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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数冰 “……数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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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日姬存满院追着蝴蝶嬉闹,并不觉天寒;如今风停雪歇,寒意反倒愈发浓了。
她缩坐在石阶上。
檐下悬着一排晶莹的冰凌。
日光落在冰棱上,水珠自尖端慢慢凝聚,待到分量足了,便骤然坠落,砸在青石板上,碎开一小片湿痕。
姬存看得入了神。
自午膳过后,她便守在这里。
午间斋堂供应素面,浇头配着冬菇与嫩笋,她吃了一碗半,比往日多了半碗。
绿漪笑着打趣,说是山间空气清冽,把人的胃口养好了。
“一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一根冰凌。
又一颗水珠落下。
“二。”
第三颗、第四颗、第五颗……
第六颗水珠坠下时,她下意识眨了眨眼,再回过神,已然忘了数到几。
“……数到几啦?”
绿漪坐在门槛上,手里正剥着栗子。
“六。”
待到第十颗水珠落下,她又一次断了思绪。
“又忘啦?”
“不如从头数吧。”绿漪将剥好的栗仁递过去。
姬存就这般从午后数到日头西斜。
檐上的冰凌渐渐消融变短,水珠坠落得越来越急促。
她伸出小手去接,掌心落满冰凉的水渍。
这时玄媞从禅房走了出来,恰好看见姬存高高举着双手,去够那截最短的冰凌。她踮起脚尖,奋力伸展胳膊,却始终差上一截。
“在做什么?”
姬存闻声回头。
“冰。”
“别伸手去碰,太凉。”
姬存连忙收回手,攥成小拳头缩进宽大的袖管里。
玄媞走上前,在她身旁静静伫立。
水珠仍在接连不断地砸落,叮咚轻响不绝。她垂眸看向踮起脚尖的少女——莲簪别在发间,后颈露出一小截细嫩的肌肤,被山风吹得泛出淡淡的粉晕。
她抬手,将姬存耳旁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好。
“明日带你去看鱼。”
姬存听不懂“明日”是何时,却听清了“鱼”字。她当即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浮尘,仰起头望向玄媞。
“鱼。”
“嗯,红色的鱼。”
“红。”姬存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翌日。
从后院沿石径往山上走,约莫一盏茶的路程便能抵达碧泉池。
碧泉池坐落在一片平坦的空地间,四周围着一圈青石栏杆。
泉水自石隙间缓缓渗出,汇聚成一汪清潭,池底水草摇曳,几尾红鲤鱼穿梭其间,艳红的尾鳍一摆一摆,灵动至极。
今日姬存换了一身新衣,是一件水红色的杭绸夹袄,下配月白色棉裙。
夹袄领口镶着一圈兔毛,柔软蓬松,衬得她小脸愈发白净。
一路上,姬存嘴里不停念叨着“鱼”“红鱼”,就这么一路念到了池边。
她趴在石栏上,大半截身子探了出去,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。
“红!”
她指着池中最大的一尾鲤鱼,声音清亮又欢喜。
“公主,当心些。”绿漪连忙从身后拽住她的衣带,“别探太出去,小心失足落水。”
姬存全然不以为意,反倒将身子探得更远。手臂伸出栏杆外,指尖努力去触碰水面——距离尚远,根本够不到。
她索性抬脚,踩在栏杆底部的横木上。
绿漪怕她摔了,伸手去拉她的胳膊。
姬存甩开绿漪的手,站稳在横木上后,指尖终于触到池水。她在水面轻轻搅动,溅起一圈水花,两尾小鱼受惊游远。
余下几尾绕了个圈,又慢悠悠游了回来。
“鱼——”
姬存把手探得更深,大半截袖口都浸在了水里,“过来呀。”
“公主!”
绿漪又急又慌,转头高声呼喊,“国师!”
玄媞原本立在不远处的松树下,听见呼声,她走到栏旁,伸手一把将姬存从横木上抱了下来。
少女的袖口湿了大半,水珠顺着衣料不停滴落,在青石地面晕开大片水迹。
衣料吸了水,颜色变得深暗,紧紧贴在手腕上。
“早说过不许碰冷水。”
玄媞抬手拧干她袖管里的积水,水流哗哗淌落在地。
姬存低头望着湿透的袖口,小嘴委屈地瘪了下去。
“鱼……”
“鱼儿不会跑。”玄媞将她的衣袖向上卷起,往水池一指,“你看,它们还在。”
姬存抬眼望向池中——红鲤鱼果然还在原地悠然游动,尾鳍轻摇。
“在。”
“嗯,还在。回去换身干衣裳吧。”
姬存却不肯挪步,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,身子微微向后坠。
“不走。”
玄媞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她。
那双眼睛并不凌厉,也不曾高声呵斥,却比任何责罚更有约束力——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。
姬存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。
绿漪牵着她往回走。
一路上,冰凉的湿袖贴着手腕,姬存不停甩动胳膊,蹭到路旁覆雪的松枝,枝头积雪簌簌落下。
玄媞走在前头,始终没有回头。
绿漪牵着姬存紧随其后,低声轻劝:“公主,往后可不能这般任性了。”
回到禅房,绿漪取出另一套衣衫,姬存静静站着,任由对方为自己更换衣物。
褪去湿衣时,她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玄媞端坐桌边饮茶。
杯中是寒山寺特有的松针茶,浅绿的茶汤盛在白瓷盏中,飘着山野松脂独有的清苦香气。
她的目光落在姬存泛红的手上。
“过来。”
姬存依言走上前。玄媞放下茶盏,握住她的小手翻看——指尖冰凉,末梢冻得微微发红。
“真是莽撞。”
姬存听不懂“莽撞”二字,却能听出语气并非斥责。因为话音落下,玄媞便拉过她的小手,掀开自己的袖口,将那双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手腕内侧。
那里皮肉薄,血管贴近皮肤,比别处温热几分。姬存的指尖触到那片温热,不由得缩了一下,又被玄媞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就这么贴着。
玄媞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,不让她抽走。
姬存的手渐渐暖了过来,从指尖到掌心,一点一点地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裹在玄媞的衣袖里,只露出一小截指节,像藏在窝里的小动物。
暖了片刻,玄媞松开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“往后再敢把手伸进冷水里,便再也不带你出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