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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老监理 林景暄找了 ...

  •   林景暄找了郑守根三天。
      第一次,他去了郑守根以前供职的那家监理公司——兴华监理,位于南三环一座不起眼的写字楼里。前台的小姑娘留着齐刘海,说话带着一股甜腻的尾音,翻了半天档案,说郑守根三年前就退休了,留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座机号码,已经停机。
      “您找郑工什么事呀?”小姑娘歪着头问,眼睛里带着职业性的好奇。
      “我是他老同事的晚辈,想拜访一下。”林景暄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      “哦,”小姑娘的兴致明显降了下去,低头继续刷手机,“那我帮不了您了。”
      第二次,林景暄找到了郑守根的一个老同事,叫孙国良,在一家施工单位当项目经理。电话接通后,孙国良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景暄以为信号断了。
      “老郑啊……”孙国良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你找他干嘛?他跟这行已经没有关系了。”
      “我有技术问题想请教他,”林景暄说,“关于结构安全的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,孙国良似乎在犹豫什么。“他住在城南的棚户区,就是柳村那边,具体哪个房子我说不上来,你去那边打听打听吧。不过他这个人脾气不好,你小心点。”
      “脾气不好?”
      “你要问了不该问的,他能把你骂出来。我跟老郑共事十二年,太了解他了。这个人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当年就是因为这个,被……”孙国良忽然停住了,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下去,“算了,你自己去找他吧。”
      电话挂断了。
      第三次,林景暄去了柳村。
      那是一片即将被拆迁的老街区,夹在南三环和南四环之间,像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。房子大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,红砖外墙,预制板楼板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,有些地方的电线下垂得几乎要碰到头顶。墙上到处是红色的“拆”字,圆圈画得歪歪扭扭,像一个个血红的句号。
      这里住的都是老人、外来务工者和那些付不起更高房租的人。路边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多,时不时爆发出一阵争论声。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从巷子里穿出来,车上的纸壳和塑料瓶堆得比人还高,摇摇欲坠。
      林景暄在巷子里走了半小时,问了七八个人,才找到了郑守根的住处——一栋三层红砖楼的顶层,准确地说,是顶层的楼顶上用铁皮和石棉瓦搭出来的一个加盖房。没有门牌号,要爬一段锈迹斑斑的铁梯才能上去。
      他爬上去的时候,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让人不踏实。
     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漆面剥落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,门框歪了,关上后上面有一个三角形的缝隙,能看到里面的光。
      他敲了敲门。
      没人应。
      又敲了三下。
     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,剧烈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咳嗽,然后是拖鞋拖拉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——满是皱纹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头发花白且乱,像很久没有洗过也没有梳过。
      “谁?”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      “郑师傅,我是林景暄。天工国际的。我们见过面,在云琮项目的工地上。”
      门缝后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,那双眼睛浑浊,但浑浊之中有一种锐利的东西,像是一块被灰尘覆盖的玻璃,灰尘很厚,但玻璃本身是硬的。
      门开了。
      郑守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,下面是灰色的大裤衩,光着脚,脚趾甲又长又黄。他的身材比林景暄记忆中瘦了很多,肋骨在背心下若隐若现,锁骨凸起得像两块石头。他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,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。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转身走回屋里,拖鞋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音。
      林景暄跟着进去。
      屋子里很小,大概十来平米,被隔成了两个空间——外面是“客厅”,里面是卧室,用一块发黄的布帘隔开。所谓客厅,其实就是一张折叠桌、两把塑料椅、一个老旧的电视机和一台单门冰箱。电视机开着,但被调成了静音,荧幕上无声地播放着一个新闻节目,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      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的二锅头,已经喝掉了大半,旁边是半碟花生米和一碟已经蔫了的拍黄瓜。空气里弥漫着酒味、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潮湿霉味,混在一起,像某种发酵过度的东西。
      郑守根在塑料椅上坐下,拿起酒瓶,又灌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没有招呼林景暄坐,好像这是一场不太受欢迎的来访,早点说完早点走。
      林景暄自己搬了另一把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的四条腿不一样长,坐上去会微微摇晃。
      “郑师傅,我……”
      “别叫师傅,”郑守根打断他,把酒瓶重重地搁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我不是你师傅。我也不做这行了。你来找我干嘛?”
      林景暄停顿了一下,整理了一下措辞。
      “天工拿了未来城的项目,您知道吧?”
      “电视上看到了。”郑守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。
      “我是这个项目的执行主创建筑师。”
      “恭喜你。”
      这三个字说得毫无感情,像是在背诵一句台词。
      “但是那组数据有问题,您应该也知道。”
      郑守根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一顿极短,短到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他把酒瓶放下,看着林景暄。那个眼神变了——浑浊消退了一些,代之以一种审视的锐利,像一把藏在刀鞘里很久的刀,忽然被抽出来了一截。
      “什么数据?”他说。
      “投标文件里,C区地标塔的抗风抗震参数。被人为上调了三档。安全系数降到了1.2。”
     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,还有铁皮屋顶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。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和女人的骂声,但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,被这间小屋的墙壁过滤得模模糊糊。
      郑守根慢慢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    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?”
      “听说是到了年龄。”
      “放屁,”郑守根睁开眼睛,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迸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,“我退的时候五十八,还能干两年。是他们不让我干了。”
      “谁?”
      “公司。甲方。所有人。”郑守根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,不再是那种沙哑的呢喃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声音,“你知道他们在云琮项目上干了什么吗?云琮,就是你们天工那个获奖项目。他们把地下室的防水层从两层改成了一层,省了整整八百万。我在报告里写了——不合规,违反地下工程防水技术规范第几条,我写了。甲方的人来找我,说‘老郑,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’。我说不行。我说防水做不好,以后地下室渗水,整个地基都会受影响。他说‘那都是以后的事了,现在先把验收过了’。”
      郑守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      “我说不行。我说你们要是敢改,我就不签字。第二天,我的监理章就被收了。第三天,人事部通知我‘提前退休’。我干了三十五年,提前退休——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。工地上那些小年轻来送我,有人偷偷塞给我一条烟,说‘郑工,您别太较真了’。较真,他们说我较真。”
      他拿起酒瓶,又灌了一口,这一次喝得很猛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背心上。
      “八年了,我在这行干了三十五年,最后是被一脚踢出来的。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?他们说‘老郑这个人,技术上没得说,就是太轴了,不识大体’。”
      “不识大体”四个字,他咬得很重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      林景暄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看着郑守根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里面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。这双眼睛曾经审阅过几千份图纸,曾经在工地上发现过无数个被隐藏的问题,曾经在一个个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那是他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担保的签名。
      而现在,这双眼睛的主人,坐在一个铁皮搭出来的棚屋里,喝着劣质的二锅头,被这个行业遗忘在角落里。
      郑守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苦涩的自嘲,像是在笑自己的愚蠢,也像是在笑林景暄的天真。
      “你来找我,是不是想查什么东西?”
      “我想把安全系数找回来,”林景暄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但我要证据。我要知道这三年里,到底有多少类似的事情发生。我要知道是谁做的决定,是谁签的字,是谁在背后撑着。我要知道,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是最后一次。”
      “然后呢?”郑守根问。
      “然后……”
      林景暄停住了。
      “然后”之后是什么?他还没有想清楚。把这些证据交给谁?监管部门?媒体?还是法院?一旦公开,天工国际将面临什么——信任崩塌、项目叫停、股价崩盘、几千人失业。而程公明,将从一个备受尊敬的企业家变成一个欺诈犯。周牧之、于德水,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,都将被拖入泥潭。
      苏棠怎么办?她的人力资源部会怎么看她?她还能在公司待下去吗?
      郑守根看着他的表情,慢慢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你还没想好,”他说,语气不是判断,而是陈述,“你只知道你想查,但你不知道查到了之后要干什么。对不对?”
      林景暄没有否认。
      “我告诉你吧,”郑守根站起来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起得太猛。他走到冰箱前,打开冷冻室的门,冷冻室里几乎没什么东西,只有几块冻了很久的肉和两个冰袋。
      他把手伸进冷冻室最深处,从冰袋后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塑料袋被冻得硬邦邦的,表面结了一层薄霜。
     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推到林景暄面前。
      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      林景暄解开塑料袋,里面是三本厚厚的笔记本,A4大小,封面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字了,边角卷曲,有些页面上有深色的水渍,像是曾经被泡过又晾干了。第一本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一九九一年三月至一九九五年十二月”。
      他翻开第一页。
      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发脆,有些地方已经开裂。但字迹依然清晰——蓝色圆珠笔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,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,像是一份需要用一生来存档的档案。
      第一页记录的是一个多层住宅项目,一九九一年,地点在石景山。
      “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三日,发现基础钢筋间距不符合设计要求,设计间距150mm,现场实测最大间距210mm。已要求施工方整改。五月二十八日复查,未整改。已上报甲方。甲方回复:‘工期紧张,可按现状验收。’本人拒绝签字。六月五日,甲方更换监理方,本人退出该项目。”
      林景暄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,像是被冻住了。
      他翻到第二页。又是一个项目。第三页。第四页。每一页都是一次交锋,每一次交锋都是以他的失败告终。
      三十五年的记录,没有一条是“已解决”。
      全是“未整改”“甲方拒绝”“已被掩埋”“不了了之”“本人退出”。
      林景暄一页一页地翻着,手指微微发抖。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轻声述说着什么。三十五年,几十个项目,几百个问题,全部沉入了行业的暗流之下,像石头沉入深海,再也浮不上来。
      “三十五年来,”郑守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沙哑而平静,“没有一次,我是赢的。每一次都是他们赢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有钱、有权、有关系。我有什么?我只有一支笔和一张嘴。笔写的报告可以被撕掉,嘴说的话可以被否认。”
      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户的合页已经锈死了,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窗外是棚户区的屋顶,灰色的石棉瓦、红色的机瓦、黑色的防水油毡,层层叠叠,像一堆被随意堆放的垃圾。远处,在那些低矮屋顶的尽头,是CBD的高楼群,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,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建筑。
      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棚户区在阴影里沉寂。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,是整个世界。
      “所以你找我是找对人了,”郑守根说,没有回头,声音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是这个行业里最失败的人。没有人比我更失败。我干了一辈子,什么也没改变过。但我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我知道所有的事。每一件,每一个项目,每一个人,每一个数字。我全记得。”
      林景暄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看着郑守根的背影。老人的背微微驼着,肩胛骨的轮廓在背心下清晰可见,像两只收拢的翅膀。他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刺眼。
      “郑师傅,”林景暄说,声音有些哑,“如果我找到了真相,但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呢?”
      郑守根慢慢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看着他。
     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——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但却依然有光的眼睛。
      “你以为我记这些东西,”郑守根说,“是因为我以为能改变什么?”
      林景暄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你以为我不知道改变不了?”郑守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但很快又降了下去,像是那点力气只够支撑那么一瞬,“我知道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三十五年前,我记下第一个问题的时候,我就知道这些东西改变不了什么。甲方会赢,施工方会赢,所有人都会赢,只有我会输。”
      他走回桌前,伸出手,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三本笔记本的封面,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      “但我还是记了三十五年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      林景暄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因为有一天,”郑守根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,“有一天,如果有人来问我,‘那个项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’,我能告诉他。不是‘大概’‘可能’‘我记得好像是’,而是——那天是几月几号,那个参数应该是多少,实际上是多少,是谁签的字,是谁说的没关系。我能一字不差地告诉他。这三十五年来,每一个问题的每一个细节,都在我脑子里。它们把我变成了一个……一个行走的档案。一个活着的历史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林景暄。这一次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——不是那种年轻的、热烈的光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经过了漫长岁月淬炼之后剩下的光,像一块在河里被冲刷了几十年的石头,表面磨得光滑了,但质地还是硬的。
      “你来了,”郑守根说,“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     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。林景暄感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三本笔记本,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和褪色的字迹。
      三十五年的孤独记录。三十五年的不被听见。三十五年的“不识大体”和“太轴了”。
      这个人,在这个被城市遗忘的铁皮屋里,喝了三十五年孤独的酒,记了三十五年不被承认的账。
      而他现在把这些账本交到了林景暄手上。
      “郑师傅,”林景暄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。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做。”
      “没有人知道该不该做,”郑守根说,“每个人都是在做了之后才知道的。做之前,你永远不知道。你只会后悔。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后悔做了,和后悔没做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前者你还能补救,后者你一辈子都补不了。”
      林景暄握紧了那三本笔记本,指节泛白。
      手机忽然震了。他看了一眼——苏棠。
      “你在哪儿?”苏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,比平时急,比平时紧,“我刚才在公司听到一些话,关于你的。”
      “什么话?”
      “电话里不方便说。你现在能过来吗?我在公司附近的那个咖啡厅等你。”
      “好。我马上到。”
      他挂了电话,站起身,把那三本笔记本装进包里。郑守根没有留他,只是把他送到门口。
      “郑师傅,”林景暄在门口转过身,“我能再来吗?”
      郑守根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“我的门从来不锁,”他说,“你随时来。”
      林景暄走下铁梯的时候,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悲伤的歌。他走到巷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。顶层的铁皮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,像一颗被遗弃在屋顶上的星星。
      郑守根还站在门口,但已经变得很小了,小到像一个小小的灰色的点。
      林景暄转回头,快步走出了巷子。
      咖啡厅在天工大厦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里面的装修很精致,原木色的桌椅,暖黄色的灯光,墙上挂着几幅建筑摄影作品。这里经常有建筑行业的人来,有时候能听到隔壁桌的人在讨论结构方案或者材料价格。
      林景暄到的时候,苏棠已经坐在角落里了。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,杯子旁边是一张纸巾,被她撕成了细碎的条状,堆成一堆。
      她看起来很不安。
      这让林景暄警觉起来。苏棠不是那种容易不安的人。她在人力资源部干了五年,见惯了各种人事纠纷和职场斗争,心理素质比大多数人都强。能让她不安的事,一定不是什么小事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景暄在她对面坐下。
     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焦虑,也有一种复杂的、他读不懂的情绪。
      “今天中午,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,听到周牧之和你们设计院的一个项目经理在走廊上说话。他们在说你。”
      “说我什么?”
     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周牧之说,‘林景暄这个人,技术上是天才,但情商太低。他知道的太多了,迟早会惹麻烦。’那个项目经理问,‘那怎么办?’周牧之说,‘先盯着他,等他出格的证据。只要他敢动,就让他走人。’”
      林景暄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      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那句“他知道的太多了”。周牧之知道什么?他知道那组数据的问题?他知道林景暄在追查什么?还是他知道更多——更多林景暄还不知道的事情?
      “景暄,”苏棠握住了他的手,她的手很凉,微微发抖,“你到底在做什么?为什么周牧之要盯着你?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?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苏棠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关切,有恐惧,还有一种他不常在她脸上看到的情绪——无助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告诉她多少。告诉她全部,会把她也拖进来。告诉她太少,她会更担心。
      “景暄,”苏棠的手收紧了,“你说啊。”
      “未来城的投标文件里,有一组数据有问题,”林景暄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正在查这件事。”
      苏棠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什么问题?”
      “安全系数被降低了。”
      苏棠的手猛地松开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景暄,眼神里的情绪从焦虑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林景暄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恐惧。
      “林景暄,”她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你在说公司造假。你在说程总和周总造假。你在说……”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      “你在说你要追查这件事,”苏棠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如果你查到了证据,你会怎么做?举报?公开?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做这些事,你在天工就待不下去了。不,不止是天工,整个行业你都会待不下去。没有一家公司会要一个举报自己东家的人。你在这个行业的名声就毁了。你的事业就完了。”
      “苏棠——”
      “你听我说完,”苏棠的眼眶红了,但她忍住了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“我们马上就结婚了。我们说好了十月份的。我爸妈已经把请帖发出去了,我这边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要嫁给你。你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怎么办?我爸妈怎么办?你想过吗?”
      林景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苏棠站了起来。
      “我不管你查到了什么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是坚决的,“林景暄,你把它放下。你不要再做这件事了。你听到没有?”
      她拿起包,转身走了出去。咖啡厅的门在她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      林景暄坐在那里,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,看着那一堆被撕成碎条的纸巾。
      他掏出手机,想给她发一条消息,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“对不起”?但他还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。
      “我会小心的”?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妥协,一种对问题的回避。
      “放下”?如果他真的能放下,他就不是林景暄了。
      他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:“苏棠,我答应你,我会小心的。”
      消息发出去之后,没有回复。
      他等了五分钟,十分钟,十五分钟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但始终没有那个绿色的气泡出现。
      林景暄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      他想到了那三本笔记本。想到了郑守根说的那句话:“后悔做了,和后悔没做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”
      (第7章老监理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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