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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(十) ...

  •   (十)
      经年之后曾有人问:你当初为何接下那趟差事。查抄顾家,朝廷那么多大臣,谁都可以做的。
      展昭笑说:为了如今能好好站着,亲口答你。抗旨是要问斩的。
      再问:却不知皇上用意何在?既知顾修德与你有仇,何必定要派你前去。
      展昭未答,一笑揭过。或许君王之难为,是朝中除了开封府,他不知还可以相信谁,是与顾家势力全无瓜葛。
      亦或许,还有圣意如讳,莫测其深。

      当日面君,最明确的认知是圣意决绝。案件如此久悬,以包拯誓不罢休的刚直性情,若到死谏的地步,君臣双方下不来台,收不了场,暗中作乱的无非一帮跳梁小人。况且就算忠奸上下两败俱伤,茫茫宇内,几时又曾见过绝对公道的终极定论。既如此,又何必。自己接旨,开封府也便解脱了。仅此而已。
      待到事过境迁,他也反复问过自己:如果能够未卜先知,我可还会接下那道圣旨?
      思到尽处,冬夜里独坐莞尔。仍旧绕回最初的答案---不接成么,只怕当时便杀头了。
      人世间,的确没有‘如果’这回事。

      他与摇光在南京城外分道。摇光欲返药庐旧居,说宁薰也许会在那里。
      展昭点头说,也好。此后自己只怕终日浸在顾府,顾修德家中事,他也不愿她时常面对。
      摇光已知他想什么,笑说:“我是不喜欢看见他。但更不喜欢逃避。陪阿薰住两日,便去城中找你。”说完掉头,策马往林间小道转去。

      那一天,有没有遥遥目送,展昭忘记了。只是想起当时情景,总在脑海中映现她的背影。一个安静逗留的残像,不属于现实世界。
      后来的时光堆积,不曾使之疏远淡漠。
      回忆每到这里,他会不由自主微笑。自己不知道是因为什么,仿佛笑的本义,就是胸膛被挖空的某种情绪。

      顾府清产事项足足耗用了五日,顾修德安静且十分配合。直待走出昔日家门,回头望去,见衙役斜斜将封条交叉按上,方叹息一声,摇头说:“展护卫办事,当真干净彻底。心里定是将我恨到家了。”
      展昭正欲离去,闻言目光微转,淡淡说道:“顾大人言重了。不如此,万岁面前不好交代。大人请节哀。”
      顾修德走来与他并肩而立,苦笑道:“你奚落我么。节甚么哀,老夫如今虽是残躯一副,却还想留得青山常在呢。”
      展昭眸光一闪,缓缓说道:“展某并无他意。顾大人一生心血,不惜众叛亲离,终不免以垂垂暮年,大厦倾覆。丈夫生而不能申志,岂能无哀。”
      顾修德自嘲地笑:“丈夫?只怕你心里想的是小人二字吧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你恨我,我也没有话说。常州之举,是老夫为杜你泄露了当年我行下的事情。展昭,你说我阴狠毒辣也好,我那么做,是真的因为怕你。不过如今,泄露也无妨了。我老了,没力气再斗,也不想再怕谁了。倾覆倾覆,了无念想。倒教老夫省心不少……”

      展昭无言举头,定定凝视着天边浮云。半晌说道:“天下悠悠之口,顾大人想要封塞,只杀展昭一人怎么够。我若说行不愧天,方是远离恐惧之本,顾大人想必依然不肯苟同吧。”
      顾修德摇头道:“不消说理。行事各凭己心,不说悔的可不只你展护卫一个。你便是行不愧天,结果也不比谁失去得少。事已至此,何必还是这么认真呢?苦了身边多少亲近的人……”
      展昭蓦然十指握拳,深吸几口长气。按下胸中悲慨,一字一字问道:“当日你杀白玉堂,只为预备好今天对我说这些?”
      顾修德迟疑一下,点头说:“或许吧,也不全是。我若不狠下心斩草除根,被那后生得知真相,他便要对我狠心了。白玉堂声名在外,老夫虽不是江湖人,锦毛鼠多狠多难缠,还是略有所闻的。他又出手不讲章程王法,比起你,我还更怕他些。”
      展昭心中怒极,面上却仍是淡然:“怕东怕西,惶惶不可终日,岂不如丧家犬一般。如此一生,纵然金山不倒,也只徒增说书人笑料耳。”
      顾修德见他衣袖下垂,无风而动,显见是强自压抑,叹口气说道:“你也不用生气。舌灿莲花又如何?也把他说不活了。老夫亦无他意,只是看你年纪轻轻这么迂腐,可惜了。这个性子不改,日后只怕还要吃大亏。”
      展昭气极反笑:“顾大人语重心长,展某多谢了。正是各凭己心,既知我迂,何必又多费唇舌。”说时举步,语音朗朗,在身后掷地有声:“不过大人所说,展某一定铭刻在心。免了你今日无的放矢,空自尴尬。”
      他语速极快,几无间隔。不待顾修德回答,转身又问:“顾大人,临出京时,可见道边送行百姓?”
      顾修德点头:“都是送你的。与老夫毫无关系。”
      展昭端正身形,说道:“为他们的期许,惦念。你说是虚的也好,不值也好,我甘愿迂腐。顾大人,失去再多,你我也是不同。你明白我在说什么。”
      说罢,再转身,快步离去。将一地阳光,三千世界,交付阴影中的人。
      即使不再有谁,懂得回应和接纳。

      走回馆驿,进房间关门坐下,一手按住胸口。才知里面的痛,再也不可能消止。
      也许顾修德说得对,他失去的并不比人少,甚至还要更多。也许根本不需要提醒,关于自己,他早已深深知道。只是此刻心情无可挽回的纷乱,让他一时想不清楚,顾修德这段提醒,终究用意何在。
      家资荡尽,视如性命的东西失去了,他怎么可能坦然。他那样的人,身体里残暴和软弱的成份是对等的。被抽去金钱这根脊骨,展昭能够肯定,他一定失意忘形,绝对无法继续站立。可是不管怎么看,顾修德现在依然站着。
      ----此外,还可以有那样的能力,让他,自认从来不避残暴的展昭,狠狠又痛一次。

      许久,展昭起身推窗,面向着瓦檐上乔木叶冠,深深呼吸。毫无益处的想念是源于什么呢,即使想得心都麻木,还是不肯断绝......即使被想念的人,知道了也会指斥笑骂,责他优柔多事,伤怀自惹。
      苦笑一声待要转身,却见庭中人影晃动,张载迈步走进院来。展昭怔一怔,打开房门迎了出去。

      张载传达:他欲投笔从戎,前往军中效力。
      关于动机,他直言不讳:梁臻生时曾说,丈夫志在四方,任满之后,仍拟请愿回边关做他的克敌将军。没有什么二人邀约,张载当时想,不用说他也知道自己会同去。如今不过是无字之约,到了兑行的时候。
      平静讲到最后,张载终是叹了一声:“分明国事为大,想不到张载此心,仍是偏向了一己恩情。或许人年纪大了,也便自私了。记不得天下,只记得斯人。”
      仿佛忏悔,垂头思索一阵,他摇首讪笑:“天下于我,命题太大。我只是为了他。也惟剩下这一件,是我与他共同的事,别人怎样看,亦是要做的。”

      展昭了然一笑,他怎会不明白。泛泛一个天下为公的信念,或许是理想的起点,却不能独力转化为自我振作的力量。没有近在心灵的齐鸣共振,再远大的理想,也难免走向枯萎衰竭。追逐的尽头是什么,并非经过一时一事就能够看清。但如同开弓才能放箭,人的上路出发,总需要明确可见的动力和契机。
      默默听完,展昭伸手去握一握对方,温然道:“换了是我,也会如此。”他转头望着窗外,悠悠续道:“或许你我永远不能确知,上阵杀敌时,他心里想要维护的是什么。是哪一个心愿,和哪一些人。但不知道也不要紧。”
      片刻宁静,他回过头,瞳子如碎星闪烁,点点都是暖意:“北国的冰封雪飘,我们代他去看一看。”
      ----有些事,只要去做就可以了。
      张载不争气地一阵鼻酸,自己也不明所以。低头克制一下,笑说:“比起冰封雪飘,关山下浊酒一杯复一杯,只怕更称他的心意。”
      展昭不禁笑开来,二人举掌相击,不约而同。又听房门外剥啄有声,他随口应道:“进来。”

      周哲手持托盘进门,见有客人在座,脚步一顿说道:“三官人稍待,我去烹茶。”说完擎托盘又退了出去。
      展昭想说什么,迟疑之间,周哲已经去远。于是转头致歉:“喝茶还要等,怠慢贵客了。”
      张载摆手笑道:“张载清寒布衣,何贵之有。倒是听说展护卫伤病未愈,身体欠安,莫怪我名为探望,却空手而来便好。”
      展昭亦笑:“展某无碍,不敢当甚么大礼。几日忙于公事,也不曾见到宁薰,她随你去边关的么?”
      张载顿了一顿,摇头说:“我心意初定,还未说与她知。去不去的随她喜欢吧。”一侧头见展昭笑而不语,越看越觉得那表情意味深长,他不禁心虚:“展护卫,你笑什么?”
      展昭依旧只是笑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没有什么。张先生不要多心,展某只是觉得,宁薰与你在一起,甚好。”
      展昭知觉的好,好在哪里,张载很想知道。但是话到口边,却连不成语句。心思一转,他绕开话题:“进门许久,怎么不见摇光?出门了么?”
      展昭未答先笑:“展某不知。出不出门,也是随她喜欢。”
      张载很有些哑口无言,索性茶也不等,忙忙起身说道:“我这就回去问问宁薰。展护卫所想若是真的,不怕她不哭着喊着要跟去。”
      展昭几乎笑出了声。一笑解千愁,谁说张载是空手而来。

      送张载出门,转到厨下,周哲茶水刚刚煮好。听说客人已去,他似是应对不及,眼望着展昭,痴痴发起愣来。
      展昭微感奇怪,关切道:“劳烦你了。怎么一头热汗,身体不适么?”
      周哲一个醒神,慌忙摇头:“没,没有。大概火边太热了。”接着又说:“三官人回房歇着吧。本来炖了些羹汤,这一下又凉了。等等热了我给您端过去。”
      展昭想起先前他手里的托盘,一句“不必麻烦”便未出口,只温言说道:“你自己也注意休息,没必要净想着伺候人。听见么?”
      周哲点头,避过他的眼神,默默转身去热羹汤。
      展昭暗自摇头。相处时日不短,周哲面对他时总格外拘谨,他也不是不知道。原因似乎隐隐可见,却始终说不出所以然。究竟怎样,可能周哲自己也糊里糊涂。扶一扶额,果然有些累了。他不再多想,径直走回房间去。

      展昭不惯昼寝,只在椅上闭目静坐。不多时房门一响,周哲轻手轻脚走进来。搁下托盘欲转身出去,却听见温和的声音背后响起:“周哲,不忙的话,说几句再去。”
      周哲僵了一僵,依言回身,讷讷说道:“我以为三官人睡着了,就……就没有出声叫您……”
      展昭微微一笑:“不叫也不打紧。”说着揭开盅盖看了看,辨认道:“银杏,莲子,杜仲。这个是鹌鹑么?”
      周哲不由自主躬一躬身,答道:“是鹧鸪。”
      展昭闻言笑道:“是了,这是岭南制法,昔日朝宴上见过的。”想着便有些好奇:“周哲你几时学过厨艺?师父可是岭南人氏?”
      周哲忽然低头,小声说道:“这是……是别人教我的。哪里的做法,他没说,我也不知。”半晌等不来下句,抬头一看,见展昭双眉紧锁,正盯着釉盅出神。周哲没来由心中慌乱,结结巴巴说道:“三官人快……快些吃吧,冷了便不、不好了。”
      展昭转头看了他一阵,轻声说:“是连環教你的吧。”
      周哲两腿一软,险些坐倒在地。伸袖抹一抹汗水,不敢摇头,更不敢点头。

      见他如此,展昭暗暗诧异。馆驿供给的厨具一向简陋,这釉盅瓷器却是上好的雨过天青。方才拿起盅盖便觉眼熟,仔细一看一想,也就认出来了。他曾在顾府居住多时,一日三餐送来,这样的盅碗见过不下十数次。由此想到连環并不出奇,周哲看来却十分惊骇。斟酌片刻,展昭温声道:“与人交往,这也没有什么。只不知你今后做何打算?”
      他想自己不日出征塞外,周哲的去处,确需安排妥当。送他回开封府,看来未必可行了。何去何从,需他本人表一个态度。
      周哲一脸的六神无主,把口张了又张,只是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展昭无奈,引导说:“这里的差事办完,我便回京去了。跟与不跟,你须拿定主意。你与那连環……”话到这里,又考虑怎样说下去。沉吟之间,顺手拣起羹匙,伸进汤里轻轻搅动。
      周哲直勾勾盯着他的手,出其不意说了一句:“汤是连環亲手做的,我尝过了,很好吃。”
      展昭停下动作,鼓励道:“是么。她时常煮东西给你吃?”
      周哲偷偷一咽口水,点头说:“嗯。我喜欢她……煮的饭菜。”
      话中明显的停顿,让展昭忍不住笑起来:“你想和她在一起,是不是?天天有好口福了。”
      周哲低下头说:“三官人你同意么。”
      展昭失笑道:“我如何能不同意。况且也无需我同意,只要连環她愿意跟你。抬头说话吧,男婚女嫁,人伦之常,没什么害羞的。”

      周哲不动,仍旧垂着脑袋说:“但是……连環是个丫鬟,她有主人的……”
      展昭一怔,这倒真是忽略了。想了想,试着问道:“是要赎身银子么?我来想办法……”
      他话没说完,周哲噗嗵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起头来:“多谢三官人,三官人您帮帮我吧……”
      展昭一把拉他站起,干脆说道:“要如何帮,你不要顾虑,直说便是。”
      周哲望向桌面,神情有些恍惚:“饮下这碗汤,您就会知道,连環她有多好。”说着端起瓷盅,小心翼翼捧到展昭面前:“三官人,真的要冷了。怎么帮我,吃完再说吧。”
      展昭笑一笑,接碗在手,拈起羹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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