后握剑上挑,去掀她脸上面罩。
      少女手臂一震,立即抛开兵刃,竭力后仰却已不及,系在腮旁的绳子被挑开,面罩飞起翻转两下,直直落在地面。她见机极快,伸手向腰间一抽,身子尚未站直,数点银光,已分向展昭身前各大命门打来。
      并非挡不开,却在动作之前看见她的脸。展昭一震之下,袍袖回卷,收了力道。

      那分明是摇光的脸啊……几乎在看见的同时,他便知道了,是顾修德在耍阴谋。可是手中的一招,他没办法毫不犹豫,明明看见她的样子,还用力挥去。
      他从了本能的意愿。本能是来不及权衡利害,运用理智,掌力已经撤回。本能还是,根本忘了手掌击出时,自己其实是胸有成竹的。

      瞬息间,巨阙不含内力,剑鞘扫落几处银光。剩余的以护体之气,硬接下来。有的滚落,有的嵌入。
      而少年在身后,如果此时跳开,暗器只会打进他的身体里。所以顾修德是否也知道,展昭不会躲。

      少女在他举袖时,早侧跃一旁闪避。饶是如此,仍被骤然而起顿然而收的风缘扫过,脸侧一阵热辣。
      惊魂初定,才真正觉得害怕。若展昭方才不收功,自己避得再快,也绝对好受不了。她看了看少年,想,大概会比你还惨。俯身拾起配剑,少女低头思索,好像考虑要不要这么快就接着打。
      展昭站了一阵,稳住呼吸,静静笑开。为什么要去挑动那个面罩?自作聪明,以为从中可以窥得什么关窍。结果自搬石头砸脚,怎能怪别人处心积虑,阴险狡猾?

      少女见他笑过之后,提剑要往暗道延伸处走去,忙一伸臂拦住去路:“你要去哪里?”
      展昭深深的望了她一眼,摇摇头,把杂念清扫出去。说道:“去找顾老爷。姑娘想带路么?”
      少女怔了怔,口吃道:“我……不能带你去,老爷让留、留下你……”
      展昭不答话,左手一伸,晾出握在掌中的两枝小弩箭:“这是你的暗器么?”
      少女茫然摇头。如果弩箭是展昭先前接下的,难道室内还有第四个人,要对他发难?或者是对他们……
      迟疑一下,展昭说道:“这箭,是从墙上机括射出来,打往你的后心。顾老爷不仅想留下我,也有你们。你不去问问他为什么吗?”

      少女几乎惊呆,再聪明她也料不到,展昭是帮她拦下了暗器。此时一想,刚才两人过招,他处处点到为止;后来那么霸气的挥袖一掌,还以为使出来是为了护住他自己。可这样想也许错了,她都不知道,那一眨眼间,他究竟接下了几根弩箭。
      少女又看了看身后和她一样目瞪口呆的少年,忽然想,就算他没有收回那一掌,我大概也不会像你这么惨。

      若不收回,展昭会怎样做,听凭自己的掌力打伤少女吗?世上谁也不会知道。因为他收回了,不收回的可能性,彻底不存在了。
      可少女毫无道理地开始相信,那一掌,无论如何是不会打中自己的。虽然她一点也不知道,展昭打算怎样不打中。(笔者:别问我,我也不知道。)
      就像少年被他挡在身体后面。眼睛蒙蔽不蒙蔽,结局总是一样的----

      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