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百年不许变》永夜之月

11、人心 “家主。”

　　玄媞并非夜夜都留在内室安睡。
　　有些夜晚，待姬存睡得沉熟了，她便披上衣衫悄然离去。

　　今夜。
　　后山密室外的空地上，一道人影等候多时。

　　那人身披黑色斗篷，兜帽压得极低，立在阴影里，几乎与周遭的树干融为一体。

　　他双手捧着一只朱漆木盒，铜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　　“家主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　　“东西带来了？”

　　黑斗篷上前，将木盒递出。
　　玄媞抬手掀开盒盖。

　　盒中躺着一颗鲜活的心脏，色泽鲜红，仍微微搏动，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血膜。
　　浓郁的血腥气在夜风里四下飘散。

　　她合上盒盖：“出自何处？”
　　“城南屠户家的幼子，年方十二，属牛，腊月生，八字干净，没有任何冲克。属下查了三代，祖上无恶疾，父兄皆健在，那孩子平日里活蹦乱跳的，连风寒都没怎么得过。”

　　“完全合乎您的要求。”
　　他又补了一句。

　　玄媞抱着木盒，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那颗鲜红的心脏。

　　月色洒在血膜之上。
　　她伸手将心脏取出，托在掌心，用衣袖轻轻掩唇，低头咬了下去。颤抖的双手渐渐平稳，那股自骨髓深处蔓延的饥饿感，终于被压下。

　　三日一颗。
　　往后，需要的只会越来越多。

　　进食完毕，她把空木盒放在脚边。
　　黑斗篷依旧伫立原地，未曾离开。

　　“家主，还有一事禀报。”
　　他上前半步，声音压得更轻，“冥途城传来消息，闭关千年的白玉京近日有了异动，结界出现裂痕，城内仙族已经开始外出，明面上说是巡查结界，实际上是勘察三界动向。”
　　“瀛洲霜天司主留意到了人间的异动。那位司主向来不理俗务，如今忽然动念，只怕不是偶然。属下猜测……他很快便会派人前来。”

　　玄媞缓缓起身，将空木盒交还给对方。
　　月光落满枝头，未化的积雪泛着惨白的冷光。

　　“霜天司主……白露晞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“他们若派人下界，去往何处？”
　　“依照历来规矩，仙族踏入人间，必先前往栖灵台。此地汇聚龙脉，灵气最为充沛。”

　　“栖灵台。派人紧盯，一旦瀛洲来人，第一时间传讯于我。”
　　“遵命。”

　　黑斗篷深施一礼，转身隐入幽深的松林。

　　玄媞独自在空地上伫立良久，山风卷来，吹散了衣襟上残留的血腥气。
　　她低头看向指尖，暗红的血渍依旧清晰。

　　白玉京，千年闭关，终究还是醒了。
　　只可惜，你们醒得太迟了。

　　她转身迈步下山，行至后院回廊时停下脚步，取出袖中的帕子，仔细擦净嘴角的余痕，又抬手整理衣襟，将沾了血污的衣料折向内侧。

　　禅房房门依旧虚掩。推门而入，内室之中，姬存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睡姿，整个人裹在被褥里。

　　玄媞走到床边，俯身望着少女恬静的睡颜。

　　——你懵懂天真，什么都不知晓。
　　不知我深夜去往何处，不知我方才吞食何物。
　　更不知你睡梦中脱口的那声“娘”，我永远都无法回应。

　　她伸手拉过滑落的被子，重新盖好。
　　窗外明月西斜，山风穿过窗缝灌入屋内，烛火摇曳不定。

　　翌日清晨，姬存悠悠转醒，首先察觉到掌心里攥着一片柔软的布料。

　　她松开手，墨紫色的衣角从掌心滑落。顺着衣袖往上看——玄媞靠坐在床头，身子侧倚，一手托着下巴，五指撑住一侧的脸颊。

　　姬存伸出手指，戳了戳她的手背：“你。”
　　玄媞睁开双眼。两人离得极近，彼此的瞳仁里都映着对方的身影。

　　“你在。”
　　“嗯，我在。”玄媞点了点头。
　　——至少此刻，我还在。

　　外间，绿漪早已起身忙活。
　　“公主，该起床了。”

　　姬存一骨碌爬下床，赤着脚踩在地面上。
　　绿漪连忙递过暖鞋，她胡乱套上，走到脸盆架旁。
　　铜盆里盛着刚打来的温水，水面飘着缕缕白汽。

　　玄媞也随之起身，拿起布巾再度为她擦净脸颊，末了又捏了捏她的脸蛋。
　　“这几日倒是长肉了。”

　　姬存被捏得歪了脸，伸手去推，推不动，只能委屈地哼唧一声。

　　“取那件鹅黄色的来吧。”
　　绿漪依言从柜中取出新衣。裙衫的袖口镶着一道浅浅的粉碧玺珠边，腰间系着一条淡紫色的丝绦，垂下一只小巧的玉兔禁步。

　　姬存穿戴完毕，捏了捏腰间那只小玉兔，然后抬眼看向玄媞。
　　她伸出指尖，顺着对方玄色袖口的纹路轻轻划动，又举起自己的袖子比了比。
　　“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今日公主穿的是鹅黄色，国师穿的是玄色，确实不一样。不过公主穿这身，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。”绿漪眉眼弯弯。
　　姬存听了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再抬头看看玄媞，歪着脑袋想了想，似乎觉得绿漪说得有道理，便点了点头。

　　又伸手拽了拽玄媞的袖口。
　　忽然咧嘴笑了。

　　一行人出门而行。
　　姬存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，玄媞跟在身后，目光始终落在少女的背影。
　　绿漪的手中拎着竹篮，里面装着桂花糕。

　　行至院中，姬存忽然蹲下身，专注地盯着石板缝隙里冒出的一抹新绿，鼻尖都快凑到地上了。

　　“绿！”
　　她指着小草，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。

　　玄媞道：“这是青草。”
　　“草！”
　　姬存学着念出名字，念完了又重复了好几遍。
　　“草草草——”
　　有些急促、茫然，像是在品尝这个字的味道。

　　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草叶，像怕把它弄疼了似的。
　　指尖沾上一点青绿色的草汁，她举着手指看了又看，像得了什么稀罕物，随即抬手，将那染了颜色的指头递到玄媞眼前。

　　她眼睛亮晶晶地献宝：“绿！”
　　玄媞扫了一眼，淡淡开口：“去把手洗干净。”

　　姬存将拳头揣进袖管里，摇着头耍赖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：“不！不！”

　　“公主，听话，快去洗手。”绿漪温声劝说。
　　“就不！”姬存把双手都藏到身后去。

　　姬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转身，朝着院外跑去。淡紫绦带在身后肆意甩动，像一只欢快的蝴蝶。

　　她跑得飞快，一边跑一边回头，冲着玄媞和绿漪咯咯笑，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　　绿漪赶忙拎起竹篮快步追赶，连声叮嘱，慢些，小心摔倒。

　　玄媞站在院中，看着姬存在远处蹲下又站起，一会儿追蝴蝶，一会儿捡地上的小石子，一会儿又冲着天空张开双臂转圈圈，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。

　　绿漪追着她穿鞋、擦手、喂点心。
　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进阳光里，又跑出来。

　　风从山间吹来，拂过她的衣袖和鬓边散落的发丝。
　　她只是站着，看一个小姑娘笑着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