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百年不许变》永夜之月

13、礼佛 “它不笑。

　　又一日，去往山上的千佛岩。

　　自碧泉池再往上行一段山路，便能看见一面灰白色的巨岩。
　　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佛像。
　　造像大小不一，长年风雨侵蚀，多数佛像面容已然模糊，只剩依稀轮廓。

　　姬存伫立在岩壁前，仰着头。
　　然后，伸手抚向身侧最近的一尊佛像，指尖顺着石像的轮廓，慢慢划过额头、鼻梁，最后停在唇边——

　　这一处风化得最为严重，完全分辨不出神情。

　　“谁？”她转头望向玄媞。
　　“是佛。”

　　“佛。”姬存跟着念了一遍。

　　她盯着那张模糊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皱起眉头，小嘴一瘪：“它不笑。”

　　绿漪在身后轻声说：“佛像本就不会笑的，公主。”

　　“可是——”
　　姬存歪着脑袋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石像的嘴角，
　　“应该是弯的，像这样。”
　　她伸出两根手指，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，挤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冲着绿漪“嘻嘻”了两声。

　　绿漪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　　姬存收回手，又踮起脚尖，伸手按在石像的唇角，使劲往上推了推。

　　“不动。”
　　“石头怎么会动呢。”绿漪笑着摇头。

　　姬存不理她，又伸手去推，推了几下胳膊都酸了。
　　她退后两步，双手叉腰，仰着下巴：“你，不好看。”

　　玄媞立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对着石头较劲的模样，唇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　　返程途中，姬存走走停停。

　　看见枯枝凝着薄冰，在日光下莹亮闪烁，便驻足观望；瞧见石缝里的青苔绿意盎然，便蹲下身伸手触摸；偶遇一只灰松鼠从树梢窜过，蓬松的大尾巴一晃而逝，她追出两步没能赶上，便站在原地愣神许久。

　　行至半山腰，她忽然发现一条狭窄小径。

　　山路顺着岩壁蜿蜒向上，路口几株矮松积雪满枝，石阶上落着一层完好的白雪，不见半分足迹。

　　姬存瞥了一眼小径，又看向不远处正与绿漪说话的玄媞，见对方没有留意自己，便抬脚踩上了积雪的石阶。

　　石阶覆着薄冰，她急忙抓住身旁松枝稳住身形。
　　山路愈发陡峭，她的呼吸渐渐急促，小手抠着岩壁缝隙前行。

　　爬到半路，前方石阶陡然中断，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岩壁。岩壁顶端有一块外凸的巨石。

　　姬存踮脚伸手，想去触碰那块石头。
　　脚下的石凹忽然碎裂，她整个人顺着岩壁向下滑去。天地、山石、飞鸟，在眼前不停旋转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探出，拦腰将她稳稳捞住。
　　她的脸颊撞进一片柔软的衣料间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叶气息。

　　“松手。”
　　玄媞的声音自头顶落下，冷冽刺骨，比山间池水还要寒凉。

　　姬存紧紧攥着她肩头的衣料，不肯放开。
　　“我让你松手。”

　　玄媞手臂微微收紧，抱着她纵身跃下岩壁，稳稳落在下方石阶上。
　　脚下刚一沾地，姬存双腿发软，身子一歪，顺势软软地倒进玄媞怀里，轻轻靠着对方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无。

　　“谁准许你随意攀爬险路的？”
　　姬存盯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蹭破了一小块皮肉，血珠渗出来。

　　“我在问你话。”
　　姬存的肩膀瑟缩了一下。
　　绿漪从山下快步跑上来，望见眼前情景，脚步不由放缓，远远站定，不敢上前。

　　“国师，公主她……”
　　“你先下去。”

　　绿漪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多言。
　　她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只见玄媞的背影，以及蹲在地上、缩成一团的樱草色小小身影。

　　山风自山下卷来，吹落松枝积雪，碎雪落在姬存的发间。
　　她一动不动，任由雪粒融化，冰水顺着耳廓缓缓流淌。

　　“抬起头来看着我。”
　　姬存慢慢抬头，眼眶泛起一圈红意，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
　　玄媞也随之躬下身，与她平视。
　　“倘若方才失足摔下去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
　　姬存默然不语。
　　“摔下去便会丧命。你可知‘死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她依旧沉默，双手攥成拳头——破皮的指尖被布料摩擦，隐隐作痛。

　　“往后不许再私自攀爬险地，记住了吗？”
　　姬存低下脑袋。

　　“回答我，听到没有？”
　　“……听到了。”

　　玄媞静静看了她片刻，抬手拂去她发间尚未融化的残雪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朵，一片冰凉。

　　她收回手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玄媞起身迈步下山，走了两步停下。
　　“跟上。”

　　姬存撑着地面站起身，她望着前方墨色的背影，袍角在风中轻轻摆动，越走越远。姬存快步追上前，伸出小手拉住玄媞的衣袖。
　　玄媞手臂微动，似是想抽回衣袖，最终却没有动作。

　　当夜，姬存闹起了脾气，不肯进食。

　　绿漪端来一碗红糖山药粥，粥面撒着碾碎的松子仁，姬存伸手把碗推到了一边。

　　“公主……”
　　“不吃！”

　　绿漪又取来两块栗子糕，放在她面前。
　　姬存一头埋进被褥里，把被子拉过头顶，整个人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。

　　“公主，多少吃一点吧。”
　　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“不吃”，带着赌气。

　　绿漪伸手去拉被角，姬存在里面死死拽住，两个人较了半天劲，绿漪只好松手。

　　“那我把粥搁在这儿，你什么时候饿了……”

　　“不饿！一点都不饿！”

　　绿漪轻轻叹了口气，将粥碗搁在床头小几上，走到门口向外望去。玄媞正立在回廊之中，背对着禅房。

　　“国师，公主不肯用晚膳。”
　　“放在那里便可。饿了她自然会吃。”
　　“可是她把盘子都推掉了……”
　　“饿不坏的。”

　　更深人静。

　　禅房内，姬存蜷在被褥里，睡得正沉。

　　门开了。
　　玄媞望了一眼榻上那团小小的隆起，确认她已熟睡，才缓步走近，在榻沿坐下。

　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，落在姬存脸上。那张小小的脸在睡梦中仍带几分委屈。

　　玄媞垂眸看了片刻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。帕子是墨色的，白日里她曾用过，边角还留着淡淡的梅香。

　　她将帕子轻轻覆上那只摊开的小手。

　　姬存的手指触到手帕的瞬间，指尖微微一蜷，随即整只手合拢过来，将帕子攥进掌心。

　　仿佛终于接触到了安心的气息。
　　她的眉尖缓缓舒展开来，抿着的嘴唇也松了，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。

　　姬存不自觉的，把帕子握得更紧，往心口拢了拢。玄媞替她将被角掖好，站起身，在榻边又立了片刻。

　　然后她转身离去。

　　翌日清晨，姬存醒来的第一件事，便是摊开掌心。

　　她握着帕子坐起身，赤着脚跳下床，径直跑到门口推开门。
　　回廊上空空荡荡，不见人影。她握着帕子左右张望，双肩不由得微微耷拉下来。

　　“国师一早就去前殿了。”绿漪拿着暖鞋走上前，“先把鞋穿上吧。”

　　姬存踩进鞋里，手中依旧紧攥着帕子，不肯松开。

　　“想去寻国师吗？”
　　姬存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先吃完早膳再去好不好？”
　　她摇了摇头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　　绿漪无奈轻叹：“那我带你过去。”

　　绿漪替她整理好衣衫，简单梳顺长发，牵着她往前殿走去。

　　前殿之内，玄媞正与方丈交谈。她立在佛像前，双手合十，嘴唇轻动，似在默念经文。

　　姬存一眼望见她，当即甩开绿漪的手，快步跑上前。
　　“你！”
　　她举着揉皱的帕子递到玄媞面前。帕子被掌心的汗浸湿，银色纹路都模糊了。

　　“你的。”

　　玄媞垂眸看向她。身旁的方丈、殿内扫地的小沙弥，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。

　　姬存浑然不在意旁人的视线。她只记得这方墨色的帕子——昨夜握着它安睡，今晨它依旧在侧。
　　也记得昨日这人语气冰冷地训斥自己，可此刻，她就站在这里。

　　玄媞伸手接过帕子。
　　“嗯，是我的。”

　　方丈低诵一声佛号：“阿弥陀佛。”

　　玄媞将帕子收进袖中，转头看向方丈：“大师，今日……”
　　方丈目光在姬存与玄媞之间稍作停留，便转身走向大殿深处。

　　姬存站在玄媞身侧，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捏住她的袖口往下扯。

　　“饿了。”
　　“那便去用膳吧。”
　　“一起。”
　　“我稍后便去。”

　　姬存拽着袖口不肯松手，下巴微微扬起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小脾气。
　　殿门口的绿漪望着这一幕，悄悄抬手蹭了蹭额上的薄汗。

　　大殿深处，方丈诵经的声响低沉。
　　“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……”
　　玄媞静立片刻，终是应下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她抬步朝着斋堂方向走去。姬存的小手始终拽着袖口，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。
　　绿漪缓步跟在后方，望着前方两道身影——

　　一只成年人的手自然垂落，一只小小的手牢牢牵着衣袖。

　　一行人穿过回廊，走过院落，瞧见一只灰雀停在枝头。

　　姬存抬头瞥了一眼飞鸟，很快又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牵着的那截袖口。
　　自始至终，她都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