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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星动 仙凡有别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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瀛洲悬于三界最高处,立足茫茫云海之上。
白玉京便是瀛洲的核心。
整座城池以昆仑美玉修筑,殿宇楼阁凌空架在光柱之上。城中最高处为占星殿,殿顶敞向天穹,穹顶凹槽内嵌着三百六十五枚星石,每一枚对应人间一处龙脉节点。
平日星石灰白,静静蛰伏。
寅时初刻,北斗勺柄处第三枚星石忽然震颤。
一缕淡金色微光漾开。
值守星盘的修士睁眼静待。过了半刻,星石再次颤动。他伸手探向石面,指尖刚一触碰便猛地收回——石体滚烫。
星石由灰白渐染成淡金,紧邻的两枚也相继升温,三枚连成一线,指向人间龙脉。
他连忙取过传讯符催动灵力。符纸化作白光,朝霜天司飞去。
半个时辰后,殿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白露晞到了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。月白长袍如流水般垂落。腰间乌木剑鞘悬垂不动。
身形修长,肩背笔直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——温润,冷厉,不动声色。
星石漾开的淡金微光落在他脸上。
那光本是暖的,映在他面上却似镀了一层霜。
他垂眸扫过那三枚连成一线的热星。栖灵台,中原腹地。龙脉异动必须查清——这是职责所在。
“栖灵台。”
声音清冷,如玉磬轻叩。
瀛洲由三司共治:霜天司执掌杀伐与律法,溯时司掌管典籍与星象,造化司统筹生息与造物。三司之中以霜天司为首——凡叛族之人,一律杀无赦。
白露晞接任霜天司主时,是瀛洲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。他担任司主至今已逾三百年。三百年来,他处置过的叛族者数以百计。每一个都有故事,每一个都有苦衷。
律法不需要理解苦衷,只需要执行。
此事尚未查清,不宜惊动三司共议。
他当即传令:霜天司六队队长于半个时辰内在南天门集结。
霜天司下辖六队:一队巡天,二队镇岳,三队伏妖,四队缉私,五队守藏,六队听召。
六队队长周遭接到传讯,即刻赶往南天门。
南天门是瀛洲连通三界的唯一出入口。
片刻后,七道白光自南天门俯冲而下——白露晞与其余六人。冷冽的寒风灌入衣袍,他微微眯眼,任由气流将鬓发吹向脑后。
天色未明,落雪纷飞,积雪没过脚踝。
白露晞落地,蹲下身,拨开表层积雪。
石阶下露出一撮灰黑色粉末。他捻起细粉端详——巫族祭灰,残留气息不超过三日。
他站起身,沿主殿外墙巡查,发现一道裂缝,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
他偏头看了周遭一眼,侧身走入裂缝。
裂缝尽头是一间洞窟。正中一尊铜鼎,燃着灰紫色火焰,甜腥气自鼎口溢出。鼎身四周布有暗红色法阵,共有七重,最外一层凝出光晕罩住整座阵法。
白露晞在甬道口站定。七重法阵——冥途城的不传之秘。
有人在为冥途城做事。
不管是谁,先毁掉法阵。
他拔剑。拇指轻推,三寸银白剑刃弹出。剑尖前指,手腕一转——一道霜白剑气疾射而出,击穿法阵中枢。
七重阵纹应声碎裂。
鼎中火焰一窜,旋即熄灭。
洞窟内,一名女子原本跪坐在法阵旁。
气浪将她掀飞,撞上石壁,一口灰紫色鲜血喷出。
白露晞抬步走入,行至女子身前。
她身着月白道袍,领口绣着灵芝。造化司草木司职的标记。皮肤泛着灰紫,纹路蔓延至脸颊。左眼浅金,右眼暗红。
仙族眼瞳绝不会这样。
巫族浊气已腐蚀了她的本源清气。
他认得她。
霜天司的叛逃者名录,他翻阅过无数次。
羽衣,造化司女仙。太和年间因动凡心被逐出白玉京,涉嫌叛族。
“羽衣。”
她缓缓抬头。
“你……为何会来此处?”
“霜天司记得每一个叛逃者。”
“冥途城法阵,巫族引魂香。说,你在替何人监视龙脉?”
羽衣没有立刻作答。她靠着石壁喘息了片刻,嘴角再度渗出灰紫色的血痕。
“你想听到什么?”她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,“是听我认罪,还是听我追悔?”
白露晞不语。
他不需要她的认罪,他需要的是情报。
“我从未后悔。”羽衣低头望向自己泛着灰紫的双手,“唯一遗憾的,是没能更早走下瀛洲。”
她缓缓开口,语声不高,却在空旷的洞窟里清晰回荡。
“三百七十年前,我在造化司司职草木。那年春天奉命下山采集灵种,人间正是三月,淮安城外桃花开满了山坡。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。”
“他姓沈,是个穷书生。家徒四壁,父母早亡,一个人住在山脚下一间漏雨的破屋里,靠替人抄书写信糊口。他没有钱,没有势,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。可他读了很多书,诗词歌赋信手拈来。”
羽衣的声音轻轻柔柔的。
“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我蹲在溪边看一朵野兰。他以为我迷了路,不敢靠近,作了个揖说——‘姑娘,天快黑了,这山上常有野物出没,还是早些下山为妙。’”
“我骗他说我是采药的。他信了,不但信了,还认认真真给我指路,告诉我哪条路好走,哪座山头有什么药材,什么时辰采什么药。我问他,你一个读书人怎么知道这些?他笑了笑说——‘书上什么都有。只是我没有钱进京赶考,读书读得再多,也不过是替人写几封家书换一碗粥罢了。’”
羽衣的双目灼灼。
“后来我常常去找他,借口采药,每次都从他家门口路过。他住在山脚下,屋前种了棵桃树。每次我去,他都在读书,听见我的脚步声就放下书,起身给我倒一碗水。”
“他教我认字。他写一手极好的小楷,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‘羽衣’两个字。写完了,他看了很久说——‘羽衣,这名字真美,像是仙人的霓裳一般。’他不知道,我就是他所说的仙人。”
白露晞默默听着。
一段凡尘旧事。三百多年,她竟还没有放下。为了一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凡人,她舍弃了仙籍,散尽修为,沾染浊气,杀了人,背叛了自己的族类。
他不理解。
在他看来,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荒谬至极。仙凡有别,生死有命,这是天地运行的铁律。
为一个凡人违逆天命,如同为了一朵浪花试图拦住整条江河。徒劳,且愚蠢。
但他没有打断她。人在情绪最波动的时候,最容易吐露真话。
“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。他写字,我研墨;他煮粥,我烧火,他煮的粥总是糊底,我烧的火总是烧不旺。两个人手忙脚乱,最后煮出一锅糊粥,坐在门槛上你一口我一口,吃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说是‘食痣’,天生有口福的意思。我说你哪有什么口福,顿顿喝粥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夹一筷。他说。‘有你在,就是最大的口福。’”
羽衣的声音轻轻一颤,很快又稳住了。
“那年秋天,他开始咳血。”
白露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,先是咳血,然后发热,退了又烧。郎中说这是痨病,没救了。他不信,又去请了另一个郎中,得到的是一样的答复。”
“他不让我靠近他,说会传染。每天夜里我都听见他在隔壁咳嗽,咳到后半夜,咳到喘不上气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”
“我背着他去求造化司。他们说——凡人生老病死自有定数,仙人不得干预。我又去求溯时司。他们说——仙凡有别,不可违逆天命。最后我去霜天司——”
羽衣抬眼看向白露晞,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。
“你们霜天司的大门,我连门槛都没能踏进去。”
白露晞的面上依旧毫无波澜。霜天司的门槛,不是给求情者准备的。
“那个冬天特别冷。他咳得越来越厉害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,里面有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有一天夜里他对我说——‘阿衣,你走吧,回你的山上去,不要再来了。’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——‘你不是采药的人。’”
“我愣住了。他笑了笑——‘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山上的药材我都认得,没有一种是你采的那种。你每次来手上都干干净净,没有泥也没有药汁。我不敢问,我怕一问,你就走了。’”
羽衣的声音终于碎了。
她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泪珠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灰紫色的手背上,砸在暗红色的法阵残痕上。
她哭了很久。
白露晞没有催促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“他走的那天,下着大雪。”羽衣终于止住了颤抖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我守了他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清晨,他忽然清醒了,眼睛特别亮,不像一个将死之人。他看着我说——‘阿衣,我写了一首诗送给你。’”
“他念了出来,没念完,最后只说了两句话——‘愿我此生有命,不负卿卿。’然后,手就垂下去了。”
洞窟里安静极了。羽衣低着头,嘴唇微微颤抖。
良久。
“后来呢?”
这是白露晞进洞以来第一次主动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