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相依 “要抱。” ...
-
晨光漫过廊檐,落在禅房前的石阶上。
姬存蹲在那里,双手撑着膝盖,俯身盯着地面。水红色小袄裹着单薄的身子,月白棉裙铺在石阶上,领口那圈兔毛在晨风里轻轻颤动。袖口的桃花绣纹随着她的动作一隐一现。
“公主,地上凉,先过来用早膳吧。”绿漪端着热粥立在她身后。
姬存头也不抬,指尖往石阶缝隙里戳,嘴里反复念叨:“蚂蚁,蚂蚁……”
一只蚂蚁从缝中探出头,触须颤了颤,又缩了回去。
脚步声自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。
姬存抬起头,望见回廊那头走来的玄媞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像被人点了一盏灯,倏地亮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鞋底蹭出泥痕,朝那人奔去。
脚步踉跄,左脚绊了右脚,身子晃了两晃,一头撞进玄媞怀中。她攥住对方的衣袖,仰起小脸,气息还没喘匀。
“你,去哪了?”四个字,软糯含糊。
玄媞垂下眼眸。
少女的脸颊上沾着泥点,颧骨处一块,鼻尖也有一小块。唇瓣轻轻抿着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她伸出拇指,拭去那些尘土,指腹顺着颧骨滑到耳际,动作轻缓。
“去后山走了走。”玄媞的声音放得极缓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还未用早膳吗?”
姬存摇头。
“公主不肯进食。”绿漪端着粥碗走近,“粥已凉了,奴婢再去热一热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玄媞接过粥碗,另一只手牵起姬存,“进屋去吃。”
姬存被牵着往前走,脚步却磨磨蹭蹭。她频频回头,望向石阶下那只刚探出头的蚂蚁。
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乖乖跟着进了禅房。
屋内榻上铺着厚褥,两床被褥并排。玄媞那边是沉静的墨紫色,姬存这边是娇嫩的樱草色,被面上绣着几枝杏花。枕边搁着一只布缝的小兔,歪着脑袋,是姬存夜夜抱着入睡的玩伴。
榻边的矮桌上摆着已凉的白粥,配一碟腌萝卜、一碟桂花糕。桂花糕色泽金黄,撒着干桂花,甜香袅袅飘散。
玄媞在榻沿上坐下。姬存站在对面,双手背在身后,脚尖蹭着地面,目光落在粥碗上,却迟迟不肯坐下。
“过来坐。”玄媞拍了拍身侧的位置。
姬存摇了摇头:“不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要抱。”
玄媞望着她,心底微动。眉眼实在太过相像了……
她压下杂念,放下粥碗,伸手将姬存抱入怀中。少女已是十七岁的年纪,抱起来颇有分量,可她手臂稳当,将人安置在膝头。
姬存的后背贴着玄媞的胸口,后脑勺枕在她下颌处,整个人窝在怀里。她把脸埋进衣料间,鼻尖蹭了蹭衣襟,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,双手死死攥着衣摆。
“饿不饿?”玄媞的声音贴着少女头顶传来。
姬存埋着头摇了摇:“不饿。”
“便是不饿,也要吃一些。”玄媞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,“张嘴。”
姬存偏头躲开,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间传出来:“不。”
绿漪立在门口看见这一幕,悄悄提起水壶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她们二人。
玄媞没有催促,举着勺子静静等候。粥面升腾起缕缕白汽,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。
过了许久,姬存才抬起头。脸颊上印着衣料压出的红痕,眼尾微微泛红,却不曾落泪。她看看粥勺,又望望玄媞,慢吞吞地张开了嘴。
粥里掺了红枣与枸杞,熬得绵密浓稠。玄媞一勺一勺细心喂着。吃了几口,姬存便没了兴致,又偏过头,将脸颊靠在玄媞的肩窝里,指尖抚上她后颈的肌肤。
姬存的指尖微微一缩,很快又贴了上去,试着用掌心的温度去暖那片肌肤。
“你冷。”她的语气笃定。
玄媞持勺的手微微一顿,粥液险些洒了出来:“我不冷。”
“就是冷。”姬存固执地重复,手掌顺着后颈滑至锁骨,隔着衣料贴上去,“这里也凉。”
她竟察觉到了。
玄媞心中了然,自己周身的体温向来异于常人。她放下粥碗,抬手覆在姬存的手背上,将那只小手轻轻挪开,握在掌心。
“把粥吃完,身子便暖了。”玄媞轻声说道。
姬存信了,坐直身体,乖乖张口。又吃了几口,她触到了枸杞,眉头微微蹙起,却还是默默嚼碎咽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碗中粥食已然见底。
玄媞取出一方绣着莲花的白帕,为她擦拭嘴角、下巴,鼻尖上残留的泥污也一并擦净。
姬存仰着小脸,任由她打理。擦拭完毕,她打了个哈欠,眼角沁出一滴泪珠,抬手蹭了蹭,随即整个人又倒回玄媞怀中,紧紧攥住衣襟。
“睡。”她含糊地呢喃了一声。
“才用完饭便睡,当心积食。”
“就睡嘛。”尾音拖得绵长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。她闭上双眼,长睫轻轻颤动,呼吸渐渐变得平缓。
玄媞端坐不动,任由少女倚在怀中。望着那张安然的睡颜,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——凤鸣也是这样安静,却从不曾这般倚靠过她。
她抬手,指尖穿过姬存柔软的发丝,缓缓梳理。一遍又一遍,动作轻柔而舒缓。
没有人知道,此刻将少女温柔拥在怀中的这具身体,这副温婉女子的皮囊之下,藏着的是一副完全不同的骨骼。
而此刻,这个人的手,正在轻轻梳理着一个少女柔软的发丝。
姬存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“她”的手很凉,只知道“她”的怀抱很安稳,只知道“她”会喂她喝粥、替她擦脸、哄她入睡。
若有一日,她看见镜中那个真正的自己——那个眉间有竖纹、紫色竖瞳的男子——她会怎样?
日光透过窗棂洒落下来,铺满了这一方天地。水红与墨紫两色的衣袍交叠在一处,在光影里缓缓相融。
玄媞的右手始终藏在袖中,戒玺上的蛇眼在暗处泛着幽幽的紫光。
她垂眸凝视着怀中熟睡的少女。
少女什么都不知道。
玄媞——或者说,幽澹怀——低下头,将唇轻轻贴在姬存的发顶,只是静静地贴着,并不亲吻。
少女枕着的是一副男人的胸膛,贴着的是一个男人的唇,却浑然不觉。
窗外,冰凌仍在不断地滴着水。嗒,嗒,嗒,轻响落在廊下的石板之上。
睡梦中的姬存翻了个身,松开了衣襟,转而牢牢抓住了玄媞的手腕。
“娘……”
一个字的呓语,模模糊糊,听不真切。
玄媞的身躯骤然一僵。
她放轻了声音,唯恐惊扰了对方:“我在。”
姬存的手指微微收紧,旋即又放松下来,呼吸依旧平稳绵长。
日光静静地笼罩着屋内的两个人。窗外的冰凌还在滴水,细碎的水花在石板之上悄然绽开。
那是独属于幽澹怀的印记——
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男子。一个蛰伏于女子皮囊之下的影子,他是见不得光的黑影,却从未忘记终有一日,自己要立于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