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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(十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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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二)
摇光向里让一让,拍拍身边空出的床铺说:“你也上来睡。”
片刻迟疑,展昭走来和衣而卧,目光闪闪地望着帐顶,默不作声。
他听见牵结俗世的千丝万线,在体内悄然绷断。放松,局促。无法判断抛开责任和牵挂时,那种说不出的心情,是轻松,还是加倍沉重。
她心底回响起遥远的叹息。这夜晚,怎忍心辜负。
她问他:“展昭,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什么地方。”
展昭默默地笑。第一次,那么遥远的事,一不小心就要忘了。两个人的记忆,好像不一样呢。
摇光说:“说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吧。你躺在雪地上,全身都冻僵了,脸上的表情,却好像睡得很舒服。我和阿妈把你驮回家,你真的是冻透了,压多少毯子也暖不过来。那些个晚上,都是我抱着你睡的。”
展昭侧过脸,满眼藏不住的吃惊与赧然。这样的事,你可从来没说过。怕我不过意么,还是你也……
摇光不去看他,一心只在回忆里:“不是像现在这样,是脱了衣服睡,皮肤贴着皮肤。你冷得像块冰,挨上就让人发抖。可是我一心想看见你的眼睛,张开以后是什么样子,就忍耐下来了。”说着她颊边绽开一个微笑,轻声道:“你想不到吧,是为了这么简单的愿望。后来,我看见了你的眼睛,也看见了你眼睛里的我。我的愿望,老天爷让它实现得太多了。”
展昭微微扭头,看不见表情。他说:“原来你的心愿,是这么简单……”
摇光点一下头:“就这么简单。我一辈子只要做好一件事,看清自己的心,就够了。”
那其实不算简单,展昭想。大多数人,至死心里都是迷乱的。
摇光自言自语:“只看自己的心,我是自私的人吗,好像是的。”
展昭笑起来:“如果这样说,那么我也是的。”有些时,会比任何人都更加固执己见。
摇光似是而非的赞同:“自私到随时会轻率处置,上天给你的惟一性命。”
她的语气,没有纵容没有贬抑,一味是了然后的淡淡哀愁。随后又接道:“你去拼命,丢下我要往哪里去,你想过吗。”
沉默一下,展昭认真地答:“想过很多次。摇光,如果人和人之间,已经能够彼此充满,那生死就只是一个形式。结束了,也轮回了;终点和起点,不存在界限。而我无论在哪一生,对你的牵挂都溶在骨血里,不会断,不会少。你总能够感知,不必介意眼睛看见的形式。”
摇光久久不语,之后小声说:“心里就算再明白,行动上也未必接受得了。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你说的那样。你能吗?”
展昭默然不答。有些事,必须经历过才知能不能。此时说得条条分明,真正置身惊涛骇浪里,只怕反倒无言了。
她又说:“不过我知道你的爱,比我大;你的悲伤,比我深。你的心,比谁都丰富、慈悲、坚强。有些事我做不到,你能。我做得到的,你更加能。可是,”她侧过身,理所当然抱住了他:“活得太用力了,这样好吗?不管在哪一生,你都让我心疼。”
太用力了。所有那些爱恨,生活以同样的猛烈还击给了你。不管它是在报答,还是惩罚,伤的都是选择用力的你。
展昭微笑:“也许学会转念,惩罚也能变成恩赐。你刚才提到的,谁让我们丰富、慈悲、坚强?是困境和悲伤,不是太平舒适的好日子。”
说完这些,他反转手臂拥住她,直望进她眼睛里去:“今天,是不是还想要我为你做决定。”
摇光眼中一片茫然,承受不住那目光,低下头去:“你想决定的,是哪一件事呢?”
心里‘啪’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碎裂,完完全全留不住了。此时一波又一波涌上心头的悲伤,展昭一句也无从解释。她想说什么,他好像明白了。又可能,永远不会明白。根本就不愿明白。
为什么抱得这么紧,还是挥不开失去的阴霾。他以残存的理智问她:“隋珠,到底怎样了。”
摇光眼睑动了一下,轻声说:“我把堪坏,拿去玉匠坊研磨了,没有等你决定。”
不,不只是这样。展昭深深吸气,说:“你和我谁也不会计较有没有一块玉。何不尽言,让我明日随你去。”
摇光立即摇头:“这次你帮不了她。你的内功会伤了孩子,甚至伤了你们三个人。我刚才梦到姑姑了,我的方法,她说行。”
展昭只觉荒诞:“梦境岂能当真?你的方法又是什么方法……”
摇光不禁微笑:“我和你说不清。总之,这是有道理的。不去自欺欺人的话,你会知道身外的那个主宰,力量才又真实又强大。它留给我们自己决定的事情,实在很少。不如什么也不要去想,直接做了就好。”
说着,转头看他可有顺服,只看见黑沉沉的眼睛,不辨颜色,没有结果。她软语又道:“所以明天,我们各做各的。不但你有天职,我也有啊……”
展昭叹了一声:“无论怎样,能让你犹豫整晚,还带进梦里的事,一定有风险。”
摇光诚实的回答:“有风险。就像你每次救人一样。不过,”她停下。后面的话,还要我说吗,有什么是你不懂的。话说出口,却成了这样:“不过解毒的事,我不想说了。现在只想还像从前那样,和你抱着睡。”
展昭不负所望,吓了一跳。想起前言,蓦地涨红了脸,再说不出话来。
摇光如愿,轻轻笑道:“你害怕就算了。反正展大人也用不着我来帮你暖。”未等他质疑此话何意,沉淀了心绪又说:“展昭,你可要记得今天晚上。”
展昭不响,半晌说道:“自然。想忘也难。”
摇光微笑:“听上去小孩儿在赌气呢。哄哄你吧。说了一晚上道理,让我想起几句话,念一个给你催眠,可好?”
展昭不说话,只是将圈住她的手臂松了松。空气涌进,摇光深吸两下,轻轻说出来:
你见,或者不见我,
我就在那里,不悲不喜;
你念,或者不念我,
情就在那里,不来不去;
你爱,或者不爱我,
爱就在那里,不增不减;
你跟,或者不跟我,
我的手就在你手里,不舍不弃。
来我的怀里,
或者,
让我住进你的心里。
默然,相爱,寂静,欢喜。
……
夜半醒来,望见身畔人熟睡的脸,想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你不用记得今晚,也不用记得我。你只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,记得你一直是那么坚强,坚定,坚持,不管为了谁,发生了什么,都不要改……”
她的话无法说完,因为惊讶的看见,一颗清晰清亮的眼泪,正从展昭眼角滑落,停在腮边,不肯瓦解粉碎。
眼泪晶莹,像时光森林里那些坚硬透明的琥珀,在隐秘中独自明亮,是为汲取了岁月之心,再将珍藏的力量一点点释放。
很长很长的凝望之后,她伸出手,隔着半寸空气,一遍遍将它抚摸。终于悲伤难禁。
要那些天职、那些坚强做什么。心系天下,背人处却是,我只有你,你只有我。靠彼此吮吸体温,来缓解那些冷与乏,泪与痛。
也不想管什么生死,什么轮回。让我这一世的拥抱只为你,只陪你,不究前尘,不问未知……
不知不觉,泪落如雨。
未敢猜想。晦夜中的清醒和承担,是她的,他的。还是他们共同的。
清晨连環往溪边浣衣,顾眄说气闷要散心,也随她一道出门。路上顾眄东走西顾,兴致勃勃,昨夜父亲落水的消息,好像丝毫没影响她的好心情。连環不由怀疑:绮罗丛中长大的姑娘,良心也和平民不一样的不成。
顾眄很奇怪她的沉默,问道:“你耷拉个脸做什么?和小铭子吵架啦?”
连環摇头说:“没有。老爷如今凶多吉少,奴婢高兴不起来。”
顾眄又不笨,话里的揶揄如何听不出来。当下冷笑道:“你的意思,和你一般哭丧着脸,我爹就逢凶化吉了?当真是落翎凤凰不如鸡,几时轮到丫头挖苦主子了。”
连環张了张口,终是将辩解咽回去,只低头说:“是奴婢胡说,小姐不要生气。”
顾眄看也不看她,点头说道:“你不用委屈,也别真当我落魄了连你也不如。不管到了几时,好人家总归是好人家。以后说话给我小心些,病驼想碾死只蚂蚁,还不费什么力气。”
连環吃惊地抬头。还是年轻美貌的顾眄,可什么时候开始,她眉间的戾气再不能化开。人的怜悯对她,无从施予。因之便越发的可怜。
顾眄眼望林中,忽然得意起来:“你有什么指望,最多将来嫁个小厮,一辈子柴米油盐酱醋茶。操主子那份闲心?还是多关照关照自己的未来夫婿吧。”
连環这时也看见,不远处大树后蹩进蹩出的青衣周哲。顾眄见她涨红了脸不肯挪步子,轻笑一笑,往反向的竹林里走去。
周哲下巴发青,两眼血丝,连環看了吃惊不已:“发生何事,你怎地好似逃难出来?”
周哲不由自主点头,落到今天无处可去,说逃难也不为过。前一日展昭离去,他后脚便从馆驿潜出来。仓惶投奔顾修德,得了个人已失踪的结果。跑到庵堂门外,又差点撞见展昭和士兵,吓得进树林躲了一夜。天幸连環此时出来,周哲捉住她衣袖,仿佛攀上了救命绳:“连環,你同夫人说说,留我下来做个杂役可好?庵里一门的姑娘女尼,有些粗重活也不劳请人去做了。”
连環半羞半恼,抽出袖子说道:“你怎么不懂事,这话要我如何说?夫人岂不怪我急着……急着……真是的,跟着你家三官人不好么?”
周哲一横心,谎称:“他恼了我不肯随他前方打仗去,将我赶出来了。我也不是没处去,只是舍不得你……”
连環听也只听见前半句,呆了一阵说道:“他赶你出来?我不信。他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周哲不禁发急:“他是哪样人,你如何知道?他们那些做官的,说一套行一套,收买的便是你们妇人之心。你……”
连環目光一冷,低声道:“你住口。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?这是你亲口所说,我亲眼所见。你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,他要拼了自己性命,去收买你的心?”几句话说完,她心思越发清明起来:“他若赶你,必因你错。若未赶你,因何你要扯谎?”
周哲怔怔听完,忽然问道:“你为何句句偏帮于他?是见他生得好看,动心了么?”
‘唰’地一下,连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半晌说道:“周哲,我从未想过你会说出这句话来。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,他便是这样的么?以后你还要说什么,想必我依然想不出来。不过还好,我用不着再想再听了。”
见她抬脚要走,周哲急忙伸手一挡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为了不相干的外人,不见我了么?”
连環停步,心中苦笑。不相干的外人,不知道多年以后,你厌倦时我又是什么人。她望了他一眼,平静说道:“你让开,我该做事了。”
周哲不退反进,一把夺了她手中木盆撇远,双手攀住肩背硬把脸凑上去。连環大惊,刚叫一声“小姐”,嘴立刻被死死捂住。她两手不能动弹,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全部挤压了出去,挣扎渐渐无力,只剩下拼命流泪。当初真是不该,鬼迷心窍才会识错人吧,原来惩罚是这样的。男人的手毒蛇般滑向腰间,摸索着裙带。一阵窒息,她想如果能屏除知觉,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。
连環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,听见一声大叫,周哲双手一推,身体自动弹开。连環连忙睁大双眼,望见他伸手抚肩,两个人面对面喘息不已。相持片刻,连環双手颤抖着理好衣带,也不要木盆,转身往庵堂奔去。
周哲颓然坐地,不敢再追。他隐隐知道,刚才是谁用石子打中他的后肩。那个人若不是手下留情,废了膀子,自己怕是连粗使的杂役,以后也做不成了。
他到底还是善心。这善心,却再也不能让周哲开怀。旧有的情绪淡去,只剩下又妒又恨。偏执地想,如果从来不认识他,自己这一生,是否还会有些从容,有些骄傲。
眼看着连環进了庵堂,展昭转身走出树林。刚才的一幕令人不快,他却没时间多想。因为有更费猜疑的,顾眄越走越远,独自下山去了。
这千金小姐,出门怎么不套车。顾夫人也不会由得她这样,除非顾夫人根本不知她的去向。
她责骂连環,说“好人家总归是好人家”,说得多么笃定,胸有成竹。
出入竹林时,她面带笑容,自信满满。完全不像家遭变故,父亲新近谢世。
她施施然离去,在走向某个人,还是某一个选定的未来?
马车未入山谷时,顾眄叫停,付足费用叫车夫转头回去。千金小姐,不套车也要雇车的。父亲上次来时,两人单独会面,他叫她到日子便来谷中找他。她等不及那个日子,庵堂里早住够了。而且连環昨晚说父亲落水了,虽然她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淹死,但是来看一看,不是更安心了吗。她甚至想干脆不回庵堂去了,跟着父亲,就算比不上从前,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本来还有些舍不得母亲。但母亲对父亲的态度,她看了很有些不满意。爹低声下气的求她一起走,还不是怕她吃苦么,她凭什么冷着个脸不理不睬。离开庵堂,顾眄没什么可愧疚的。她也有自己的意愿,就像她母亲厌恶出门一样,她厌恶和尼姑住在一起,整个的像被活埋。
此时仰望崖顶,顾眄犯起了愁。她想山洞那么高,她是爬不上去的,父亲也没有派人来接她,因为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三天。早晨只顾兴奋,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。当然,荒山里也没有人帮忙抬轿子。
“姑娘徘徊于此,是为山高难行所阻么?”
顾眄闻声回头,看见一个蓝衣的俊秀青年,含笑立于身后。
谷风拂衣,如真如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