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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灰色地带(下) 上午十点, ...

  •   上午十点,未来城项目第一次内部协调会。
      会议室在天工大厦四十楼,是整个公司最大的会议室,能坐五六十人。椭圆形的会议桌是程公明专门定制的,美国黑胡桃木,桌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。会议室的一面墙是落地玻璃,正对着CBD的天际线,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,上面标注着天工国际在海外市场的项目分布。
      林景暄到的时候,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。程公明坐在主位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今年五十七岁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脸上的皱纹不是衰老的痕迹,而是岁月淬炼出的刀刻般的线条。他的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,仿佛能一眼看穿你心里在想什么。
      周牧之坐在程公明的右手边,四十出头,保养得很好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一副无框眼镜,笑起来温文尔雅,像大学里的教授。但林景暄知道,这个人骨子里是一只狐狸——聪明、狡猾、永远走在安全的边缘线上。
      于德水坐在会议桌的中段,脸色依然不太好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计算书,手里攥着一支笔,指节发白。
      林景暄在离于德水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。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素颜,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,看起来很干练。她是设计院的副总建筑师,叫方远,是林景暄在公司的老搭档,也是少数几个敢当面怼他的人。
      “景暄,”方远看到他,压低声音说,“你脸色不太好,昨晚没睡?”
      “睡了,没睡着。”林景暄说。
      “紧张?”
      “不是紧张。”
      方远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      程公明敲了敲桌面,示意会议开始。
      “各位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,“今天这个会,只谈一件事——未来城。”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那面落地玻璃窗前,背对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,面对着在座的三十多个人。
      “我入行三十四年了,”他说,“从一个小小的施工队开始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我经历过一九九四年房地产崩盘,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,二零一五年行业大洗牌。每一次,都有人跟我说,程公明,你完了。但天工不但没有完,还一年比一年大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“这一次,跟以前不一样。未来城不是普通的项目,它是国家战略,是百年大计。我们天工,一个民营企业,能够拿到这个项目,不是因为我们关系硬,不是因为我们运气好——是因为我们的方案,是这个国家能找到的最好的方案。”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停在林景暄身上。
      “这个方案的核心,”程公明说,“是景暄带着团队做出来的。三年的心血,几百个日夜。景暄,辛苦你了。”
     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。林景暄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      程公明回到座位上,示意周牧之开始主持会议。
      周牧之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打开投影。大屏幕上出现了未来城的总体规划图,那条蜿蜒的“生态峡谷”像一条绿色的丝带贯穿整个新区,两侧的高密度开发地块错落有致,形成一种富有韵律感的天际线。
      “各位,未来城项目分为三期,总建设周期五年,总投资额六百三十亿。我们天工负责的是核心区规划和C区地标塔的设计总包,合同额四点二亿。这是天工历史上最大的单笔合同。”周牧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但是,各位要明白,合同额虽然大,利润率并不高。甲方对成本控制的要求非常严格,我们的设计必须在这道红线之内完成。”
      林景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利润率。成本红线。这些词在周牧之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自然,好像设计一座城市跟设计一件商品没什么区别。
      “下面,我们请结构总工于总介绍一下技术难点。”周牧之朝于德水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      于德水站起来的时候,林景暄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翻开面前的计算书,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干涩:“各位,C区地标塔的结构方案……目前还有一些需要深化的问题。主要集中在核心筒底层剪力墙的轴压比,目前的计算值接近规范限值,施工图阶段需要进一步优化节点设计……”
      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没有提到那组被篡改的数据,没有提到安全系数被降低的事实,甚至没有提到“风险”这两个字。他只是在用一种委婉的、技术上无可挑剔的方式,把这个问题的边界描摹了出来。
      林景暄盯着于德水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于德水在做什么——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如果将来出了问题,他可以说“我已经在会上提出了这个问题”,而他没有说的是——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。
      程公明听完于德水的介绍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转头看向林景暄。“景暄,你的意见呢?”
     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景暄身上。
      林景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。他知道,接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。他可以选择配合于德水,用一种技术性的、模糊的语言把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掩盖过去,让一切看起来都在可控范围内。他也可以选择把话说明白,把那组数据的问题摆到桌面上,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他们脚下的这座大厦,地基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     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。
      “于总说的轴压比问题,”林景暄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,拿过遥控器,翻到了结构方案的页面,“我可以解决。”
    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“施工图阶段,我会重新优化核心筒的剪力墙布置,在增加不超过百分之五用钢量的前提下,把轴压比降下来,降到规范要求的安全区间内。”林景暄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,“百分之五的用钢增量,对应造价增加约一千二百万。在六百三十亿的总盘子里,这个数字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      周牧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推了推眼镜,说:“景暄,一千二百万不是小数目。而且用钢量增加会改变整个项目的碳排放指标,甲方那边已经通过了绿色建筑三星的评审,任何设计变更都需要重新报审,这中间的时间成本……”
      “周总,”林景暄打断了他,“一千二百万,换一个不会倒的楼,贵吗?”
     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      周牧之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的目光掠过林景暄的脸,看了一眼程公明,又迅速收了回来。
      程公明一直在看着林景暄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景暄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这是程公明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林景暄见过无数次。但这一次,那叩击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,也更重了一些。
      “景暄,”程公明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按你说的做。施工图阶段,把问题解决掉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惜成本。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他,程公明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,林景暄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——是愧疚?是无奈?还是某种他从未在程公明脸上见过的、类似脆弱的东西?
     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程公明移开了目光,转向其他人,开始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。
      会议结束后,林景暄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      “景暄。”
      他回过头。程公明还坐在主位上,其他人都已经走了。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巨大的会议桌后面,头顶的水晶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      “程叔。”林景暄站住了。
      “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,”程公明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
      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      程公明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。那双手曾经在工地上搬过砖、绑过钢筋、浇过混凝土,后来握着绘图笔画了几千张图纸,再后来在合同上签下了上百亿的生意。现在那双手的皮肤已经松弛了,关节处有淡淡的老年斑。
      “景暄,”程公明抬起头,看着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,“你来天工几年了?”
      “六年。”
      “六年。”程公明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,“六年,我看着你从一个毛头小子,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才八岁,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不容易。你走到今天,更不容易。”
      林景暄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,”程公明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,“这三十四年,我做对了很多事,也做错了一些事。有些错,是没办法弥补的。但有些错,还有机会。”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林景暄面前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    “景暄,我相信你。把未来城做好。把它做成一座安全的、不会倒的城。”
      林景暄看着程公明的眼睛,想从中读到一些什么。但他读到的不是欺骗,不是虚伪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沉重的、带着痛感的诚恳。
      他点了点头。“我会的,程叔。”
      程公明笑了一下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      林景暄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色的光。远处,CBD的天际线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,国贸三期、中国尊、中央电视台新址——这些建筑像一群沉默的巨人,俯瞰着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。
      他想起了方可。
      那个瘦削的、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记者,在采访结束时问的那个问题:“你们未来城的地质勘察报告是哪家单位做的?”
      中勘院。
     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试探,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在别处得到印证的事情。
      林景暄拿出手机,翻到方可的微信。他们加了好友之后没有聊过天,对话框里只有一句系统自动发送的“你已添加了方可,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”。
      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      再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      最后他关了手机,走出了会议室。
      也许是他多心了。也许方可只是随口一问。也许这一切都不值得他浪费脑细胞。
      但那个晚上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程公明的“不惜成本”,不是于德水的“替死鬼”,不是陈维国的“感觉不对”——而是方可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      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    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犹豫,不是退缩,而是一种压抑着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。
      像是在等一个时机。
      林景暄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深夜十一点四十分,谁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?
      他拿起手机,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      “林工,小心你身边的人。有些数字,不是凑巧。”
     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      他猛地坐起来,反复看了三遍那行字。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不敢确认。他回拨那个号码,听到的是一段机械的女声: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,请核对后再拨。”
      空号。
      他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手机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窗外,这座城市的灯光依然亮着,但他的世界,从这一刻开始,裂开了一道缝。
     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——在城市的另一端,有一个人正坐在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,面前摊着一份三十七页的地质勘察报告。报告的第一页写着“中勘院”三个字,但最后被撕掉的那一页,在十分钟之前,被这个人举到了打火机的火焰上。
     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页的边缘,黑色的灰烬一片一片地飘落,像这个夜晚无声的雪。
      那个人看着那些数字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一缕青烟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      “林景暄,”那个人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你就不该回来。”
      (第4章灰色地带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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