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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(十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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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一)
凝望碗中,油滓被撇得十分干净。汤色清亮,衬着粒粒白果,饱满欲裂,展昭看见心有所动,问了一句:“还有多的么?”
周哲一呆,茫然道:“三官人说甚……甚么?”
展昭笑着解释:“我想连環辛苦做一回汤,应该不只这一碗吧。我吃着你看着,很是不惯。”
周哲听见连忙说:“那小人先出去,三官人用毕唤我。厨房里还有些,我……我自己也盛一碗。”
展昭微笑点头:“烦你过后送些水来,说了半天的话,着实口渴了。”
二度进门后,周哲顺着眼风往桌面瞟去。瓷盅里汤料仍在,汤水已饮去大半。他放下茶具,端起托盘,想转身出去,又站住,立在房中一声不响。
展昭自取一只茶杯倒水,一面笑道:“不忙收拾,你也坐吧。有话现在说得了。”
周哲仓促低头,嗫嚅道:“也,也没有什么话。您多歇着,我出……出去烧饭。”
展昭摇头道:“不用了,此时无甚胃口。”说着一皱眉,伸手抵在了胃部。
周哲瞧得清楚,禁不住手上一抖,碗盏险些滑落。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发颤:“三官人,身子不舒服么?”
展昭似是挨过一阵疼痛,半晌方说:“忽然胃有些疼。不碍事,歇歇就好了。”
哗啦一声托盘落地,展昭闻声转头,望一望目定口呆的周哲,微微喘息:“慌什么。是旧病,与那汤不相干的。”
周哲听见脚都软了,好半天才挪到跟前,畏畏缩缩伸手抚摩他的脊背:“难……难受么?莫要吐……吐了……”
展昭咬牙苦忍:“你和连環的心意,吐了岂不糟蹋。”说着借他手臂一撑站起来,道:“我躺一躺。”
周哲连忙扶住,搀他至床上睡倒。一时不敢走,又不知留下需怎样,便立在榻前发起呆来。
展昭闭眼歇了一阵,喃喃说道:“前年为这个病,险些丧命。你再不说,恐怕以后我听不到了。”
周哲再也撑不住,顺势往地上一跪,开声哭了出来:“三官人,三官人你不要怨我。我从小爹娘早死,和兄嫂相守,镇日只为穷愁。长了这么大,还不知道有个家的真正滋味。天可怜见让我遇到连環,这些日子过去,我知道我离不开她了。顾夫人本来答应了我们,可是好好的,顾老爷回来了……”
抽泣声越来越急,展昭慢慢张开眼睛,微弱一笑:“汤是顾大人让连環做的,是么。”
周哲慌忙抬头,双手摇个不停:“不,不是,连環她什么也不知道。是顾老爷,让我把药,药擦在碗里,盛给三官人……我若不做,就再,再也见不到连環了……”
展昭抬身坐起,眼望蜷伏地上的人,目光一点点恢复了清亮:“站起来。”
周哲一滞,不由自主止了哭,却不敢起身,仍旧垂头跪着。眼角余光扫过,望见展昭穿鞋下床,声音传进耳里,听不出丝毫喜怒:“那是什么药,你手里还剩下多少?”
周哲脸都吓白了,结结巴巴说道:“都用,用完了,手里没有了。什……什么药,他说吃下去,死了也不,不会难受……”
展昭走到窗前负手而立,许久长叹一声:“周哲,你……良心何安。”转过身,淡淡说道:“我未死,现在依然可以杀你。你估不到的么?”
周哲仍是一脸忠厚,停了半晌呆呆应道:“三官人心善,我知。”
展昭低笑一声,摇头说:“此话无须再提。顾大人给的药,你还用在了哪里……”话未完,忽然房门掀开,小黎气喘吁吁跑进来,张口叫道:“展大人,隋珠中毒……”一句话冲口而出,忽觉室内气氛异常,望望地上瓷盅碎片,又望望几乎软瘫的周哲,她怔怔地住了口。
展昭脸色一变,一步迈到床前,沉声喝问:“周哲!你还有何事隐瞒?解药呢?”
周哲浑身打个冷战,开始怀疑自己关于展昭心善的论断是否如实。看样子他不仅可以杀了他,简直立刻就能吃了他。此时心里再慌张,他也想明白了,展昭根本没有中毒。莫不是认出瓷盅的时候,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半?这想法让周哲顿觉脑中一片空白,仿佛是被耳边的雷霆一喝,轰去了七情六识。
小黎这时也明白过来,骇然睁大了眼睛:“周哲,怎么是你!送去监牢的那碗汤……你为什么害隋珠?还有她的孩子……”
展昭一伸手将周哲拽起,眼神平静得出奇:“说。”
周哲精神几近崩溃。要说顾老爷许了自己多少财物么?不用了吧。那黄金梦未做,已经天明了。他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恨意,冲淡了朝早至今的张惶与恐惧。老天是那么不公平,为什么从头到尾只待他如此苛刻?想到连環,再也不能见她,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。目光瞬间变冷,他缓缓摇头:“就给你和隋珠,没别人了。解药,顾老爷说,他也没有。”
展昭长吸一口气,问小黎:“摇光可是在监牢里。”
小黎点点头:“她救治隋珠,让我回来看看你。展大人没事么?”
展昭摇头:“没事。”走到门边回头,静静说道:“周哲,你不该。连環若真是那样好,恐怕她知道了,会比我更痛心。”停顿一下,他告诉小黎:“辛苦你一趟,仍旧去监牢,问摇光有何嘱咐。”
小黎下意识点头,想说你不去么,终究没有说出来。又望一眼周哲,转身走了。
展昭随后迈步出门,不再回头去看。杀他,不必了。痛心是无法医治的疾病。恨与屠戮不能拯救他,还有他。
无声走过街市。川流不息的人群,纷纷然鱼贯而来,蜂拥而去,夜以继日,将卑微短暂汇聚成生命之河,历史之海。这样的俗世,处处不平,笔笔留憾,却永远在日出时蓬勃,在月光下恬静。善与恶,清与浊,齐肩并行,从无更改。
沉默着这样走过,不曾妄想更改什么。留给自己的,是深夜独剖的痴心一点。纵然被欺骗到底,伤害到底,行到尽处亦不愿放的,仍是爱。
向世间匆匆而来,忙忙而去,悲欢起伏,终不过平淡凡俗。或只是为了浮光掠影的一时动心,刹那完美,丝丝入扣。使他欲去还留。
为之刺血析骨,亦无所惜。
顾府封查前后,由应天府安排,顾修德暂住在府衙近旁一个独院里。快走到时,展昭与慌慌张张跑来的一队士兵撞个正对面。士兵领队连忙报告,说顾修德江边祭祖,方才大意失足,沉水不见了。士兵们数次打捞未果,留了人,这才赶回来禀报。仓促间无暇多问,展昭点了几名亲兵跟随,回头又往江边赶去。
此时近岸江船夜泊,已被官府远远遣开。江面微潮涨动,哗然轻响,江上隐隐看见凫水的人影。岸上士兵有巡防走动的,更有人靠坐礁石等着下一轮换班。细问当时情形,士兵回说是顾大人自己主张,将明日的祭祖仪式提早了。这批近身士兵从京城跟随而来,从未离开半步,因此匆匆准备之后,与顾修德一同到的江边。
话说至此,被展昭打断,问道:“举动擅专,因何不曾知会展某?”
领队的心虚低头,小声回禀:“那时走得匆忙,有些来不及。顾大人又说,展大人是皇上的护卫,不是他的,不敢随意支使。再说,不过是祭个祖,又不打仗,所以就……”
展昭不语,转眼一看,礁石边湿淋淋的几人,早是一身劳顿。从顾修德落水也有两个多时辰,打捞几轮,是个金刚也累翻了。不过不见尸首,领队的胆子再大也不敢说停。
展昭再问:“水下情况怎样?”顾修德不是石头,说沉底了不可信。喂鱼,又没那么快。
领队回道:“没什么特别的,底下有几股暗流,也是普通大小。一出事立刻派人下去,竟然渣都没捞到一颗,真是邪门得紧。”
一看他脸上神神怪怪的表情,不知下一句是否想说水鬼噬人。展昭唇角微扬一扬,不动声色截断他的臆想:“顾大人落水时,江面行船状况如何?”
领队挠挠耳背,为难道:“船是不少,也想盘查来着,可多半是拦不住。咱们人也有限,又是个意外,措手不及的失了先机,可不好办呢。”
展昭扫了他一眼,淡淡说道:“什么先机后机,‘不过是祭个祖,又不打仗’。”
神情语气仍是温和,一贯澹静的目光却瞬间凌厉起来。领队的见了心中一寒,连忙低头不敢看他。自己方才说来不及禀报,究其实是个偷懒的借口。祭个祖还要出动朝廷的御前护卫,他心里也不以为然。自己当然知道,这念头已是擅专了。不过是揣摸展昭好性情,轻易不肯苛责于人,以为随便找个理由,便可搪塞得过。展昭这一眼凝视,让他立刻明白自己实在错得不能再错。随和,乃为人处世所秉持的态度。展昭内里若是那等不分公私轻重,只会一味示人笑脸的老好先生,又怎么当得起桀骜难驯的江湖人,心悦诚服尊他一个“侠”字。
不说领队的心中忐忑,展昭站立起身,语气依旧淡然:“顾大人说得对,他的生死,不必展某负责。叫水中士兵收队,岸上集合。另调两班人马轮换值勤,严防江岸,检查过往船只。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,全队启程返京。若听清了,重复一遍。”
领队不敢怠慢,一字不漏说了。展昭点一下头,再问:“还有甚么?”
领队的一惊,心如擂鼓,脑筋急转,半天期期艾艾说道:“凡事无论大小,禀报展大人,获准方行。还,还有……”
展昭也不知有意无意,摆出倾听的样子直待他脸热头涨,口中再憋不出半个字来,才笑笑说道:“行了。既是行伍当兵,应知军法二字。做事去吧。”
这一下如蒙大赦,行礼也都忘记,只想赶快远离。转头跑了两步,却听展昭背后叫他:“慢着。”
领队的硬着头皮转身,目光及处,竟自呆了。此时星月初升,夜空凝,江风重,展昭衣袂翩飞,笑容像揉进墨蓝银亮海洋里,将温暖光芒漫天抛洒。如静夜的清泉流淌,耳中听见他说:“此事可曾通知顾家亲属?”
领队的茫然摇头:“还不曾找到顾夫人。”见展昭一点头转身欲去,他想也不想张口便叫:“展大人,您往哪里去?”
展昭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依然笑道:“怎么?”
领队忽然满面通红,自己问得僭越了。他垂首答道:“若有什么事,小的们上哪儿找您?”
笑一笑,展昭说:“到馆驿即可。我不在时,留下口信。”
自顾修德事发始,顾夫人便带着女儿住回尼庵。因她平日供养颇丰,来时亦自携资产若干,度日并不艰难。自此全然杜绝外界,再不与人来往。这般清心寡欲的日子,顾眄便有牢骚,却因无可依附,也只剩下暗自悻悻。闲时不过与连環和小铭子说笑两句,聊解忧闷。
这一晚主子们念经的念经休息的休息,连環偷个闲,悄悄往院中吹风望月。想到自己与小铭子究竟不同,再不济还有个周哲,本份普通,对自己一片实心倒是可知可感的。又想小姐虽任性不得人心,好些事上却也怨不得她。况如今她丈夫不在了,娘家又无父亲做主,这番沦落,也着实可怜。
叹了两回正想离去,忽觉得院角边树影一动,原先还当是风,仔细一瞧,却见有人渡月穿云般向她走来,待要惊呼,一掩口生生又挡了回去。
看清他的模样,连環脱口叫道:“展大人!……”一声过后,便即咽住。
他从出现,自始至终都是无意。来去间二人站定的立场,也一直清晰得如同此时月光。然而无人知晓,她那样悸动过,并且依然悸动。
这滋味,注定要独自吞咽,独自掩埋,终是道不出一字。
她的暧昧心情,展昭看来只当受惊,歉然一揖道:“不请而入,失礼。”说着将顾修德落水之事讲述一遍。
连環再心猿意马,此时也听得呆住,半晌才问:“你是说,说老爷溺水死了?我该怎么告诉夫人……”
展昭道:“照实说吧。下落不明,死也未必的。”沉吟片刻,又问:“顾大人祭祖,夫人如何不曾到场?莫非……”莫非已剃度出家了不成。
连環恍惚道:“这个奴婢不敢问,只见夫人许久不与老爷说话了。近日老爷来找过几回,一次她也不曾开过口。”说到此处,她不禁低下头去:“这下可苦了小姐。老爷原本说要接小姐出去的,夫人也没反对。如今他人都找不到了,还怎么接呢。”
展昭不曾忽略说到小姐时,她眼中掠过的一抹凄恻。这连環,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。微微一叹,展昭抱拳道:“有劳姑娘转达。夜深不便多扰,告辞。”
转身时展昭想到周哲。无论是劫是缘,他二人自有相处之道。任你旁观者心清如水,在此也没有置喙的余地。出了庵堂,嘱咐留在门外的亲兵,“昼夜守住此地。顾大人若能生还,应当回来寻找家人的。”
他无法猜测的是,连環也同时想到周哲。只因他和他住在一起。忽然按捺不住的心事,猝不及防惊住了她:若是跟了周哲,就能常常看见他了。
连環,你心里真正盼望的,到底是谁?!
为了那一眼遥不可及的凝望……是不是有时候,自己也会将自己搁置在意识最深的海底,不想分辨,不想清醒。甚至,不愿挣脱浮起。
沉迷,沉湎,沉醉。
不顾一切,或适可而止。谁告诉人们需要遵循的‘度’,它标刻在什么地方。
回馆驿推门进房,见摇光趴在桌面睡着了。烛火已熄,烛泪软软堆在手边,还有许多温度。月光如银笼罩,使她望上去脸色苍白,长睫似淋染水意,一径的湿润乌黑。
展昭立定静了静,俯身将她抱起,小心放上床榻。
走回桌前转头,触到她蓦然张开的双眼,闪烁在暗中,那么黑亮。
展昭伫立不动。似乎很久,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。
何夕,何年。月光只照见两个人,截然从浑沌世间,将他们分离。
如此干净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