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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入幻 “此境以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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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平镇依山傍河。
镇中百余户人家,炊烟袅袅,一派盛世的市井光景。
石桥卧波,薄雪覆满青石板桥面,宛若一卷褪色的人间古画。
过了石桥,沿街而行,但见街道三百步长,米铺、布庄、戏台、酒坊、书社,一应俱全。往来行人老幼妇孺,提篮牵牛、笑语闲谈,烟火盎然,宛若寻常人间小镇。
穿过半条街市,行至街角戏台,白露晞脚步微顿。
戏台空旷无座,无人观戏。
一名旦角着褪色旧戏衫,水袖翻飞,独唱《长生殿》,唱腔清婉凄恻,回荡在空荡荡的街巷里,字句随风破碎。
她岁岁独唱,永世等一个不会再来的听者。
忽而,旦角侧身回眸,对着空荡荡的看台轻声唤:
“三郎,该你了。”
无人应答。
她静立片刻,水袖轻轻落下,转身归位,从头复唱,循环往复,无休无止。
白露晞眸光淡漠地掠过,无半分动容。
离开咿呀不绝的戏台,再行数步,临街布庄半掩竹帘,昏光幽暗。
一名青衫妇人立在柜前,指尖一遍遍反复摩挲一匹藏青棉布,温柔缱绻。
“这匹布,够做一件冬衣吗?”
少年伙计垂首应答,重复着万年不变的两个字:
“够了。”
“他在北边做生意,那边比咱们镇上冷得多。”妇人轻声自语,字字含盼,“这布,真的够厚吗?”
伙计终于抬眼:“够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说,三年便回。如今一晃,已是五年,或许明年就回来了。明年开春归家,刚好能穿上新做的冬衣。”
须臾,她抬步出门,忽而撞见立在街心的白露晞。
一袭月白长袍,身姿挺拔清绝,眉目疏冷。
妇人脚步骤然顿住,眸光骤然发亮,水光层层漫上眼底,向前两步,又生生止住。
眉眼相似,身形相似,唯独不是归人。
一瞬炽热,一瞬寂灭。
她垂眸敛去光芒,转身依旧遥望北方,继续她岁岁年年的等候。
身侧修士压低声音,沉声警醒:“司主,这镇子不对劲。”
白露晞侧身让路,神色不改。他的目光越过街巷,落向前方半掩的书坊。
一灯如豆,昏黄摇曳。
中年书商伏案执刀,反复雕琢一页诗稿,刻刀沙沙,细碎如虫鸣夜啼。
他反反复复低喃两句。
“寒江衔暮舟前尽……寒江衔暮堤前尽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到底是‘舟’还是‘堤’……他喜欢哪个?他最喜欢哪个?”
无人应答。
书商默然片刻,将那块雕版翻过来,重新起刀。
一生困一字,一念困一生。
白露晞移步离去,不做停留。
离开书坊,他冷然转身,径直走入深巷。
窄巷幽深,高墙锁天,只余一线灰白的穹顶。
巷底画室虚掩,四壁挂满同一女子的画像,眉眼含笑,岁岁如一。
中年文士悬笔空纸,墨滴垂而不落,终是坠地,洇成一点似泪的墨痕。
他抬眸望向窗外月白的身影,轻声问道:“你见过她吗?她走的那天,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衣裳。和你这袍子是一样的颜色。”
文士等了片刻,没听到回答,收回目光,重新铺开一张新纸,喃喃道:“那更好画了。我记得那颜色。”
执念画骨,岁岁描摹一空影。
出巷归街,整条清平镇烟火依旧、人声依旧、轮回依旧。
穿过书坊前的窄巷,石桥之上,暮雪潇潇。
一名老妇独立桥头,撑一柄褪色朱红油伞,积雪落满伞面,红白相映。
她经年伫立,遥望官道尽头,等候从军未归的孩儿,三十年风雪无阻。
一行人自她身侧掠过,老妇浑浊的目光紧紧追着白露晞,唇齿翕动,欲语无声,如涸鱼吞气。
周遭脚步忽滞,眸色微恍,灵台瞬间被幻境牵绊,耳边似有声音轻唤名姓。
“周遭。”
白露晞一声轻唤,清冷凛冽,如冰水破妄,直劈迷障。
周遭骤然回神,背脊惊出冷汗,垂首肃立:“司主,属下……方才听见有人唤我。”
“守住灵台。”白露晞淡淡道,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“幻境勾人心念,莫要被其牵动。”
周遭咬牙颔首,退归队伍中央,手指攥紧了剑柄。
走过石桥,镇尾渡口渐近。
孤舟系于木桩,缆绳深嵌木痕,舟身半冻在冰水之间,如被永世桎梏的飞鸟。
船夫独坐船头,持篙望岸,岁岁等一个失约之人。
见白露晞走近,他眸光恍惚:“过河吗?我渡你过去。”
白露晞立在岸边,目光越过河面,望向对岸迷蒙的雾色:“他在哪边?”
船夫指向对岸:“那边。”
“既在那边,你为何不去找他?”
船夫持篙僵立,久久无言,终是苦笑轻寂:“我走不了。这船,只能等人来乘。”
身后一名修士心神微晃,下意识抬步欲向舟边走去,深陷幻境蛊惑。
铮——
白露晞剑鞘横拦,寸尺冰冷,硬生生挡住去路。
“退后。”
清冷二字,破尽虚妄。
修士猛然惊醒,面色煞白:“司主,属下……”
“退后。”白露晞收回剑鞘,转身离开,衣袍带起一阵微风。
白露晞立在街心,眸光淡淡扫过整座小镇,告谕众人:“此境以众生执念为食。”
他的声音清晰落入每一名修士耳中:“这些人的执念与等候,便是阵法源源不断的灵力养料。阵法无需等人归来,只需困住人心,令其岁岁年年无尽等候,便可永续不衰。方才那些挽留,是阵法在试探你们——若有人应下,便会被永远困在此处。”
一名修士上前沉声问道:“司主,镇中其余的百姓,该如何处置?”
“先上山破阵。”白露晞目光望向山腰古寺方向,那里隐约露出一角飞檐,“阵破之日,幻境自会消散。”
言毕,他转身踏入后山荒径。
沿途菜地荒芜,冻土枯根,残败萧索。行至路尽,一方老旧石坊孤然矗立,风化石刻依稀可见四字——寒山古径。
甫过石坊,周遭气息骤变。
人间烟火、食香尽数消弭,只剩下山间寒雪与青石。
白露晞拇指轻推剑格。
三寸清锋悄然出鞘,清鸣泠泠,刃面浮起一缕极淡的妖紫暗光。
巫族浊气,确凿无疑。
他敛眸收剑,沉声道:“跟上。”
抬步穿过石坊的拱门,踩上第一级上山石阶的瞬间,身后整座清平镇骤然凭空消失。
刹那湮灭,像一盏灯被骤然吹熄。
戏台、布庄、书坊、渡口,连同窄巷深处的画室……一切烟火市井,尽数消无。身后只剩浓稠灰白大雾,茫茫一片,遮天蔽日,看不清三尺之外的东西。
周遭轻轻吸气,低声诧异:“司主,属下听不见了。”
“听不见什么?”
“方才镇中还有唱戏声、叫卖声、人声烟火。此刻一片死寂,再无半点活物声响。”
众人沿阶上行,浓雾翻涌离合,石阶绵长。随着石阶盘旋上升,行至半山,岩壁平整如削,刻有一方佛偈:回头是岸。
白露晞眸光淡扫,抬手凝灵,指尖清光一点,落在“回”字正中。
一道灵光,击碎了这佛偈,墨痕尽数散入风雪。
烟云在脚下聚散,再上行半柱香的工夫,浓雾渐散。苍松覆雪,开阔的石台铺展眼前。
寒山寺。
门前石阶被细雪覆盖,铜环覆锈,寂寥经年。
唯独高墙之内,一缕细烟袅袅攀出,清淡的檀香漫散山间,若隐若现。
白露晞上前,指尖轻叩铜环。
沉闷的铜响穿透寂静的古寺,层层回荡,悠远肃然。
片刻,门内轻缓的脚步声渐近。
老旧门闩缓缓抽离,门缝绽开一线天光。
一名年幼的小和尚探首而出,青涩眉眼,面颊冻得通红,见门外月白衣袍的肃然身影,又见身后列队肃立的霜天修士,瞬间怔住。
“你、你们是……”
白露晞并未解释来意。开门见山,语声清冷:“小师傅,山下清平镇,多久没有外来人踏入?”
小和尚眨着懵懂双眼,似是从未听过这番问话,茫然不解。
白露晞重复一遍:“镇中之人,可有外来客,可有出外离去之人?”
小和尚低头思索片刻,轻轻摇头:“上山香客皆走官道,从不途经小镇。施主走的是后山的路吧?”他看了白露晞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,“后山那条路荒了多年,很少有人走。”
白露晞眸光微沉,再问:“大商国师玄媞,可在寺中?”
一语落罢,小和尚神色骤然迟疑。双唇轻抿,眼神闪躲,像一只被惊扰了的雀。
白露晞静立门前,不催不迫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小和尚轻轻点头,侧身退让开门。
“国师在后院禅房静养,同行的姑娘也伴于寺中。施主……请随我来。”
同行的姑娘。
白露晞眸光微动,无喜无怒。
昔日搜魂所见的那支碧色凤簪、被人护在怀中的小小人影,果然在此处。
他抬步迈过寺门,月白衣袍拂过斑驳的门框,落雪簌簌从檐角坠落,拂衣即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