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百年不许变》永夜之月

18、噩梦 果真是个…

　　子时的夜，黑得浓稠，沉沉压在枕上。
　　噩梦陡地一攥，将姬存从深处拽了出来。

　　她猛地弹起，像只惊着的小兔，从漆黑梦魇里仓皇挣出。
　　胸口突突地跳，乱了方寸。一颗心撞得她发懵，愣愣地坐着，不知身在梦内梦外。

　　她最是怕黑的。

　　梦里的情景已然模糊，她记性不好，复杂的画面总留不住，只记得许多黑黢黢的东西贴着地面滑来滑去，像蛇，一直追着她。

　　她想喊，嘴巴张得圆圆的，嗓子却哑着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。

　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，膝盖抵着软软的胸口，脊背死死贴着墙壁。

　　身边的人静静躺着，双目轻阖，乌黑的发铺散在枕上，软软的，融进夜色。

　　姬存呆了好久，才慢慢地偏过头去。
　　她睁着湿漉漉的眼，一眨不眨地望着玄媞。
　　月光落在玄媞脸上，薄薄一层清辉，衬得眉目如画，鼻梁秀挺。

　　她看着许久，那颗乱跳的心，才一点一点缓下来。
　　你……在。
　　不怕了。

　　姬存呼吸慢慢的平复下来，蜷起身子，正要闭眼。

　　就在这一刻。
　　玄媞的眉心，轻轻裂开一道细缝。

　　缝里，缓缓睁开一只眼睛。
　　紫莹莹的，竖着，怪得怕人。

　　全然不是人的眼睛！
　　那眼在黑暗中轻轻一转，便定住，直直望向傻傻睁着眼、毫无防备的姬存。

　　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　　定在床上，动弹不得。

　　慌乱中，小手胡乱抓着墙壁，指甲蹭过墙皮，能抓住的只有凉沁沁的风。

　　姬存尖叫了一声，像是深夜里的猫叫。
　　像是被她吵醒。
　　紫色竖瞳眨了眨，沉进了更深的紫色里。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皮肤上缓缓拖过，像湿冷的舌头，舔过每一寸骨头。

　　姬存抬手去捂住眼睛，揉眼睛。
　　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　　她眼眶泛红，软软的泪水糊了满脸，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
　　放下手，再呆呆看去——

　　玄媞的眉心干干净净，没有细缝，也没有那只怪异的眼睛。
　　仿佛方才种种，都只是她的幻觉。

　　下一刻，玄媞缓缓睁开眼。漆黑的眸子静静望过来，清清浅浅，温温柔柔。

　　“做噩梦了？”
　　姬存脸色发白，小嘴轻轻发着抖，傻傻的，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小小的气音：
　　“……梦。”

　　玄媞伸手，轻轻一捞，便将缩在墙角、软软小小的小姑娘拢进怀里。

　　姬存整张漂亮的小脸贴在她胸口，耳畔是她稳稳的、慢慢的心跳。
　　一下又一下，安稳极了。

　　“只是做梦罢了。”玄媞温柔抚着她的发顶，指尖轻轻顺着发丝，“没事了。”

　　她一直绷着、僵着的身子。
　　忽然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，彻底塌下去，乖软得不像话。

　　她松开皱巴巴的被角，小手立刻攥住玄媞的袖子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傻傻地攥着，一丝也不肯松。

　　“不，做梦。”
　　她埋在玄媞的衣襟里，声音软软糯糯的，带着孩子气的执拗。
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，不许走。”
　　“不走。”

　　得了应答，姬存才往她怀里蹭了蹭，拱来拱去，寻了个最舒服、最安稳的姿势，小小一团窝着。

　　小手死死攥着衣袖，闭眼前还不忘再抓紧些，傻乎乎的，生怕一睁眼人就不见了。

　　这个人的身上凉凉的，可是抱着好安心。
　　所有的害怕，好像都跑光了。

　　小小的呼吸渐渐变轻、变匀。
　　姬存窝在玄媞怀中，睡得安稳，手里还牢牢攥着那截衣袖，紧得很。

　　果真是个……小傻子。
　　乖得让人心都要化了。

　　玄媞睁着眼，静静望着幽暗的房梁。

　　月色西移，禅房幽深寂静。
　　怀里沉甸甸、暖融融的一小团，紧紧依偎着她。

　　她空着的左手轻轻抬起，指尖抚过自己光洁的眉心。

　　光洁无痕。
　　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
　　方才那只蛰伏的紫竖瞳，确确实实，睁眼看过她的小公主了。

　　无妨。

　　存儿心性懵懂。
　　像个长不大的孩童……
　　天亮之后，这场夜里的小事，她不会记得的。

　　同夜，大商京畿。
　　一城万家灯火尽数眠去，唯余孤月悬于高空，照着沉沉宫墙。

　　一道月白身影凌越重重城阙。
　　白露晞一袭素袍融在寒夜暮色里，周身灵气敛至极致。身姿翩然，借夜色暗影穿行于楼宇屋脊之间。

　　霜天司六名修士，早已散驻城外四方隘口，结阵待命，肃然森严。

　　今夜入城查访，只他一人。

　　城东国师府邸，占地极阔，半条街尽归其宅。朱漆府门钉排密列，门前两尊镇宅石狮静卧寒雪之中，狮口衔珠。
　　寻常权贵府邸，多是灵气浩然，唯独此处，沉阴压地。

　　府宅后墙，枯槐林立。
　　冬日落尽繁枝，光秃秃的虬枝横斜交错。他足踏树影，轻身翻越院墙。

　　白露晞未走正门。
　　双足甫及地面，眸色骤然一冷。

　　脚下地面绝非实土磐石，倒像是绷紧的沉鼓，暗藏玄机。

　　白露晞指尖微动，三分清冽灵息沉坠地底。
　　灵息入地一瞬，他感知到了地底的阵法。
　　层层叠叠、盘根错节，纵横蔓延，贯穿整座府邸地基。

　　新旧阵痕交错缠绕，积着阴滞之气；新刻的阵痕繁复，是近年反复重织的诡异巫术。
　　非一日之功，非一人之力。

　　此阵蛰伏十余年，暗中扎根地脉、偷窃国运，布局缜密，乃是正统巫族大阵。
　　玄媞与冥途巫族，果然纠葛深重。

　　白露晞纵身掠出院落，落至对街高檐屋脊。

　　他催动指尖灵息，源源不绝地沉入地底。
　　国师府、邻街三巷、整座城东、乃至皇城根底、太液池、四方城墙……整座大商京城的地下，早已被一张无边无际的阵网牢牢锁死。

　　白露晞立于檐角，神色冷肃。
　　霜天司办案，不问缘由，只论罪责。阵已成、祸已伏、私布禁阵、勾结巫族——仅此两条，已是铁罪如山。

　　他抬眸望向远山。

　　浓郁浑浊的巫族浊气绵延不绝，顺着山川地脉的走势汇流成一条无形浊河，源源不绝滋养着帝都大阵。

　　城外二十里，半山寒山寺。
　　便是阵眼根源。

　　白露晞纵身掠离京城，夜色拖曳着一袭月白孤影，于沉沉天幕之下疾掠而去。

　　城外隘口，六名修士肃然列队，见司主归来，齐齐行礼。

　　天色将明未明。
　　一行人启程，直奔寒山寺山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