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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裂痕之上 启动会之后 ...

  •   启动会之后的第三天,林景暄打了那个电话。
      梁志远,清华土木系的博导,六十二岁,中国超高层建筑结构领域的权威。这个人林景暄当然知道——他在大学时就读过梁志远写的《高层建筑结构设计》,那本书被他翻了至少五遍,书脊都断了,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。但他从来没有跟梁志远本人打过交道,因为梁志远的学术地位太高了,高到不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建筑师能随便搭上话的。
     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      “梁老师,您好。我是天工国际的林景暄,程公明程总让我联系您。”
      “哦,小林啊,”梁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比林景暄想象的要年轻,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从容和温和,“程总前两天跟我提过你。未来城项目,对吧?”
      “对。梁老师,我想请您帮我们做一轮结构方案的独立复核。”
      “独立复核?”梁志远顿了一下,“你用的是‘独立’这个词。你是想让我站在什么立场上复核?天工的立场,还是客观的立场?”
      “客观的立场。”林景暄毫不犹豫地说。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梁志远笑了。
      “有意思。程总跟我说的时候,我还以为他只是想找个人给他背书。听你这么说,你是真的想让我‘复核’。”
      “梁老师,我是真的想请您复核。因为有些数字,我不放心。”
      “哪些数字?”
      林景暄犹豫了一下。在电话里说这些,不安全。但如果不给梁志远足够的信息,他可能不会答应。
      “投标阶段的抗风抗震参数。我觉得安全裕度不够。”
      梁志远又沉默了几秒,这一次更久。
      “小林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投标阶段的参数是报给甲方的核心数据,如果你现在说不放心,那意味着什么,你清楚吗?”
      “我清楚。”
      “程总清楚吗?”
      “程总清楚。他让我找您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的梁志远深深呼出一口气,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消化的信息。
      “你把资料发到我邮箱。我先看看,然后我们再约时间见面。”
      “好的,梁老师。谢谢您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林景暄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感觉胸口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。梁志远是行业里公认的权威,如果他愿意做独立复核,如果他认可林景暄的判断,那说服周牧之就有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技术依据。
      但如果梁志远不认可呢?
      如果他看了资料之后说“这个方案没问题,你在小题大做”呢?
      林景暄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。
      他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要发给梁志远的资料。投标阶段的结构计算书、施工图阶段的结构初步方案、那组被篡改的数据的前后对比、他的修改建议以及修改建议对成本和工期的影响分析。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整理这些材料,每一条数据都核对了三遍,每一个结论都附上了详细的推导过程。
      整理到最后,他又加了一页——那是一张A4纸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梁老师,我想请您帮我确认一件事:这栋楼,到底能不能站得住?”
     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,是下午五点半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等着那封邮件穿过城市上空的光纤,到达清华大学某栋教学楼里梁志远的电脑上。
      手机响了。
      是苏棠。
      自从那天苏棠发了那条“婚礼的事先放一放”的消息之后,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了。林景暄打过两次电话,被挂断。发过几条微信,没有回复。他知道苏棠在生气,但不知道该怎么哄她。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给出她想要的承诺——“我不查了,我放下。”
      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      “景暄,”苏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不是刚睡醒的那种疲惫,是心力交瘁的那种,“你今晚有空吗?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      “好。几点?在哪儿?”
      “七点,在我家楼下的那个湘菜馆。”
      “好,我准时到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林景暄看了一眼时间。还有一个半小时。他关掉电脑,收拾了一下东西,锁好保险柜里那三本笔记本,出了办公室。
      电梯下行的时候,门在三十二楼停了。
      周牧之站在电梯门口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正在翻看。他抬头看到林景暄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走进电梯,站在林景暄旁边。
      电梯门关上。
     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,只有电梯运转的嗡嗡声。
      “景暄,”周牧之忽然开口,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,“听说你找了梁志远来做独立复核?”
      林景暄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程公明给梁志远打电话才三天,周牧之就知道了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程公明跟周牧之说了。或者,更让他不安的一种可能是,周牧之有别的信息渠道。
      “是程总建议的。”林景暄说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。
      “嗯,”周牧之把文件翻了一页,“梁老师是国内顶尖的专家,请他复核对项目有好处。不过景暄,你要注意一点——复核的结果,如果跟投标方案有出入,你怎么跟甲方解释?你想过吗?”
      “如果复核结果显示投标方案有不足,我们应该如实告知甲方,然后提出修改方案。这是对项目负责。”
      周牧之把文件合上,终于转过头看了林景暄一眼。
      “对项目负责,也对天工负责,更对你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微妙的重量,“景暄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。在这个行业里,活得久的人,不是最较真的人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较真、什么时候该妥协的人。”
      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      周牧之率先走了出去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。
      “梁志远那边,有什么进展,及时跟我同步。”
      说完,他转身走了,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,一下一下,像某种精确的节拍器。
      林景暄站在电梯口,看着周牧之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。
      他在想周牧之那句话——“活得久的人,不是最较真的人。”也许周牧之是对的。也许在这个行业里,较真真的是一种奢侈。也许每一个活到最后的人,都学会了妥协,学会了权衡,学会了在“对”和“错”之间找到一个让自己能睡着的平衡点。
      但他睡不着。
      从四月十七日那天晚上看到那个数字开始,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那个数字就会浮现在黑暗里,像一个红色的警告灯,一闪一闪,永不熄灭。
      他走出天工大厦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四月底的北京,白昼越来越长,但傍晚的风还是凉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朝地铁站走去。
      湘菜馆在苏棠公寓楼下,门面不大,但生意很好。林景暄到的时候,苏棠已经坐在里面了。她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,靠窗,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车辆。
     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,头发散着,没有化妆,脸色有些苍白。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,手里拿着手机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      林景暄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      “来了?”苏棠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他。
     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,像哭过。林景暄的心揪了一下。
      “苏棠——”
      “你先别说话,”苏棠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但很坚决,“我先说。”
      林景暄闭上了嘴。
      苏棠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那个已经被她捏皱的纸巾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菜,她摆摆手说“等一下”。
      “林景暄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在一起三年了。三年里,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工作,从来没有抱怨过你加班太多,从来没有因为你在我们约会的时候接工作电话而发过脾气。我觉得我能理解你,你是建筑师,你的工作很重要,你做的东西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。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懂事的女朋友。”
     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      “但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你在做的事情,不是在建一栋楼,是在拆一栋楼。你在拆你自己的事业,你在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。你知道这几天公司里的人在怎么说你吗?”
      林景暄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他们说你是‘程总的嫡系’,说你是‘天工的未来’,说你‘年轻气盛,不懂规矩’。你知道周牧之的人怎么说你吗?他们说你是‘不安定因素’,说你‘知道的太多了’。”
      苏棠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      “林景暄,你知道吗,我在HR干了五年,我太清楚‘不安定因素’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。它意味着你随时可能被清除出这个系统,不是开除——开除会有赔偿金,会有劳动仲裁,会有记录。清除是让你自己走,让你觉得是你自己的决定,让你走的时候还觉得公司对你仁至义尽。老于就是被清除的,你以为他真的是主动退休的吗?”
      林景暄没有说话。
      苏棠的眼眶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      “我今天找你出来,不是要劝你放弃。我是想告诉你,如果你一定要做这件事,你要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。你的工作,你的房子,你的名声,你的未来。还有我。”
     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      林景暄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。
      “苏棠,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      “我也不想失去你。”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,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都擦不干净,“但是我怕。我怕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,我怕有一天你被人害了,我怕有一天你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。林景暄,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。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,我想结婚,想生孩子,想过安稳的日子。我不想要一个做英雄的男朋友,我只想要一个能陪我走完这一辈子的男人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
      “我说完了。你好好想想。”
      她转身走了出去。湘菜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,发出吱呀一声。
      林景暄坐在那里,面前的柠檬水已经彻底凉了。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有人笑着,有人聊天,有人急匆匆地赶路。这个城市还在运转,一切如常。
     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。是一条微信,苏棠发的。
      “景暄,我还是爱你的。但我不知道这份爱够不够支撑我陪你走完这条路。对不起。”
      林景暄把那行字看了三遍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因为苏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。他确实在拆自己的事业,确实在赌自己的未来,确实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承诺。他不是不知道代价,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代价更重要。
      那种东西叫什么?良心?责任?还是单纯的对父亲的那个承诺——“不能让别人的父亲也从脚手架上摔下去”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但他知道,如果他现在停下来,如果他把那三本笔记本重新锁进保险柜然后忘记密码,如果他不给梁志远发那封邮件,如果他明天去公司跟程公明说“程叔,我想通了,我不查了”——如果他做了这一切,他确实可以保住一切。苏棠会回来,婚礼会照常举行,他会在天工国际继续做一个冉冉升起的明星,会在未来城的项目上写上自己的名字,会在五十年后成为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建筑师,然后某一天在某个场合被人问起“林老,您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是什么”,他会微笑着说“未来城”。
      但他也会在每一个深夜醒来,梦到父亲从脚手架上坠落的样子。梦到父亲的手——那双被水泥和石灰腐蚀过的、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灰白色的手。梦到太平间里那块白布下面露出的那一截贴着创可贴的手腕。
      他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:“苏棠,对不起。我停不下来。”
      发送。
      消息发出去之后,很久没有回复。
      林景暄离开了湘菜馆,走在夜晚的街道上。四月底的北京,风还是凉的,吹在脸上有一种细微的刺痛。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,经过了一家便利店、一个水果摊、一座天桥、一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。他没有看任何东西,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他的目光是向内的,看着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站在天工大厦的楼下。
      四十二层的大楼在夜色中亮着灯,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,每一个亮着的窗口都是一个还在加班的人。他仰头看着那些光,忽然想起了郑守根笔记本里的那行字——“核心筒混凝土浇筑过程中,曾出现连续八小时的供应中断,形成冷缝。”
      这栋大楼里,此时此刻,几百个人在办公。他们不知道这栋大楼的脊柱上可能有一道裂缝。他们安心地坐在这里,相信这栋大楼是安全的,相信它的设计是完美的,相信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。
      林景暄走进了大楼。前台已经没人了,保安老刘在值班室里看电视,看到林景暄进来,探出头说了一句“林工,这么晚还来?”林景暄点点头,刷了门禁卡,走进电梯。
      他按下三十九楼。
      电梯上行的时候,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天工大厦的核心筒真的有冷缝,它的结构评估报告在哪里?谁做的?结论是什么?这份报告在公司的档案室里吗?他能看到吗?
      电梯门开了。
      林景暄走到自己的办公室,打开灯,坐到电脑前。他登录了公司的文档管理系统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天工大厦 结构评估”。
      搜索结果为零。
      他又输入了“天工大厦 冷缝”。
      搜索结果为零。
      他输入了“核心筒浇筑记录”。
      这一次,出现了一个文件——“天工大厦核心筒混凝土浇筑记录汇总.pdf”。他点开文件,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:“您没有权限访问此文档。如需访问,请联系文档管理员。”
      林景暄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。
      他是天工国际的高级建筑师,是核心项目的执行主创,他的权限级别在公司里是最高的那一档。但这个文件,他打不开。
      他把截图保存下来,然后把电脑关了。
      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,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。他想到了周牧之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      不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冰山的一角。冰山的下面藏着什么,他还没有看到。但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,那些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大、更深、更黑暗。
      他的手机震了。
      是梁志远发来的邮件。
      “小林,你发的资料我看完了。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跟你讨论。你明天上午能来一趟清华吗?我的办公室在土木系老楼三层。”
      林景暄立刻回复:“梁老师,我明天上午十点到。”
      发完邮件,他又加了一句:“梁老师,您看完之后,觉得那个方案能站住吗?”
      过了几分钟,梁志远的回复来了。只有一句话:
      “当面说。”
      三个字,让林景暄的心悬到了嗓子眼。
      梁志远没有说“能”,也没有说“不能”。他说的是“当面说”。这意味着,这件事不适合写在邮件里。不适合写在邮件里的事情,只有一种——要么是极其敏感的,要么是极其严重的,要么两者都是。
      那天晚上,林景暄没有回苏棠的公寓,也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。他就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,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。城市正在苏醒,街上开始有了车流,远处某个工地上塔吊已经开始旋转。
     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。是苏棠发来的一条微信。他点开一看,上面只有五个字:
      “好,我等你。”
      林景暄盯着这五个字,眼泪忽然涌了上来。
      他不知道苏棠这句“我等你”是在等什么——等他查完这件事,等他回心转意,还是等他从这场注定惨烈的战斗中活着回来?
      他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,转身拿起包,走出了办公室。
      清华,土木系老楼,三层。
      梁志远的办公室比林景暄想象的要简朴得多。十几平米,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三面墙都是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技术规范、学术期刊和博士论文。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资料,中间只有一小块空地,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搪瓷茶缸。
      梁志远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一些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,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图纸,看到林景暄进来,摘下眼镜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小林,坐。”
      林景暄在他对面坐下。
      梁志远没有寒暄,直接翻开了桌上的资料,翻到其中一页,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数字。
      “你发来的资料,我全部看完了,”他说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投标方案的结构体系选择是合理的,概念设计没有问题。但是——”
      他翻到另一页。
      “你标出来的那组抗风抗震参数,确实有问题。”
      林景暄的心跳加速了。
      “安全系数降到了1.2,按照现行规范,对于超高层建筑来说,这个系数偏低了。规范要求的是1.5,虽然实际操作中有些项目会取1.3到1.4,但1.2确实突破了底线。”梁志远抬起头看着林景暄,“这个参数是谁确定的?”
      “是在投标阶段,由公司领导决策的。”林景暄说。
      梁志远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理解。
      “我猜也是。”他说,然后把资料推到林景暄面前,“我的建议是,施工图阶段必须把这组数据改回来。而且要尽快改,越早改,成本越低,对工期的影响越小。”
      “梁老师,如果改的话,用钢量需要增加多少?”
      梁志远从桌上的那堆资料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,递给他。
      “我做了初步估算,用钢量要增加百分之十一。造价相应增加百分之六到七。这个增量不小,但相对于整个项目的体量,是完全可以消化的。关键是——你们公司有没有这个决心?”
      林景暄接过那张纸,看着上面那些数字。
      百分之十一。比他自己估算的百分之八到十还高了一点。但他知道梁志远是严谨的,他的数字一定比自己的更可靠。
      “梁老师,您愿意把这个结论以书面形式提供给天工吗?”
      梁志远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“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我的报告是写给项目的,不是写给你们公司的。我的结论必须完整呈现,不能被删改,不能被断章取义。如果你们接受这个条件,我可以出这份报告。”
      “我接受。”
      “你接受不算,”梁志远说,“要你们公司决策层接受才行。”
      林景暄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梁老师,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从包里拿出郑守根那三本笔记本的复印件,翻到记录天工大厦的那一页,放在梁志远面前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      梁志远低头看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冷缝?”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,“八小时的供应中断?”
      “这是从一个退休监理的笔记本里看到的。我还没有核实,但根据我对这个人的了解,他的记录是可信的。”
      梁志远把那页纸拿起来,凑近了看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      “小林,这个事比未来城的事严重得多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知道吗?天工大厦是你们公司的总部,是你们的招牌。如果它的核心筒真的有冷缝,那意味着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所以我需要查清楚。”
      梁志远把那页纸放回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小林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反复咀嚼,“有些事情,查到一定深度,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。你做好准备了吗?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梁志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学术生涯锤炼出来的理性。
      “梁老师,”他说,“如果我不查,谁查?”
      梁志远沉默了。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,然后放下,茶缸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      “我帮你查,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不管查到什么,不管结果如何,你都不要一个人扛。有些东西,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。”
      林景暄点头。
      梁志远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清华园的景色,老式的红砖楼房和参天的梧桐树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      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择做学术而不是做工程吗?”梁志远忽然问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怕。”梁志远说,没有回头,“我怕我的设计出问题,怕我的计算有错误,怕有一天接到电话说‘梁工,您的楼塌了’。所以我躲到学校里,教书,写论文,做一些永远不会变成实物的理论研究。这样就不用承担那种恐惧了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林景暄。
      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没有躲,你选择了面对。我帮不了你什么,但至少,我可以帮你算清楚那些数字。”
      林景暄站起来,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      “梁老师,谢谢您。”
      从清华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林景暄站在校门口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,都是公司内部的消息和邮件。他没有看,因为他知道那些消息不重要。
      重要的是——
      梁志远确认了那组数据有问题。
      梁志远愿意出独立复核报告。
      梁志远听说天工大厦可能有冷缝时,脸色变了。
      这三个“重要”,像三块石头,一块一块地垒在他心里,垒成一座越来越高的墙。墙的这边是他,墙的那边是整个天工国际。
      他的手机又震了。这一次是电话,方远的。
      “景暄,”方远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防着什么人,“你在哪儿?”
      “刚从清华出来。怎么了?”
      “你最好回来一趟。公司里出了点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方远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“有人把你的办公室翻过了。保险柜,被人动过。”
      (第9章裂痕之上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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