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内心的风暴 庆功宴结束 ...
-
庆功宴结束后,苏棠喝了不少酒,林景暄把她送回了她的公寓。
苏棠住在一个精装修的一居室里,离她公司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。房租不便宜,但她说“这是投资,住在好的地方,精神状态都不一样”。林景暄偶尔会在这里过夜,但他从不把任何个人物品留在这里——几本书、一个牙刷、一件换洗的衬衫,就是全部了。他不是不想,而是苏棠不太喜欢他“占地方”。
“林景暄,”苏棠躺在床上,脸颊绯红,眼睛半闭着,“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?”
林景暄正在帮她倒水,手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苏棠睁开眼看他,“你不愿意?”
“不是不愿意,”林景暄把水杯递给她,“是现在太忙了。未来城刚刚开始,接下来的半年我可能都在加班。”
苏棠接过水杯,没有喝,放在床头柜上。她坐起来,靠着枕头,看着林景暄。
“你每次都这样说。前年你说等云琮的项目结束,去年你说等公司上市,今年你说等未来城。林景暄,你告诉我,到底什么时候才是‘对的时候’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苏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,她深吸一口气,“对不起,我不该跟你发脾气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觉得,我们在一起三年了,我们的关系好像一直停在原地。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以后想怎么样,你想在哪个城市生活,你想不想要孩子,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。”
“我想的,”林景暄在她旁边坐下来,“我只是没说出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。”
林景暄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说:我想住在一个房子里,那个房子的每一根梁都是我算过的。我想在我的孩子出生之前,把那个房子建好。我想每天早上醒来,确定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的疏忽而变得更危险。我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没有任何一根不该出现的钢筋在我的良心上面碾过。
但这些话太大了,太沉了,不适合在一个微醺的夜晚说出来。
“我想跟你在一起,”他说,“不管在哪个城市,不管过什么日子。”
苏棠看着他,眼睛里有感动,但也有一丝失望。她想要的不止这些,她想要的是一种确定性——什么时候结婚,什么时候买房,什么时候生孩子,什么时候过上那种“正常人”的生活。但林景暄给不出这些答案,因为对他来说,未来永远是一个需要重新计算的问题,而不是一个可以提前锁定的答案。
“林景暄,”苏棠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轻声说,“我不是逼你。我只是不想一直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今晚留下来吗?”
“留下来。”
灯关了。
苏棠很快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林景暄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。他在想那组数据。
按照老于的说法,投标阶段的数据是“优化”过的,安全系数从规范要求的1.5降到了1.2。在施工图设计阶段,他可以通过调整结构体系、增加冗余构件、优化节点设计等方式,把安全系数“找补”回来——但那需要增加成本,增加工期,增加一切在投标阶段被压缩掉的东西。
程公明说“不惜成本”,但这个承诺能兑现多少?多拨预算?放慢工期?这些都要经过周牧之的批准,而周牧之对成本的控制出了名的严格。在周牧之的逻辑里,每一分钱都要产生效益,每一个决策都要服务于利润回报。
林景暄忽然想起了一个人——郑守根。
那是一个已经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的老监理,技术过硬,脾气也硬,因为太倔,得罪过不少人。林景暄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印象最深的是郑守根说过的一句话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总觉得自己算得清所有的数。但你们算不清一样东西——人心。人心一歪,数字就全歪了。”
郑守根现在已经退休了,不知道在哪里。林景暄决定明天去找他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
但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未来城的效果图在屏幕上旋转,美得不像真的。它像一座水晶做的城市,透明、轻盈、完美。但林景暄知道,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建筑,只有不断逼近完美的努力。而每一个逼近完美的努力,都意味着无数个夜晚的计算、无数次的方案推翻、无数次的跟成本团队的争吵、无数次的在“足够好”和“足够安全”之间做出选择。
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苏棠的洗发水味道很好闻,像某种花香,但他叫不出名字。他想,也许他应该学着记住这些没用的东西。花的味道,裙子的颜色,一个人笑起来的弧度。也许这就是苏棠说的“过日子”——不是计算每一根梁的受力,而是记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瞬间。
但他是林景暄。他是一只眼睛里永远装着数字的动物。
凌晨三点,他悄悄起床,穿上衣服,在黑暗中摸到了苏棠书桌上的笔和便签纸。他借着手机的光写了一行字:“有急事,先走了。晚上给你电话。”
他把便签纸贴在冰箱上,轻轻关上门,走进了凌晨三点的城市。
北京的凌晨很安静。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公交车和出租车。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,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琥珀。
林景暄站在苏棠公寓楼下,掏出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。郑守根的号码他还存着,但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了。上一次通话还是去年春节,他给郑守根拜年,老人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包饺子,背景音里电视开着,放的是春晚的重播。他们聊了十几分钟,郑守根问他工作怎么样,有没有对象,什么时候结婚。他说有对象了,叫苏棠,做人力资源的。郑守根在那头“哦”了一声,说“人力资源好,稳定”,然后又说“不过你得找个能理解你的人。干咱们这一行的,娶个老婆不容易”。
林景暄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。现在想起来,郑守根说的“理解”,大概不是指理解他加班,而是理解他心里的那杆秤——那杆无论何时何地都在衡量“安全”和“风险”的秤。那杆秤会让一个建筑师在深夜里惊醒,会让他反复检查已经签过字的图纸,会让他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说一句“差不多就行了”。
他拨了郑守根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郑守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被吵醒的怒气,“谁啊?”
“郑叔,是我,景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景暄?”郑守根的声音立刻变了,怒气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关切,“这个点儿打电话,出什么事了?”
“郑叔,我想见您。明天——不,今天白天,您方便吗?”
“方便,我一个退休老头儿,天天都方便。你在哪儿呢?”
“我在城里。”
“那你过来吧,我还在通州那个老地方。你知道怎么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景暄,”郑守根忽然叫住他,顿了一下才说,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
林景暄握着手机,站在路灯下,凌晨的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想说“是”,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“郑叔,明天见面再说。”
“行,”郑守根没再追问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林景暄收起手机,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,报了郑守根家的地址。
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,经过长安街的时候,林景暄透过车窗看到了天安门城楼。凌晨的城楼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庄严,红色的墙,黄色的瓦,在夜色中像一幅静止的画。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北京,父亲带他去看升旗。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跟父亲单独出行,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站着的样子。
那一年他六岁,父亲三十四岁。三十四岁的林德厚站在天安门广场上,把儿子扛在肩膀上,说:“景暄,你看,这就是北京。以后你要来北京读书,在北京工作,在北京盖最高的楼。”
林景暄把脸转向车窗,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二十八岁,疲惫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他闭上眼睛,让思绪沉入那片混沌之中。
出租车在通州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。林景暄付了车费,下车,深吸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。
这个小区他来过很多次。六层砖混结构,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砂浆。单元门上的铁锁早就坏了,只用一根铁丝随意地拧着。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不亮的,地面是水泥的,墙角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些说不清属于谁的杂物。
郑守根住在四楼。林景暄爬上去的时候,发现四楼的声控灯是整栋楼唯一亮着的。他敲门,门很快就开了,好像郑守根一直站在门口等着。
“进来吧。”郑守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里面是一件格子睡衣,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但身子骨还算硬朗,背微微有些驼,但走路的步伐很稳。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大概六十平米。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头沙发,上面铺着一条旧毛毯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,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。电视机开着,但被调成了静音,荧幕上无声地播放着一个购物频道的广告。
林景暄在沙发上坐下,郑守根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面前。
“说吧,”郑守根在他对面坐下,点了一根烟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林景暄握着水杯,感觉到杯壁传来的温热。他组织了一下语言,从未来城的中标开始说,说到那组被篡改的数据,说到程公明的“不惜成本”,说到老于的恐惧,说到陈维国出院时说的那句“感觉不对”。他说得很慢,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会儿,有时候会重复已经说过的话。
郑守根全程没有打断他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间缭绕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林景暄说完之后,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郑守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景暄的眼睛。
“景暄,”他说,“你想听我说实话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我跟你说。”郑守根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那个程叔,不是坏人。我跟你说句实话,他当年打电话给我,问你爸的事,电话里他哭了。一个大老板,打电话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,哭了。就冲这一点,我觉得他不是坏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但是景暄,你记住一句话:好人也会做坏事。而且是好人做的坏事,比坏人做的坏事更难处理。因为坏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,离他远点就是了。好人呢?他做了坏事,你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你恨他吧,他确实对你好过;你不恨他吧,那几条命怎么办?”
林景暄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。
“投标阶段改数据,这件事在行业里不稀奇,”郑守根吐出一口烟,“我干了一辈子监理,见过太多这种事了。有的甲方为了省钱,让设计院把钢筋标号降一个等级;有的施工队为了赶工期,偷偷把混凝土养护时间缩短三天。这些事,每天都在发生,每一座城市都有,每一栋楼里都藏着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“但你那个项目不一样。三百二十八米的高楼,那是地标,是几百亿的工程,是几万人在里面上班、生活的地方。安全系数降了,平时看不出问题,甚至一般的风雨都看不出问题。但万一呢?万一碰上极端天气呢?万一有地震呢?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结构隐患,在几百米的高空,都会放大成灾难。”
林景暄低下了头。
“你在自责。”郑守根说,语气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我亲手改的数据,”林景暄的声音有些哑,“是我亲手改的。”
“你是被逼的。”
“可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去的时候,我知道那是不对的。”林景暄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“我知道那是不对的,可我还是敲了。”
郑守根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告诉你什么?”郑守根问,“是想让我说‘这不是你的错’,还是想让我说‘你得去举报’?”
林景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找郑守根。也许是为了找一个能说真话的人。在公司里,每一个人都在说“恭喜”,每一个人都在说“值得庆祝”,只有郑守根这里,他才能听到“好人也会做坏事”这种话。
“景暄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郑守根把烟掐灭了,靠在那张老旧的木头沙发上,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“九八年,我在一个工地上当监理。那个工地的总包方是个大公司,项目经理姓孙,是个能人,出了名的能搞定各种事情。但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他喜欢在材料上省钱。不是偷工减料的那种省,是那种‘在规范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低配’的省。怎么说呢,规范要求钢筋间距不能大于两百毫米,他就做到一百九十九。规范要求混凝土标号不低于C30,他就用C30,绝不往C35走。”
“这种项目,验收的时候肯定能过,因为所有的数据都在规范范围之内。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?问题在于,规范是最低标准,不是最优标准。你永远在最低标准上晃荡,只要有一点点偏差,就掉下去了。”
“那年夏天,那个工地出了一次事故。不是塌了,是楼板裂缝。好几层的楼板都出现了裂缝,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枚硬币。业主不干了,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来查。检测报告出来之后,发现了好几处问题——钢筋间距有几处超过了规范限值,混凝土养护时间不够,楼板厚度局部偏薄。”
“孙经理找我去开会,让我在监理报告上签字,说‘这些都是小问题,不影响结构安全’。我没签。我跟他说:‘老孙,这不是小问题。规范是最低标准,你在最低标准上跳舞,总有一天会摔下来。’他当时就翻脸了,说我‘拿着鸡毛当令箭’。后来他找了上面的人,把我给换了。新的监理来了,签了字。项目继续干,裂缝用高强砂浆补了补,验收通过了。”
郑守根的故事讲到这里,停了一下,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。
“那栋楼现在还在,”他说,“就在朝阳区,一个挺好的地段,二手房价格不低。买那栋楼的人,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楼板曾经裂开过那么宽的缝。他们住得很安心,觉得这是正规开发商盖的,质量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郑叔,您想告诉我什么?”林景暄问。
“我想告诉你,”郑守根放下茶缸,看着林景暄的眼睛,“这个行业里,太多人在最低标准上跳舞了。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但是景暄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第一个,继续跳下去。跟他们一样,在最低标准上跳舞,跳一辈子,不出事就是成功。第二个,不跳了。你停下来,把标准拉高,哪怕只有你一个人停下来了,你也对得起你爸了。”
林景暄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初秋的早晨,阳光透过薄雾洒进这个老旧的客厅,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声音,竹扫帚扫过柏油路面,发出沙沙沙的声响。
“郑叔,”林景暄终于开口了,“我做不到第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你做不到,”郑守根说,“你要是做得到,你就不用来找我了。你是林德厚的儿子,你骨子里刻着他那根轴筋。当年在工地上,你爸是唯一一个每次上脚手架之前都会检查安全绳的人。工友们都笑他,说他胆子小。他说:‘我不是胆子小,我是在等我儿子长大。’”
林景暄的眼眶红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郑守根。他不想让老人看到自己哭的样子。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角,咸的。
“景暄,”郑守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要做什么,我不拦你。但你得想清楚后果。你这一动,动的是几百亿的盘子,动的是几千人的饭碗,动的是一个上市公司的根基。你程叔对你有恩,公司里的人都是你的同事,你这一拳打下去,伤的不仅是坏人,还有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景暄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郑守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景暄,不管你怎么选,郑叔都站在你这边。你爸不在了,我替他看着你。”
林景暄转过身,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睛有些浑浊,但目光里有一样东西让林景暄心里一热——那是无条件的信任,是不问对错的守护,是二十年前在太平间门口把他抱起来的那双手里蕴藏的同样的力量。
“郑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谢,”郑守根摆摆手,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递给林景暄,“这是我车棚里那辆破夏利的钥匙。你要是有什么事,随时来开。车虽然破,但能跑。”
林景暄接过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遍全身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从郑守根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林景暄走在通州的老街上,两边的早点摊子已经开始营业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,豆浆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。他买了一个煎饼果子,站在路边吃,烫得直哈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苏棠发来的微信:“你走了?冰箱上的条我看到了。今天加班吗?晚上一起吃饭?”
林景暄想了想,打字回复:“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。改天吧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又加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苏棠的回复很快:“对不起什么?”
他盯着这行字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?对不起我总是在深夜里消失?对不起我永远在你需要确定性的时候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?对不起我的心里装了一座城,那座城里住着几万条命,所以我没办法把你放在第一位?
他最终没有回复。把手机揣进兜里,三口两口吃完了煎饼果子,拦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天工大厦。
上午九点,林景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开了未来城的全套结构计算资料。
他要做的事情很明确:在施工图设计阶段,把那组被篡改的数据恢复成正常值。这意味着重新计算所有相关参数,重新校核每一处节点的受力,重新评估整个结构体系的安全性。工作量很大,但不是做不到。真正的问题在于——他需要得到程公明的支持,需要预算的批准,需要工期上的弹性。
而这些,都不是他能掌控的。
他打电话给程公明。
“程叔,施工图阶段的结构方案,我需要跟您汇报一下。关于那组数据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程公明打断了他,“你直接来找我。今天下午三点,我办公室。”
“好。”
林景暄挂了电话,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。但松下来的那口气很快又被另一种不安填满了。程公明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让他觉得不真实。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平得像一面镜子,但你知道底下藏着什么。
下午三点,林景暄准时出现在程公明的办公室门口。
程公明让他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。铁观音,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来,散发出淡淡的兰花香。
“说吧。”程公明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林景暄深吸一口气,把那组数据的问题、施工图阶段的调整方案、需要的预算增量和工期延长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反复确认,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仔细斟酌。他不想给程公明任何拒绝的借口。
程公明听完之后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“景暄,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同意周牧之的建议吗?”
林景暄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没有选择。”程公明的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少人在盯吗?从上到下,从中央到地方,几百双眼睛盯着。天工是一个民营企业,我们没有央企的背景,没有国企的资源,我们能拿出来的唯一的东西,就是方案。如果我们的方案在成本上输给了对手,我们就出局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景暄。
“我不是在找借口。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。这个行业就是这样,你不做,别人会做。你不改数据,别人会改。你守住了底线,但你也失去了机会。而失去这个机会的代价是什么?是三千名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,是二十年的积累毁于一旦,是你这六年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这是合理的?”林景暄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我不觉得这是合理的,”程公明转过身看着他,“但我觉得这是现实。”
林景暄站起来。他跟程公明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程叔,施工图阶段,我要把数据改回来。”林景暄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程公明看了他很久。
“可以,”程公明终于开口了,“我给你批预算,我给你批工期。但是景暄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件事,你一个人扛。出了问题,你来承担。不要牵扯公司,不要牵扯我,不要牵扯任何其他人。”
林景暄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程公明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一个人扛?怎么扛?这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数据不是他一个人改的,决策不是他一个人做的,责任也不应该由他一个人承担。
“程叔,这不公平。”
“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,”程公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,冷得像一块铁,“景暄,我给了你机会,给了你平台,给了你六年时间。现在你要把数据改回来,我同意了。但你要知道,这个决定是有代价的。代价就是,如果将来有人追查这件事,你必须说是你一个人的决定。”
林景暄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他看着程公明。这个他叫了六年“程叔”的人,这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机会的人,这个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恩师和榜样的人——在这一刻,变成了一副他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不是狰狞,不是丑陋,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务实。
“景暄,”程公明的语气又缓和了一些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不是在逼你。我是在保护公司。天工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业,它是三千人的饭碗。你不能为了你的良心,让三千个人去喝西北风。”
林景暄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,随时可能弹开,但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。
“程叔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嘶哑,“我想一想。”
“行。”程公明点点头,“你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林景暄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很长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天工国际在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的照片。从九十年代的多层住宅,到两千年代的商业综合体,到二零一零年代的超高层建筑——三十年的轨迹,浓缩在这条一百米的走廊里。
林景暄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不真实。
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看到周牧之站在里面。
“景暄?”周牧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,“来找程总?”
“嗯。”林景暄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行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都没有说话。电梯里很安静,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。
“景暄,”周牧之忽然开口,“我听说你在施工图阶段要改结构方案?”
林景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周牧之的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,但那双眼睛没有在笑。
“周总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周牧之推了推眼镜,“景暄,我尊重你的专业判断,但我也要提醒你,任何设计变更都会影响成本和工期。我建议你把变更的幅度控制在最小范围内,不要——”
“周总,”林景暄打断了他,“安全不是成本项。安全是底线。”
电梯在三十二楼停了。周牧之走出去,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,他回过头,说了一句话。
“景暄,你是个好建筑师。但在这个行业里,好建筑师不一定能活到最后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林景暄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到底要保护什么?是那座城?是那些人命?还是我自己的良心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的人生将走向一个他无法预知的方向。那个方向的前方,可能是一片光明,也可能是一片黑暗。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
林景暄走出来,穿过大堂,走出天工大厦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震了。是一条微信,方可通过好友申请后发的第一条消息:“林工,明天下午有空吗?关于‘未来城’的地勘报告,我有些疑问想当面请教。”
地勘报告。
又是地勘报告。
林景暄盯着这行字,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怪异。方可一个记者,为什么对地勘报告这么感兴趣?她到底知道些什么?
他打字回复:“几点?”
“下午三点,你们公司附近那个咖啡厅,行吗?”
“行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朝地铁站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不对。
地勘报告。投标阶段的地勘报告,是中勘院出的,他看过,没有问题。但方可为什么反复追问?除非她看到了他没有看到的东西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郑守根的号码。
“郑叔,我问您一个事。您认识中勘院的人吗?”
“中勘院?认识啊,我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那儿工作,叫赵什么来着……赵磊。对,赵磊。怎么了?”
“您能帮我约一下他吗?我想问一些事。”
“行,我给他打电话。景暄,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?”
“还不确定。但我觉得,有些东西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
林景暄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——就像一个建筑,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,但你在某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道裂缝,很小,小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你的直觉告诉你,这道裂缝的后面,藏着一些你不敢看的东西。
“郑叔,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您。”
挂了电话,林景暄走进地铁站。
通道里人流如织,每个人都在低头赶路,面无表情。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像一个被水流裹挟的漂流瓶,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。
在地下二层等车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广告牌。上面写着:“未来城——一座为未来而生的城市。”
画面是未来城的效果图,就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修改、反复打磨的那个方案。它美得不像是真的。
地铁来了。
林景暄被人群挤进车厢,脸贴在玻璃门上。他看着站台上的广告牌渐渐远去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在城市的另一端,有一个人正在翻阅一份天工国际的内部资料。资料上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三个字:林景暄。
那个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名字,发出满意的微笑。
“有意思,”那个人自言自语,“看来不需要我动手了。他自己就要把自己埋了。”
(第6章内心的风暴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