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百年不许变》永夜之月

10、出关 “公主，吃

　　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。
　　玄媞缓步走出密室。

　　晨光落在脸上，久居暗室九日不见天日，她的瞳仁骤然缩紧，细如针尖。
　　长发披散，靴上蒙着厚厚的尘土。

　　行至山门前，值守的僧人撞见她，神色骤然慌张起来，连言语都变得支支吾吾：“国、国师……”
　　玄媞并未看他，径自抬步往山下走去。

　　走到后院回廊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伸手扶住廊柱。

　　手臂微微发颤，是深入骨髓的饥饿。
　　那股饿意顺着骨缝一点点往外钻。

　　她将手缩回宽大的袖管里——
　　袖中那团灰黑色的浊气依旧盘踞在手腕处。

　　禅房的房门虚掩着。
　　玄媞轻轻推门而入，内室的床榻上，姬存睡得正沉，被子早被踢落在一旁。

　　玄媞走到床边，静静伫立了片刻。
　　晨色里，少女的面庞白得近乎透明，小巧的鼻尖微微翘着，她的睫毛纤长，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。

　　玄媞伸出食指，轻轻戳了戳姬存软乎乎的脸颊。指尖落下，又试探着再碰了一下。
　　姬存蹙起眉头，把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
　　“起身了。”
　　姬存睡眼惺忪地睁开眼，朦胧中看见床边立着一道人影。她揉了揉眼睛，待视线清晰，认出了来人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嗯，我回来了。”

　　姬存愣了片刻，猛地坐起身，伸手就去抓玄媞的衣袖。小手在衣料上反复摩挲，确认眼前人后，当即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
　　“你回来了。”

　　恰在此时，绿漪端着铜盆推门进来。
　　一见玄媞，她连忙将铜盆搁在木架上：“国师，您出关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公主这些时日一切可好？”
　　“回国师，公主起居安稳，从没有吵闹。只是前两日贪玩，赤足跑了许久，不慎着了凉，我熬了姜汤调理，如今已然痊愈。”

　　玄媞从绿漪手中取过布巾，浸入温水中浸透，拧干后走到姬存面前：“别动。”
　　她拿着温热的棉巾，细细替姬存擦拭脸颊，从额头抚至鼻尖，又擦过下巴，连沾了口水的唇角也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棉布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　　姬存微微缩着脖子，被暖意裹得眯起了眼，半点都没躲闪。

　　待拿开布巾，玄媞伸出拇指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　　“瞧着瘦了些。”

　　脸颊被捏，姬存不满地撅起小嘴，发出一声闷闷的“唔”。她抬手去推玄媞的手，试了两下推不动，便放弃了。

　　绿漪早已从柜中取来新衣，帮姬存穿戴整齐。姬存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裙衫，又抬眼望向玄媞的衣衫。
　　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先指了指对方，再指向自己：“一样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一模一样。”
　　绿漪笑着帮她系好墨紫色的绦带，绑了与玄媞一模一样的同心结。

　　绿漪拿起木梳，正要为姬存梳理长发。
　　手里的木梳却被取走了。

　　玄媞站在姬存身后，一手轻轻托住她柔顺的长发，一手执梳，自上而下缓缓梳理。
　　梳齿划过发丝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姬存的秀发乌黑细软，握在手中宛如一缕柔丝。

　　她依照祭典那日的样式，将长发挽成小巧的发髻，随后取出一支银簪——
　　簪头雕着一朵薄如蝉翼的莲花，精巧别致。

　　银簪稳稳插入发髻。
　　姬存抬手摸向头顶，转头看向玄媞。

　　“这是莲花，和画卷上的花一样。”
　　“莲……花。”
　　姬存一字一顿，慢慢跟着念出这个新词。

　　玄媞又伸出两指，轻轻捏住她脸颊的软肉，微微向外扯了扯。
　　姬存脸蛋被扯得变了形，小嘴嘟起，委屈地“呜”了一声，抬手去拍打她的手。

　　玄媞笑了笑，松开手：“走吧，去用早膳。”
　　斋堂之内。
　　桌上，两碗粳米白粥与小菜。
　　米粥熬得浓稠滚烫，袅袅冒着白气；一碟腌萝卜切得薄厚均匀；另一碟是寺中自种的清炒油菜，色泽碧绿。

　　姬存和绿漪面前各有一碗，玄媞面前放了一盏清茶。
　　九日未曾进食，哪怕是修道之人，胃也会缩作一团，这是闭关之人皆知的道理。

　　姬存端起粥碗便小口小口地吞咽，粥汁顺着嘴角滑落，滴在衣领上。

　　玄媞坐在对面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水的涩意从舌尖漫到喉间。
　　她放下茶盏，拿起手帕探身过去。

　　姬存下意识偏头躲闪，却被她轻轻按住下巴，仔细擦净了唇角污渍。
　　“慢些吃，没人与你争抢。”

　　姬存抬眼看她，唇角还沾着一粒米饭。
　　玄媞抬手，将那粒米拈去。

　　“公主，吃些菜。”
　　绿漪夹了一筷腌萝卜放进姬存碗中。
　　姬存咬下一口，酸涩滋味瞬间漫开，小脸皱成一团，连忙把萝卜吐在桌上，摇头：“不。”

　　姬存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白生生的萝卜，又抬眼看看玄媞，眨巴着眼睛，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——
　　可玄媞只是静静看着，没有要帮忙的意思。

　　姬存瘪了瘪嘴，终究还是绕过了萝卜，夹起青菜嚼了嚼。
　　一碗粥见了底，她把空碗推到绿漪面前，张着小嘴讨要：“还、要——”

　　“公主，吃多了肚子会疼。”
　　姬存看看绿漪，又看看对面的玄媞。

　　玄媞轻轻摇了摇头。
　　姬存便不再纠缠。她垂着眼睛，像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能再吃了，愣愣地坐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一边偷偷抬眼看看玄媞，一边百无聊赖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指。

　　指尖绕着指尖，绕一圈，停一停，再绕一圈——
　　往后的日子，便这样缓缓流逝。

　　白日里，姬存总爱在寺院各处嬉闹。
　　时而追逐翩飞的蝴蝶，时而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，或是蹲在石阶边，数砖缝里钻出来的嫩草。

　　后院枯树上停着一只灰雀，她仰着头一站许久，直到那鸟飞走了，依旧不肯挪步。

　　玄媞时常坐在院中的石凳上。
　　姬存跑累了，便一路奔回来，趴在她膝头大口喘气。

　　绿漪则坐在一旁刺绣，手里纳着鞋底。
　　身旁的竹篮里攒了好几双——有绣兰草的，有绣小兔的。

　　每至入夜，这间禅房便分作两处歇息。
　　内室的木床不算宽敞，玄媞陪着姬存同宿在此；外间铺着地铺，绿漪就睡这里。

　　姬存的睡姿向来不老实，夜半总爱踢被子，玄媞总会起身为她掖好被角。
　　有一回姬存翻身，手臂无意识地搭在玄媞身上，睡梦中含糊地吐出一个字：“娘。”

　　黑暗里，玄媞双目圆睁，身形一动未动。
　　——你终究不是她。

　　等了那么多年。
　　等到最后，陪在身边的是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。

　　她轻轻挪开姬存的手臂。
　　转过身，背对着少女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