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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恩师与父亲 林景暄没有 ...

  •   林景暄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。
      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,经过那些还在兴奋地讨论庆功宴的同事,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。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楼梯间特有的潮湿和铁锈味。他站在台阶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     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于的那句话——“程总知道。从头到尾,他都知道。”
     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程公明的场景。
      那是二〇〇九年,他十八岁,刚考上大学。填报志愿前,父亲还在世,虽然已经躺在床上三年了,但脑子还清楚。他问林景暄:“你想学什么?”
      林景暄说:“建筑。”
      父亲沉默了很久。他躺在那个被药味和消毒水浸泡的房间里,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,慢慢地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吗?”
      林景暄摇头。他只知道父亲是工伤,但具体原因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。
      “安全网,”父亲说,“那天的安全网是破的。工头知道,监理知道,项目经理也知道。但是没有人在意。因为换一张网要三千块钱,三千块钱,够买多少材料?够发多少工资?没有人愿意出这三千块钱。所以我就掉下来了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      “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在意,”他说,“只要一个人,我就不会躺在这里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林景暄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我要做那个在意的人。”
      大学四年,他是全系最用功的学生,没有之一。图书馆闭馆后他去通宵教室,通宵教室熄灯后他在走廊借着声控灯的光看书。他的结构力学、材料力学、弹性力学全部满分,连教了二十年的老教授都说“这个学生是十年一遇的”。
      大四那年,天工国际来学校开宣讲会。
      那是林景暄第一次见到程公明。当时的天工已经是行业内的知名企业,但不是顶尖。它还没有上市,还没有拿下那些标志性的超级项目,还在从“施工队”向“设计机构”转型的路上。
      程公明亲自来宣讲。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,声音洪亮得不需要麦克风。他没有讲公司业绩,没有讲薪酬待遇,没有讲那些毕业生最关心的东西。他讲了一个故事。
      他说,他年轻时在工地上搬砖。
      “我十四岁就上工地了,因为我爹死了,家里穷,上不起学。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,从搬砖到砌墙,从砌墙到支模,从支模到绑钢筋,什么活都干过。二十岁那年,我攒够了钱,去读了一个夜校,学建筑。”
      他说,他永远记得第一次看懂建筑图纸的那个晚上。
      “我蹲在工棚里,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一页一页地看。那些线条、那些数字、那些符号,突然之间像活了一样,在我脑子里变成了一座房子。我那个高兴啊,高兴得一夜没睡,第二天上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,但我不觉得困,我觉得我整个人都亮了。”
      他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让中国的建筑配得上这个国家的未来。
      “我们盖了全世界最多的房子,但我们的房子有多少是真正好的?有多少是住进去不后悔的?有多少是五十年后、一百年后还值得骄傲的?太少,太少了。所以我做了这个公司,我不想挣快钱,我想盖好房子。我想让每一个住进我们房子里的人,都能说一句:‘这钱花得值。’”
      台下掌声雷动。
      林景暄坐在第三排,没有鼓掌。他在哭。
     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怎么都止不住。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那个破掉的安全网,想起了“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在意”这句话。
      宣讲会结束后,他去了后台。程公明正在跟几个学生合影,看到林景暄走过来,目光停留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是学建筑的?”程公明问。
      “是。”林景暄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      “哪个学校的?”
      “东大。”
      “东大的结构?”程公明的眼睛亮了,“东大结构是全国最好的。你叫什么?”
      “林景暄。”
      “林景暄,”程公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寻,是追寻的寻?”
      “是,寻找的寻。”
      “寻找什么?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寻找真相。”
      程公明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欢迎你来天工。”
      那一年,林景暄拒绝了另外七家公司的offer,选择了天工国际。他的导师不理解,说天工虽然不错,但不是最好的选择。林景暄说:“那个老板,跟我是一样的人。”
      入职第一天,程公明亲自到设计院来看他。
      一个四十七岁的公司创始人,亲自跑到一个应届毕业生的工位前,问他:“习惯吗?有什么需要的?要不要我带你转转?”
      林景暄当时正在看一个项目的结构计算书,被吓了一跳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他站起来,有些手足无措地说:“程……程总,我挺好的。”
      程公明笑了,摆了摆手:“别叫程总,叫程叔。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      从那天起,林景暄真的是“程公明的人”了。
      程公明对他好得不像是老板对员工,更像是父亲对儿子。他会在林景暄加班到很晚时让司机送他回家,会在他生日时让秘书订蛋糕送到办公室,会在他做出一个好设计时打电话来大声说“你小子真行”。他甚至在林景暄的父亲忌日那天,主动给他放了假,说“去吧,替我跟你爸说声对不起,是我们这行没做好。”
      林景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,但在他心里,程公明取代了那个早已模糊的父亲的形象。他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,在另一个年长的男人身上找到了父爱的投射。这种情感是如此深刻、如此隐秘、如此不可言说,以至于他自己都很少去正视它。
      但现在,这根柱子裂了。
      林景暄站在消防通道里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。不是那种突然崩塌的碎裂,而是一道细小的裂缝,像他天花板上的那道,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延伸。
      他的手机震了。
      是苏棠。
      “亲爱的,我到了!你在哪?我在大堂,好多人啊,气氛真好!你快点下来!”
      林景暄深吸一口气,擦了擦眼角,推开消防通道的门,走回办公区。
      他经过老于的办公室时,门还是关着的。
      他经过自己的办公室时,没有进去。
      他走向电梯,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
      大堂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。
      天工国际的全体员工——从设计院的建筑师到工程部的工程师,从成本部的预算员到行政部的文员,从保洁阿姨到保安大叔——几乎都来了。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鲜花的气味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大声讲着昨晚看到中标消息时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的故事。
      苏棠站在大堂中央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在肩上,化了一个精致的妆。她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女孩——漂亮、自信、会打扮,站在哪里都是焦点。
      她看到林景暄从电梯里出来,立刻跑过来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      “林景暄!”她一把抱住他,仰起脸看他,“恭喜你!我就知道你可以的!”
      林景暄搂住她的腰,勉强笑了笑。“你怎么来的?不是说下午吗?”
      “我太兴奋了,等不及。”苏棠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而且我想给你一个惊喜。怎么样,惊不惊喜?”
      “惊喜。”
      苏棠看着他,眉心微微皱了皱。“你怎么了?脸色好差。”
      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      “我就说嘛,你这个人一工作就不要命。”苏棠挽住他的胳膊,“今天不许工作,今天只许开心。来,笑一个。”
      林景暄努力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
      苏棠不满意,用手戳了戳他的脸:“这什么笑啊,比哭还难看。来,说‘茄子’。”
      “茄子。”
      苏棠被他生硬的样子逗笑了,笑得弯了腰。林景暄看着她笑,忽然觉得心里那道裂缝暂时停止了延伸。
      “林工!”有人从背后喊他。
      林景暄转过身,是周牧之。
      周牧之站在三步之外,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显得既正式又放松。他个子不高,一米七二左右,但他的气场远比身高更有存在感。他是那种你永远不会忽视的人——不是因为他嗓门大,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,你就会觉得那个人在掌控着什么。
      “周总。”林景暄点头。
      周牧之走过来,伸出手。林景暄握住了。
      周牧之的手干燥而有力,握了两秒就松开,恰到好处的分寸感。他看了一眼苏棠,微笑着说:“这是弟妹吧?你好,周牧之。”
      苏棠受宠若惊:“周总好,我是苏棠,林景暄的女朋友。”
      “女朋友?”周牧之看了林景暄一眼,“景暄,这么好的姑娘,什么时候娶?”
      林景暄还没来得及回答,苏棠抢着说:“他啊,老觉得自己还不够好。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,我不在乎什么房不房子的,他就不听。”
      周牧之笑了,笑容很真诚,至少看上去很真诚。“景暄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男人嘛,事业重要,但家庭也重要。早点把婚结了,安定下来,对工作也有好处。”
      林景暄点头:“周总说得对。”
      周牧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:“景暄,未来城这个项目,你是设计核心。后面的事,还得靠你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有什么需要,随时找我。不管什么资源,公司全力支持。”
      “谢谢周总。”
      周牧之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向人群的中心,那里围着公司的几个高管,正在讨论什么。他一走过去,其他人自动让开了一个位置。
     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对林景暄说:“你这个老板,挺厉害的。我看过他的采访,斯坦福MBA,之前在麦肯锡做了五年,三十八岁就当了天工的CEO。他是不是特别难相处?”
      “还好,”林景暄说,“他不太管我。”
      “那就好。我最怕你遇到那种事多的领导。”
      林景暄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周牧之的背影,想着另一件事。
      周牧之刚才提到“未来城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什么东西。不是兴奋,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是一种控制感。好像在说“这个项目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了”,而不是“我们终于拿下了这个项目”。
      林景暄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,但它让他不舒服。
      “林景暄,你想什么呢?”苏棠推了推他。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看那边。”苏棠指了指大堂入口的方向。
      程公明来了。
     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,黑色长裤,黑色布鞋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梳得很整齐,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,每一道都很深。他七十五岁——不,五十八岁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,也许是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工作透支了他的身体。
      但他的眼睛不像一个五十八岁的人。
      那双眼睛很亮,很锐利,像鹰。他走进大堂的瞬间,整个空间的气场都变了。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。
      程公明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,笑了。他的笑容有一种感染力——不是精致的那种,而是一种粗糙的、真诚的、让人觉得温暖的感染力。
      “都站着干什么?”他大声说,“坐啊!今天不许跟我客气,谁跟我客气我跟谁急!”
      人群又热闹起来。
      程公明穿过人群,一路跟人打招呼。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——不仅是高管,还有前台、司机、保洁阿姨。他握着一个老工人的手,说了好几分钟的话,问人家孩子考大学的事。那位老工人的眼眶红了,声音发颤:“程总,您还记得……”
      “我当然记得,”程公明说,“你儿子考上大学的时候,你给我看过照片的嘛。”
      林景暄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。
      这个人,是他认识的程公明。这个记得每一个员工的名字、关心老工人的孩子考大学、在公司年会上唱着走调的老歌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的人,是真的。他不是演出来的。林景暄跟了他八年,他知道。
      但那个默许数据造假的人,也是真的。
      同一个人,怎么可能同时是两个人?
      程公明终于走到了林景暄面前。
      他看了看林景暄,又看了看苏棠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      “景暄,”他拍了拍林景暄的胳膊,“辛苦了。这三年来,你最辛苦。我程公明这个人,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。来,你跟我来。”
      他拉着林景暄的胳膊,把他带到大堂中央。
     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。
      程公明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整座大堂里回荡:“各位,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。”
      全场安静下来。
      “未来城这个项目,是咱们天工三十年历史上最大的项目,也是我程公明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大的机会。但我要告诉你们,这个机会不是我的,不是周总的,不是任何一个人的。这个机会,是他给的。”
      他用手指着林景暄。
      “林景暄,咱们设计院的首席建筑师,今年二十八岁。他在天工干了八年,从应届毕业生干到今天,未来的路还有很长。但我要说的是,如果没有他那个‘生态峡谷’的概念,没有他那张打了三百多个版本的方案图,没有他连续七十二个小时不睡觉改出来的汇报PPT——我们今天不可能站在这里。”
      人群中有掌声。
      程公明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,继续说下去。
      “所以,我今天要在这里宣布一件事:未来城项目的总设计师,不是别人,就是林景暄。全权负责,包括设计、技术、团队组建、方案决策——一切。谁有意见?”
      没人说话。鼓掌。
      林景暄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      他知道自己会是项目核心,但他没想到程公明会把“总设计师”的名头给他。这个头衔,按照惯例,应该是程公明自己的——或者至少是设计院院长的。给他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要同时承担技术责任、管理责任、对外协调责任,意味着他要对这个六百亿项目的设计质量负总责。
      这意味着他要对那组数据负责——那组他还不知道该怎么“找补回来”的数据。
      程公明转过身,面对林景暄,伸出手。
      “景暄,交给你了。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那只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厚实、布满了老茧和伤疤,是一只真正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手。他见过这只手无数次——握着他的手说“欢迎你来天工”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你小子真行”,在他熬夜画图时端来一杯热茶。
      他握住了那只手。
      “程叔,”他说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谢谢。”
      程公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那东西很快,快到林景暄来不及看清它的形状。
      “景暄,”程公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有些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但你要信我,我会解决的。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他。
      他想问:什么事?那组数据?你怎么解决?你打算怎么解决?
      但周围有几百双眼睛在看着,几百只手机在拍着,苏棠在旁边笑得那么开心,掌声在耳边像潮水一样涌动。
      他没有问。
      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      庆功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。
      五十六桌,每桌十二人,几乎坐满了整个宴会厅。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,灯光璀璨得有些晃眼。舞台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效果图——未来城的全景,生态峡谷在夕阳下蜿蜒,云峰塔在远处拔地而起,美得像一个梦。
      程公明发表了即兴演讲,讲了将近二十分钟。他没有看稿子,但每一句话都像排练过一样精准。他讲了天工的历史,讲了创业的艰难,讲了行业的前景,讲了对未来的期待。他提到了那三名在工地上死去的工人吗?没有。他提到了那些被“优化”掉的数据吗?没有。
      林景暄坐在主桌上,旁边是苏棠,另一边是设计院院长刘家成——一个六十岁的老头,在天工干了二十五年,技术和资历都没得说,但性格太软,不太能管得住人。他在这场庆功宴上的存在感很低,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吃东西,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      周牧之坐在程公明的右边,负责在程公明说完一段话后补充几句具体的战略部署。他说得很得体,既体现了自己的存在感,又没有抢程公明的风头。
      “未来城项目将采用全新的项目管理模式,”周牧之说,“我们会在公司内部组建一个专项事业部,由程总亲自挂帅,我担任执行负责人。设计、施工、成本、采购、法务、公关——所有部门围绕项目运转,一切以项目为先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林景暄。
      “设计方面,由林景暄全权负责。我相信,在林景暄的带领下,未来城的设计一定会成为中国建筑史上的一座丰碑。”
      掌声。
      林景暄站起来,微微鞠躬,然后坐下。
      他没有发表演讲。他不擅长这个。
      宴会进行到一半,程公明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。他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杯,脸上泛着红光,但步伐还算稳当。他拍了拍林景暄的肩膀,说:“景暄,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      林景暄跟着他走出宴会厅,来到一个僻静的走廊。
      走廊很长,铺着厚厚的地毯,墙上挂着油画。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像一片星海。
      程公明靠在窗边,点了一支烟。他抽烟的动作很慢,深吸一口,停几秒,缓缓吐出。烟雾在灯光下散开,像一些正在消散的思绪。
      “景暄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?”
      林景暄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程公明的秘书走过来,似乎想说什么,程公明摆了摆手,秘书退下了。
     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      “程叔,”林景暄说,“那组数据,你怎么解决?”
      程公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吸了一口烟,看着窗外的夜景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飘出来。
    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?”他忽然问。
      林景暄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      “八年前,你去我的宣讲会。你坐在第三排,你在哭。别人都在鼓掌,你在哭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孩子不一样。他不是被我的话感动了,他是被他自己感动了。他心里有东西。”
      程公明转过头看着林景暄,目光很深。
      “你心里有东西,所以你做得好。但你知道有多少人心里没有东西吗?大部分,大部分人心里是空的。他们上班、下班、挣钱、花钱,活着,但心里是空的。我需要他们。一个公司,几千人,不能都是心里有东西的人,不然这个公司没法运转。我需要那些心里空的、听话的、不较真的人,去做那些不那么光彩的事。”
      林景暄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      “但你不一样,”程公明继续说,“你心里的那个东西,我不能动。动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所以我不让你碰那些脏活。老于去做,周牧之去做,我做,但你不做。”
      “程叔,这不是脏活的问题。”林景暄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是人命的问题。”
      程公明把那支烟抽完了,把烟蒂碾灭在窗台上。
      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所以我让你给我时间。我会解决的。”
      “怎么解决?”
      程公明看了他一眼,那一瞬间,林景暄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。那不是一个五十八岁企业家的疲惫,那是一个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很久的人的疲惫。
      “未来城有五年工期,”程公明说,“在这五年里,我会想办法把当初丢掉的找回来。我会调整结构方案,我会增加安全储备,我会在后续的工程里把那个窟窿补上。你信我,景暄,我不会让你设计的房子出问题。我不会。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他的眼睛。
     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,有愧疚,有一个老人对另一个年轻人几乎恳求的信任。
      但也有恐惧。林景暄看到了那种恐惧——不是对法律的恐惧,不是对惩罚的恐惧,而是对一个更根本的东西的恐惧:对自己的恐惧。程公明怕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?怕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?
      “程叔,”林景暄说,“我信你。”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谎。
      (第5章恩师与父亲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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