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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裂痕 林景暄从郑 ...

  •   林景暄从郑守根那里带回三本笔记本,像带回了三颗定时炸弹。
      他把笔记本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——那个保险柜是公司配的,他以前从来没用过,连密码都是现设的。他选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数字:父亲去世的日子,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,231123。
      当天晚上,他留在办公室,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记录。
      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,就是桌上那台老式台灯,暖黄色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,把那些褪色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。窗外是CBD的夜景,无数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片倒置的星空。但他没有看窗外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。
      郑守根的笔迹很丑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但内容极其详实——每一个项目的名称、地点、建设单位、施工单位、监理单位、设计单位,每一个发现的问题,问题的严重程度,甲方和施工方的反应,最终的处置结果。有些记录还附有简图,用尺子比着画的,线条笔直,标注清晰,跟他那手烂字形成鲜明对比。
      林景暄看得脊背发凉。
      三十五年来,郑守根经手了四十多个项目,分布在北京市区及周边各个区县。其中三十一个发现了严重质量问题,涉及结构安全的有十九个,涉及消防安全的八个,涉及地基基础的有四个。但三十一个问题中,有二十八个最终不了了之——甲方拒绝整改,或者整改做做样子,或者干脆换掉监理。只有三个项目,在郑守根拼死拼活的坚持下,做了一些补救,但也没有完全解决。
      他逐条逐条地看下去——
      “锦绣花园”,二〇〇四年竣工的一个住宅小区,位于朝阳区东五环外,总建筑面积十二万平方米,六栋高层,六百多户。地下室的抗浮设计不满足规范要求,地下水位上升时可能导致整体上浮。郑守根在施工阶段就提出了问题,要求增加抗浮锚杆。甲方说“工期太紧,先干着,以后再说”。以后来了,房子卖了,钱收了。二〇〇七年,地下室出现大面积渗水、墙体开裂,业主在地下车库打伞开车。业主委员会找上门来,甲方翻出验收报告,上面有监理签字——不是郑守根的签字,是后来换上去的那个监理的。官司打了三年,业主败诉。现在那六百多户人家,每天把车停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地下水顶起来的地下车库里。
      “滨江公馆”,二〇〇八年竣工的高层住宅,位于通州区,两栋三十层的塔楼,剪力墙结构。郑守根在混凝土浇筑过程中发现,搅拌站送来的混凝土塌落度异常,现场留样的试块二十八天强度出来后,比设计标号低了整整一个标号。他拒绝在验收报告上签字,要求进行全面检测。甲方项目经理当天下午就到了现场,把他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递过来一个信封。他没接。甲方项目经理的脸色就变了,说“老郑,你不要不识抬举”。第二天,他的公司领导打来电话,说“这个项目你别跟了,换个人去”。他的监理章被收了。房子照样卖了,现在还在住人。六百多户,六百多个家庭,住在混凝土强度不达标的房子里,毫不知情。
      林景暄翻到下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      “天工国际大厦——据现场监理人员反映,该项目的核心筒混凝土浇筑过程中,曾出现连续八小时的供应中断,形成冷缝。施工单位采取的措施是表面处理,未进行结构评估。记录时间:二〇一一年十月。”
      冷缝。
      林景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      核心筒是超高层建筑最重要的竖向承重构件,相当于人的脊柱。在混凝土浇筑过程中,必须连续进行,一旦中断超过混凝土的初凝时间,新旧混凝土之间就会形成一个薄弱面——冷缝。这个薄弱面会严重削弱结构的整体性和抗震性能。在极端荷载作用下,比如强震或者强风,裂缝可能从这个薄弱面开始发展,最终导致核心筒的破坏。
      天工国际大厦,他们公司的总部,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作品,它的核心筒可能有冷缝。
      而这件事,郑守根在八年前就从“现场监理人员”那里听到了。那个监理是谁?他现在在哪里?他有没有留下更详细的记录?还是说,这件事也像其他二十八个问题一样,被“不了了之”了?
      林景暄合上笔记本,闭上眼睛。
      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,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,仰头看着那通透的中庭和精密的钢结构,心里想的是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出这样的作品”。他在这里待了八年,在这栋楼里画了无数张图,熬了无数个夜,把它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。
      现在,郑守根告诉他,这个“家”的脊柱可能有一道裂缝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。郑守根是一个被行业抛弃的老头,住在棚户区,喝二锅头,满腹牢骚。他的话能信吗?那些记录是一个人的一面之词,没有交叉验证,没有官方确认,没有第三方证据。随便一个律师都能在法庭上把它驳得体无完肤——“证人存在对行业的主观偏见”“记录系单方制作,真实性无法核实”“证人已退休八年,记忆可能存在偏差”。
      但林景暄的直觉告诉他,郑守根说的是真的。不是因为郑守根看起来可信,而是因为那些记录太详细了——详细到不可能是编出来的。编故事的人不会记下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,比如当天的天气(“小雨转阴,工地泥泞”),现场的噪声(“打桩机声音太大,说话要靠喊”),某个人说了一句什么话(“项目经理说:‘老郑,你就签了吧,大家都在等你’。”)。只有真实的经历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。
      林景暄把笔记本锁回保险柜,转了三圈密码盘,确认锁死了才松手。
      他坐回椅子上,拿起手机。已经快十一点了。苏棠没有回他最后那条消息,通话记录里也没有未接来电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过去。
      响了三声,被挂断了。
      他放下手机,苦笑了一下。苏棠生气了,不是那种普通的生气,是那种“你触碰了我的底线”的生气。她的底线是什么?是安全感。是一个可以预期的未来,一个不会突然崩塌的生活。林景暄正在做的事情,恰恰踩在了这条底线上——不是踩,是直接跨过去了。
      他理解她的愤怒,也理解她的恐惧。但他无法按照她的要求去做。不是因为他不爱她,而是因为“放下”这两个字,对他来说,比“坚持”更难。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条微信,不是苏棠,是方可。
      “林工,明天下午三点的采访,地点改一下。我这边临时有个采访,可能会晚一点。四点半,在你们公司旁边的那个茶馆,可以吗?”
      林景暄盯着这条消息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      方可。独立记者。本科天大建筑,后来转了新闻。她对结构方案有超出普通记者的理解,能看懂参数,会追问技术细节。她在采访结束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——“你们未来城的地勘报告是哪家单位做的?”
     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
      他打字回复:“可以。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对地勘报告那么感兴趣?”
      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差不多过了三分钟,才收到回复。
      “明天见面说吧。有些事,文字说不清楚。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这行字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,像水底的泡泡,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。
      第二天上午十点,未来城项目启动会。
      天工大厦四十楼的大会议室,坐满了人。除了上次协调会的那些面孔,还多了几个新面孔——甲方的代表、规划设计院的几个专家、咨询公司的一个项目总监。会议桌的中央摆着未来城的实体模型,是模型室连夜赶制出来的,比例尺一比两千,细节精致到了每一棵树。模型底座上刻着几个烫金大字——“未来城核心区规划,天工国际设计院。”
      程公明坐在主位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白衬衫,藏青色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,眼袋没那么深了,嘴角的线条也不那么紧绷了。他正在跟甲方代表低声交谈,不时点头,露出得体的微笑。
      林景暄坐在设计团队那一排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他准备了三天的那份PPT。方远坐在他旁边,正在翻自己的发言稿。她是负责规划部分的汇报人,排在林景暄前面。
      “紧张吗?”方远侧过头,压低声音问他。
      “不紧张。”林景暄说。
      “你在撒谎,”方远笑了一下,“你的手指在敲桌子。”
      林景暄低头看了一眼,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。他把它压在手掌下面。
      “景暄,”方远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老于是怎么回事?他真的要退?”
      “HR已经在走流程了。”林景暄说。
      “太突然了,”方远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未来城刚启动,他就走了。这不等于是大战前夕把总工换了吗?程总同意了?”
      “同意了。”
     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“景暄,你跟老于关系好,他有没有跟你透露过什么?”
      林景暄转过头看着方远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八卦,是真的在担心。
      “方远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你最好不要知道。”
      方远的眼神变了一下。她看着林景暄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      程公明敲了敲桌面,会议开始了。
      先是甲方代表发言,说了一些“祝贺天工中标”“期待双方精诚合作”“要把未来城打造成国家级标杆”之类的套话。然后是程公明发言,回顾了天工三十年的发展历程,强调了未来城项目的战略意义,最后说了一句让全场掌声雷动的话:“天工三十年来最好的作品,即将从这张图纸上站起来。”
      接着是方远汇报规划部分。她讲得很好,逻辑清晰,表达流畅,PPT做得也漂亮。她把“生态峡谷”的概念讲得淋漓尽致,从城市设计的高度论证了它的必要性和创新性。甲方的几个人频频点头,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      轮到林景暄了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,拿起翻页笔。PPT的第一页是未来城的效果图,三百二十八米的云峰塔矗立在画面的中央,像一个巨人俯瞰着整座城市。
      “各位,”林景暄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接下来要汇报的是C区地标塔的结构方案。这个方案的核心是——安全性。”
      他把翻页笔按了一下,切换到第二页。那是一张结构体系的示意动画,核心筒、巨型支撑、阻尼器、基础底板,一层一层地分解开,像一朵花在绽放。
      “云峰塔的高度是三百二十八米,在未来城的规划中是最高点。在这个高度上,风荷载是主要控制因素。北京地区的百年一遇基本风压是每平方米零点四五千牛,按照现行荷载规范,这个数字还要乘以高度系数和风振系数。简单说,塔顶的设计风速大约是四十四米每秒,相当于十四级风。”
      他切换到第三页,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表格。
      “为了抵抗这个级别的风荷载,我们设计了核心筒加巨型支撑的双重抗侧力体系。核心筒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,底部厚度一米二,向上逐渐收薄。巨型支撑沿建筑外缘布置,形成类似于桁架的效果。两者共同工作,理论上可以提供足够的安全储备。”
      他说“理论上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程公明。
      程公明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,表情平静。
      “但理论不等于实际,”林景暄继续说,声音没有任何变化,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,“在施工图阶段,我们需要对所有的关键参数进行重新校核。特别是核心筒底层剪力墙的轴压比,目前的计算值是零点六八,而规范限值是零点七五。这个余量只有百分之十,考虑到施工误差和材料离散性,这个余量是不够的。我的建议是,把这个值降到零点六五以下。”
    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林景暄能感觉到一些目光变得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欣赏和赞许,而是一种微妙的审视,像是在揣测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说这些话。
      周牧之推了推眼镜,正要开口,程公明先说话了。
      “景暄说的这个问题,我已经批了。施工图阶段,该调整的调整,该增加的增加。安全和质量,是天工的底线。”
      程公明说“底线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重,重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来他是认真的。
      林景暄看着程公明,程公明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,然后程公明微微点了点头。
      林景暄继续往下讲。
      后面的汇报很顺利,没有遇到任何阻力。周牧之虽然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没有出言反对。甲方代表对结构方案的评价是“技术含量很高,体现了天工的专业水准”,几个专家也提了一些技术细节上的问题,林景暄一一作答。
      会议结束后,程公明走到林景暄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。
      “景暄,你今天讲得很好。你的坚持,是对的。”
      林景暄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程公明会在这个时候、在这个场合说出这样的话。
      “程叔——”
      “但是,”程公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些话,不需要在这么多人的场合说。你可以先跟我沟通,我支持你。你这样在会上直接把问题抛出来,会让甲方觉得我们天工的方案有问题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      林景暄明白了。
      程公明不是在批评他的“坚持”,而是在批评他的“时机”和“方式”。在程公明看来,内部的问题应该内部解决,而不是在甲方在场的大会上拿出来讨论。这会损害天工的专业形象,会动摇甲方的信心,会影响后续的合作。
      “我明白了,程叔。”林景暄说。
      程公明看了他一眼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      林景暄站在会议室门口,看着人群散去。模型室的小伙子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一比两千的实体模型搬走了,保洁阿姨进来收拾桌上的纸杯和资料。
      方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      “景暄,”她说,“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个轴压比的问题,是不是跟老于的退休有关系?”
      林景暄转过头看着她。
      “方远,”他说,“你真的不要问。”
      “好,我不问,”方远说,但她没有走,“我只告诉你一件事。今天早上,老于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理了。他桌上所有的东西、抽屉里所有的资料,全部被行政部收走了。速度很快,像是有人在等这一刻。”
      林景暄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      清理了。不是“收拾”,是“清理”。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了一切——有人在抹除痕迹,有人在切断线索,有人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做准备。
      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林景暄说。
      方远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      林景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锁上门,打开保险柜,把那三本笔记本拿出来。他翻到记录天工国际大厦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。
      “据现场监理人员反映,该项目的核心筒混凝土浇筑过程中,曾出现连续八小时的供应中断,形成冷缝。施工单位采取的措施是表面处理,未进行结构评估。”
      八小时。混凝土的初凝时间一般是四到六小时,取决于气温和配合比。八小时的中断,意味着从地面以上某一层开始的整个上部结构,都和下面的核心筒之间存在一道冷缝。这道冷缝藏在混凝土的内部,肉眼看不见,常规的检测手段也很难发现。但它就在那里,像一个沉睡的定时炸弹。
      林景暄拿起电话,打给了公司技术部的一个朋友。
      “老吴,我问你一个事。天工大厦当年施工的时候,核心筒的混凝土浇筑记录,技术部还有存档吗?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老吴的声音有些警惕。
      “我在做一项研究,需要一些历史数据做参考。”
      “景暄,”老吴的语气变了,“你不是在骗我吧?”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      又沉默了几秒。“行吧,我帮你查查。但我不保证能找到,毕竟都八年前的事了。有些资料可能已经移交给档案室了,档案室那边我没法查。”
      “你先看看技术部这边有没有。”
      “行。我晚点给你回话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林景暄把笔记本锁回保险柜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三点半。距离和方可约定的四点半还有一个小时。他收拾了一下东西,准备出门。
     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电梯门正好打开。周牧之从里面走出来,两人差点撞上。
      “景暄,”周牧之的脸色不太好看,“正要找你。”
      “周总,什么事?”
      “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个轴压比的事,”周牧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很硬,“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沟通?”
      “我跟程总汇报过了。程总同意了。”
      “程总同意是一回事,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问题说出来是另一回事。”周牧之的眼睛盯着林景暄,像两把刀子,“你知道甲方的人会怎么想吗?他们会想——天工的方案有问题,天工内部有分歧,天工的人不可靠。你一个人的一句话,可能毁了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努力。你想过没有?”
      “周总,我只是在陈述技术事实。”
      “技术事实?”周牧之冷笑了一声,“林景暄,你真觉得你是在陈述技术事实?你不是。你是在给自己铺路。你把问题摆出来,然后你来解决,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。老于走了,你就是结构方案的唯一负责人。你打的一手好算盘。”
      林景暄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      “周总,你这么说就不对了——”
      “对不对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周牧之打断了他,“我提醒你一句,天工不是只有你一个建筑师。你要是觉得天工的规矩不合适你,你可以走。没人拦你。”
      说完,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      林景暄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咔咔响。
      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      出了天工大厦,四月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。林景暄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把胸腔里的怒火压下去。
      他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一家叫“竹语”的茶馆。茶馆不大,装修很素雅,竹帘、木桌、青瓷茶具,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。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短发,戴着黑框眼镜,面前放着一杯绿茶,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了大半的书。
      方可。
      林景暄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方可抬起头,合上手里的书,那是一本英文版的《建筑结构设计原理》,封面已经被翻出了折痕。
      “林工,”她说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还是来了。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。”
      “我为什么要放你鸽子?”
      方可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林景暄面前。
      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她说。
      林景暄拿起信封,拆开,里面是一沓打印纸。第一页是一份地质勘察报告的封面,上面写着“未来城核心区C地块岩土工程勘察报告”,委托单位是天工国际,勘察单位是中勘院,日期是二零一八年九月。
      他翻到第二页。
      第三页。
      第四页。
     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      那是一张地质剖面图,显示C地块的地层分布。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,旁边写着几个小字——“此页后应有附件六:地下水位动态监测数据,共三页。收到时缺失。”
      林景暄抬起头看着方可。
      “缺失?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      “对,缺失。”方可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,它就只有这些页。少了三页——附件六的全部内容。附件六是地下水位动态监测数据,对于C地块来说,这恰恰是最重要的部分。因为C地块的地下水位很高,基础设计必须考虑抗浮问题。没有准确的地下水位数据,抗浮设计就是无源之水。”
      “你从哪里拿到这份报告的?”林景暄问。
      方可犹豫了一下,好像在决定该不该说。
      “一个匿名寄到我编辑部的包裹,”她最终说,“没有寄件人信息,没有回信地址。包裹里只有这份报告和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‘天工国际未来城项目地勘报告不全,请核查。’。”
      林景暄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      有人主动把这份报告寄给了记者。这个人是谁?他是怎么拿到这份报告的?他为什么要寄给方可而不是直接寄给监管部门?他说的“不全”是真的不全,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?
      “你核查了吗?”林景暄问。
      “核查了,”方可说,“我给中勘院打过电话。他们说,该项目的勘察报告已经全部提交给了甲方,附件六当然也包括在内。至于是不是甲方弄丢的,他们不负责。我又给天工国际的技术部打了电话,对方说‘正在整理资料,不方便透露’。”
     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林景暄。
      “林工,我今天约你出来,就是想问你一件事。C地块的抗浮设计,你们做了什么依据?”
      林景暄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抗浮设计。地下水位。附件六。缺失的三页。
     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,它们像流星一样划过,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,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      有人把地勘报告中最关键的三页抽走了。
      那三页里,可能藏着某个不想被人知道的数字。一个比结构安全系数更危险的数字。一个一旦暴露,会让整个项目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的数字。
      “方可,”林景暄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份报告,你还有副本吗?”
      “有,”方可说,“电子版在我电脑里,纸质版就是这一份。”
      “把它给我。”
      方可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犹豫。
      “林工,你要这份报告做什么?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沉,像是在问一个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的问题。他想起了郑守根的话——“后悔做了,和后悔没做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我要去查,”林景暄说,“查清楚这三页到底去了哪里。”
      方可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信封旁边。
      “电子版在里面,”她说,“纸质版你也拿走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      “什么条件?”
      “如果你查到了什么,你要告诉我。”方可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,“不是作为记者,而是作为一个人。我也想弄清楚,这栋楼,到底能不能站得住。”
      林景暄把信封和U盘收起来,站起身。
      “我答应你。”
      他转身要走,方可忽然叫住了他。
      “林工。”
      他回过头。
      方可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绿茶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茶馆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。
      “你要小心。寄这份报告的人,不一定是为了帮你。”
      林景暄走出茶馆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四月的傍晚,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色,远处的CBD天际线在暮色中像一组沉默的剪影。
      他站在路边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和U盘,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。
      站在他这边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郑守根,一个住在棚户区的退休老头。方可,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记者。还有谁?苏棠?她不站在他这边。方远?她还没有表态。老于?他已经走了,被公司“主动退休”了。
     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,是一个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,一个深耕行业三十年的商业帝国,一个他叫了八年“程叔”的人。
     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棠。
      他点开消息,屏幕上只有一行字,简短得像一把刀——
      “景暄,我想我们需要冷静一下。婚礼的事,先放一放吧。”
      林景暄盯着这行字,站在暮色四合的街头,身边是人流如织的北京城,无数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      他收起了手机,没有回复。
     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苏棠——他可能永远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想,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。那条路的尽头,他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在那条路上,没有人能陪他走到最后。
      手机又震了。这次不是苏棠,是老吴。
      “景暄,你让我查的那个事,”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防着谁,“我找到了当年的一部分记录。但我不敢发给你,也不敢告诉你太多。我只能说一句——那个冷缝的事,是真的。而且不止冷缝。”
      “还有什么?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景暄以为信号断了。
      “景暄,我不能说了。”老吴的声音在发抖,“有人在查我。你在查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这件事,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。你小心。”
      电话断了。
      林景暄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,手中的信封被攥出了深深的皱褶。
      冷缝是真的。不止冷缝。有人在查老吴。这件事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天工大厦的轮廓。四十二层,一百八十八米,玻璃幕墙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座燃烧的丰碑。
      那道裂缝,正在不可阻挡地延伸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真正的裂痕,还远远没有开始。
      (第8章裂痕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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