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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旧王 “孤一切安 ...

  •   玄媞将烛台放在铜镜前的石台上。
      那面半人高的青铜古镜嵌在石壁之间,映出的人影不太真切。

      她在镜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。

      镜中先映出她此刻的模样,墨紫色长袍,玄色绦带,长发以墨玉冠束起,眉眼冷艳。
      这是多么熟悉的面相。

      玄媞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。

      镜面无端一颤,中心荡开一圈涟漪,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。

      随即,波纹骤然加速,向四方疯涌。镜中人的轮廓开始扭曲,像被夜色浸透。

      紧接着,长发的虚影在波光中变化,骨骼、肩线塌陷重组,下颌被无形的刀削去,颧骨与眉骨凸起,绿光里投下森然的阴影。

      再一瞬,那张冷艳女子的面庞已然破碎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而深邃的男性面孔。眉心上方,一道深紫色竖纹赫然显现。
      竖瞳在眼眶中缓缓转动,透着非人的冷寂与威严。

      黑檀木簪束起的高髻上,展翅乌鸦的发冠闪过一点寒光。肩背的线条撑起衣袍,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。

      镜中映出的是幽澹怀的真容。
      只看眉眼,依稀还能寻到玄媞那副皮囊的影子,可凌厉的轮廓、方正的下颌、眉间的深紫竖纹,却将这份“熟悉”彻底撕裂。

      涟漪渐止,镜面归于死寂。
      这便是幽澹怀。

      镜中的身影比女身高出整整一头,玄媞抬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。镜中人同步抬手,两道指尖隔着镜子遥遥相对。
      一双瞳孔不似凡人。
      倒像深潭中蛰伏的凶兽。

      镜面再度震荡,涟漪翻涌。
      男子的身形渐渐模糊,雾气中,一道道朦胧人影此起彼伏,样貌难辨。

      嘈杂的声响透过镜面传来,带着空旷的回音。
      “王。”
      第一道声音苍老沙哑。

      “王,您近来安好?”
      一道年轻的女声,带着颤意。

      “王。”
      “王。”
      “王……”
      一声接一声,呼唤层层交叠,反复叩问着同一个称谓。

      玄媞端坐蒲团,纹丝未动。
      身后烛火轻轻跳跃。

      在镜中那端的巫族众人眼中,此刻盘坐蒲团之上的,并非什么温婉女子,而是一位身形高大、面容冷峻的男子——
      他们看不见玄媞的墨紫朝服,只看得见那袭玄黑王袍;听不见女子的轻柔,只闻得男子低沉的嗓音。

      “孤一切安好。”

      镜面那头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激动,率领众人,隔着虚空深深拜下。

      “属下等皆无恙。”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冥途城的动静属下一直紧盯。忘川河的水位又降了三寸,河床已露出大片龟裂的淤泥,再这样下去,怕是不出三年便要彻底干涸。族中人心渐乱,已有年轻族人打算前往白玉京求助。”

      玄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      忘川河是冥途城的命脉。河水每降一寸,巫族便弱一分。若真到了干涸那一日……

      “多少人?”
      “十七人。皆是百岁以下的晚辈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属下已命人将他们禁足在地宫之中,待王归来再行发落。”
      “白玉京不会帮你们。”玄媞的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他们只会趁人之危。”

      “属下明白。只是……”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,似有未尽之言。
      “只是什么?”
      “只是族中已有流言,说王已不在人世。若王再不现身,只怕——”

      “孤还活着。”玄媞打断了他,“这就够了。”
      “遵命。”

      镜面中的灰雾轻轻涌动,一只手掌从雾中探出,掌心托着一枚戒玺,质地似骨似石,通体灰白,表面雕着衔尾灵蛇,蛇眼嵌着细小的紫晶。

      玄媞伸手接过戒玺。她将戒玺套在右手中指,微微握拳,让它卡在指根。

      镜中,那只属于男子的手稳稳握住了象征无上权力的戒玺。巫族众人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      他们的王,当真回来了。

      “还是当年那一枚。”老者的声音响起,“这些年一直妥善收存,静待王归来。”
      “冥途城的事,孤自会处置。”玄媞收回手,戒玺在烛火下转动,蛇眼的紫光忽明忽暗,“你们各自安分守己,切勿贸然行事。”

      “是,王。”
      她稍作停顿,又添了一句:“另外,凤鸣皇后的女儿,如今已随在孤身侧。”

      镜面之后的声响骤然一静。
      “莫非是……”
      “往事,休要再提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所有声音尽数消散。灰雾翻涌片刻,一道道朦胧人影相继隐去。最后,苍老的声音留下一句叮嘱:“王,务必保重。”

      雾气散尽,青铜镜面重归平静。

      密室陷入浓稠的黑暗。
      玄媞坐在蒲团上,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戒玺上的蛇首。

      十年前,她顶着这副女子皮囊踏入大商皇宫,世人皆当她是远道而来的方士,无人识破真相,无人知晓铜镜之下,她真正的模样。

      那时她心中尚有忐忑,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。生怕一个不慎,露出马脚,前功尽弃。

      十年后,她已成了大商国师。朝堂之上,群臣俯首;深宫之内,帝王信赖。这具皮囊越穿越合身,这嗓音越说越自然,有时连她自己都忘了,这副女子躯壳之下,藏着的是一副怎样的骨骼。

      众人只知女国师玄媞,不知有异族的幽澹怀。

      玄媞松开握着戒玺的手,缓缓起身。她抬手理好衣襟,顺了顺散落的发丝,走到门边抽出门栓,推开门。

      晨光顺着门缝涌入。走出密室时,她脸上的复杂神色已全然敛去,眉宇间恢复了在宫中一贯的温和笑意。

      她将戴着戒玺的右手拢入宽大袖管,有幻术遮掩,无人能窥见那戒玺真正的模样。
      也无人知晓,这只纤细白皙的女子之手,曾握过巫族的权杖,曾沾过敌人的鲜血,如今又接回了这枚沉甸甸的蛇首戒玺。

      那是属于幽澹怀的东西——一个快要被这具皮囊彻底掩埋的名字。
      是身份的象征,是血脉的证明,更是他终将取回的一切的开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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