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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(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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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)
张载这番话说出来,令展昭也要刮目相看。到底是戎马刀兵历练过的,比寻常书生魄力多了不止几分。趁匪首外出料敌先机,展昭十分赞同:“当机立断,先生实乃谋才。捣其巢穴,挫其气焰,非但有利于苍生,亦可引得主谋情急失控,说不定几时自暴行藏。梁将军若是在此,定然不错这般主张。”
张载忽然想起展昭来意,暂把谦辞咽了回去:“展护卫又是因何留意起那鹤年堂的?”
展昭沉吟一下,说道:“摇光怀疑梁夫人被隋珠引诱滥食丹药,而日前展某又于鹤年堂遇见隋珠,因觉其行为叵测,一经斟酌,便将两事关联起来。”
张载点头道:“这便解得通了。水盗和隋珠的幕后主使若同为一人,此时出面指控梁将军……”
说到此,展昭忽然想起一事,便问张载:“展某推测,自领军剿匪时起,向前追溯,梁将军所谋可谓久矣。如何兼顾到娶亲一节?展某或许多问了,但这门亲事,似与案件不无关联。张先生可知缘起何处?”
张载坦然道:“不瞒展护卫,张载也是与你一般疑惑。初时顾小姐对梁将军心怀恋慕,顾大人夫妇俱都看在眼里。或许是爱女心切,顾大人曾几次流露缔结姻缘之意,梁将军却不置可否,几番言语搪塞过去。却在临往江宁之前,突然命张载前往顾府示意提亲。顾大人自是满口答应,次日便送来银物锦缎,言道师生间无须固守成规,彩礼先自备好。因此梁将军归来,说一句便成亲了。”
展昭越听越寒。顾修德位高权重,嫁女需要这般急迫,有失身份体统?便是师生亲昵也不至于此。若顾修德的婚姻之议是为了试探梁臻身份,对方既未接招,又何必匆匆忙忙非要促成其事?日后若证实梁臻真的便是顾重轮,他难道不怕误了顾眄终身?拿亲生女儿做祭礼,展昭仍是不能相信,一个父亲能够阴狠到这般地步。但,摇光言犹在耳,可能想像她有半句假话?一个女儿已经如此,多一个又有什么不同?侄儿,更加什么都不是。
展昭心中一片悲凉。那么说迎娶顾眄,梁臻并非单纯为了报复。顾眄的倾心,顾修德的冷酷,梁臻的图谋,共同促成这桩荒唐婚事。回头去想,梁臻同意结亲,时机恰在临去江宁之前,难说他不是为了消除顾修德的疑心,便于自己在江宁能够放开手脚,一举破案。梁臻初到江宁,程灏宇立即私授贿银千两,试想他与梁臻素昧平生,对其为人根本毫无把握,如何肯这般掉以轻心,冒冒失失便将银钱送出?必是事先得到风声,满以为出手便可将之顺利收买。可惜后来诸事败露,程灏宇自尽,谭钧被伏,有人七寸受制,忙不迭又授意隋珠举控,意图陷害梁臻。把事情从头串联起来,这人是谁,当真不言自明。对梁臻下手之时,他何曾将顾眄新婚、结局堪怜等等情事考虑在内。如今回想程灏宇死前所说---你斗不过他---,展昭深感事实的确如此。一个人可以修炼到绝情绝义的地步,浑身上下哪还有一丝破绽可言。
想到此,展昭暂且收敛思路,向张载说道:“张先生,展某以为,鹤年堂与匪首那边,先不宜打草惊蛇。眼下以江宁攻歼为要,请先生援手,使人与展某同往鹤年堂,认一认那匪首面目即可。”
张载听说叫过两名士兵,与展昭来到鹤年堂对面茶馆,吩咐街边密探如此如此这般这般。等待约半个时辰,药铺有人出来,密探便向展昭遥指,匪首正是前行第一人。
展昭看罢谢过,抽身出了茶馆。自思梁臻处也不必再去,他不会向自己透露什么。之前他要保护的只一个张载,如今只怕又多了摇光。这一想更觉心中沉重。想梁臻怀抱目的而来,年余之后仍无证据在手,可想而知,扳倒顾修德谈何容易。举动稍有不慎,展昭的下场又能比梁臻好多少。果真如此,自己舍身全节也就罢了,但使大奸大恶之辈称心如意,不说愧对天地,简直愧对爹娘生我堂堂有为之身。
回到馆驿,公孙策正在铜盆洗手。看见展昭抢先说:“等我喝口茶再说。不然要尸横当地了。”
展昭听话闭嘴,耐心等他饮过两道茶,仍旧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待。公孙策终于放下茶杯笑:“投降投降,以静制动,你比谁都厉害。鹤年堂的散剂验出来了,是不是五石散我不知道,五石散的方子官方禁绝,早失传了。但确实是五种矿石合剂而成的。隋珠的药丸内含另五种矿石,将两种药剂分别溶入水中,清水各自呈现紫色和蓝色。若一齐溶入水中,又没有颜色,变回一碗清水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两种药物均含毒素,但对应相克,互为解药。果然与我所料相同,今夜试着把配方写出来,留给摇光拿去治病。”
展昭本来心中甚喜,听见最后一句却又怔住:“留给摇光?先生你要去哪里?”
公孙策笑道:“包大人江南查放库银,开封府无人留守,我需尽快返回了。公孙策用处只尽于此,接下来排兵打仗,书生便是累赘,我自动隐退吧。周哲我把他留给你,小黎留给摇光。展护卫你要听好---有信常寄书,无信心相忆。莫做瓶落井,一去无消息。开封府众人翘首期盼,等你携摇光早日归家。”
展昭此时千言万语,都做无声。半晌点头说:“先生何时动身?待展昭送你一程。”
公孙策摇头:“不急,总需过得今夜。山水有相逢,不必相送,此言有理。再说你翩翩一剑紧随身旁,被人看见起了歹心,你一走他便出来与我比武,我书生如何抵挡?还是不要这般引人注目。”
展昭听罢啼笑皆非:“先生休要打趣。你单身上路,万事谨慎些好。”
公孙策呵呵笑道:“却也不是玩笑。你不在时,谁与我舞刀弄枪?无能便是太平,像你展护卫,今生只怕没这般好命。你才要万事谨慎,平安回来。”
他虽口中调侃,内心却已算定,与展昭汴梁之会,指日可待。只因梁臻案物证匮乏,似这般悬而不决,府尹李怀义定会奏请朝廷,将案件移交大理寺终审。一来此为本朝定例,况且谭钧人在京师,审案时疑犯与人证总需有个对质的过场,一南一北关押,自是不宜;二来梁臻并未削爵罢职,而是依然兵符在握。李怀义心中难保没有顾虑,万一梁臻被囚日久,恼怒之下煽动兵变,对自己这位府尹而言后果是不堪设想。李怀义若知道进退,岂肯冒险将这样一尊瘟神长长久久供在自家门中?
而梁臻方面,他在公堂上拒不认罪,打的恐怕也是赴京移审的主意。眼下梁臻虽不能证明自己无罪,官府却也无法靠实他有罪。力争前往京中,不但为己赢得时日,且远离了一股暗算的势力。另外大理寺一旦接案受理,非但张载等人能得撇清是非,便是隶属开封府的展昭,亦无理由继续插手其中。那么届时无论成功成仁,梁臻均可求个干净自了,这或许即是他真正适得其所的选择。
公孙策暗想:自今起只不要夜长梦多,便好。
这一夜展昭便不出门,只与公孙策留在房中叙谈,捡些没要紧的家常话说之不已。公孙策几番欲赶他回去睡觉,终是不忍出口。展昭的流连温暖怅然,夹带着些微孩子气,这情状世上绝少有人能够体会。公孙策开始走神,心想他假定我为父兄中的哪一个?但愿不是看我像他爹那般老。想罢又生叹息,其实自己也有点舍不得。可是,谁让你是展护卫,我是公孙先生呢?背着大人两人闲话家常,有那么一点愧疚。退休以后再这样多好,那时候聚在一起……唉,还是不要想入非非了。总之你想表达什么,我都知道了。大家共同努力,为退休而保重自己吧。
第二天展昭听话没有送行。只觉馆驿少了公孙策的身影和声音,十分空旷,需设法填补。他问摇光:“把玉玦给我,你舍不舍得?”
摇光一口回绝:“不给。我又不和你诀别。”
展昭忍笑道:“不诀别。我拿它有用,用完还你。”
摇光怀疑地看他:“用它干什么?你心里有事不许瞒我。”
展昭收敛笑意,认真地说:“摇光,若你的父亲犯了罪,被官府捉拿,你将怎样?”
摇光愣怔一阵,迟疑道:“他不是已经犯了罪?他杀了重光。只是没有人捉拿他。”
展昭狠狠心又问:“若我现在说,我要捉拿他呢?”
摇光低下头想了很久,轻声说:“你去做你想做的。你是展护卫也好,展南侠也好,我不愿你为了谁而违逆本心,哪怕是为了我。你若因为情绪一时不定,而生出一丁点改变,你就不是我心里那个展昭了,这很重要。”
言罢沉默半晌,才又接道:“再怎么他是生我的父亲,想到他受惩,心里总有些难受。可是重光重轮,还有白玉堂,和他们的冤屈相比,我的一点点难受算得了什么。他只是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,每个人都必须如此,他凭什么不用?即使我为他企求宽恕,上天也不会答应我。不是只有他才有妻子儿女,那些被他伤害的人,他们也有。”
展昭痴痴怔住。他不说,梁臻不说,她还是想到了。所以不仅仅有重光重轮,她还提到白玉堂。他只是不明白,既然有这样的心灵,又何必有那样的父亲?如果抛开眼前的一片混乱,如果她如愿以偿一直待在草原上,她心中的父亲只会是尼玛。善良淳朴的尼玛,养育善良淳朴的德吉。然而还是那一句---命运从来没有如果。
摇光把玉玦给他:“刚才的话不当真。要什么只管拿去,不用问我。”
午后燠热,展昭二进顾府,管家大大方方将他带到曲苑凉亭。其时半池幼荷苞举,叶底风生。顾修德临水抚琴,真个态浓意远,飘洒若仙。一曲终罢,不慌不忙起身笑道:“月中夏至。古云夏至之音,阴气初动;琴者为禁,因此鼓琴一曲,以禁物之淫心。令展护卫久候,多有怠慢。”
展昭谦道:“妙音绕梁,怡情养性,是展昭受益了。听闻先圣造琴,是为修身、理性、禁邪、防淫之用,君子者无故不去其身。泠泠弦风,顾大人想必早已透彻其意,只惜展昭非为知音,空自辜负这般雅韵清和。”
顾修德笑道:“展护卫有此一论,老夫便不是东风射耳。方才奏的甚么音、甚么意,展护卫莫迟疑,只管解来。”
展昭一拱手:“如此展昭斗胆一试,解得不对时,大人莫笑。”略一沉吟,又道:“琴曲凡四,曰畅、曰操、曰引、曰弄,却才大人之音,大弦宽和而温疏,小弦清廉而不乱,当是谐应‘引者,进德修业,申达之名。’展昭不才,今试以李贺《走马引》解之。辞云:
我有辞乡剑,玉峰堪截云。
襄阳走马客,意气自生春。
朝嫌剑花净,暮嫌剑光冷。
能持剑向人,不解持照身。”
顾修德听罢甚喜:“曲中真意,展护卫已解之□□。老夫若堪自比伯牙,你便不亏斯时子期。展护卫且请移近一观,辨此琴器若何。”
展昭依言走近,手抚丝弦,默念颈上篆刻琴铭:温然其人,淡然其心,何以托兴,太古之琴。抬头又见顾修德欢喜神色,忽然心中不知是恨是憾。暗思伏羲削桐为琴,面圆法天,底平像地,龙池八寸通八风,凤沼四寸象四气。琴自初成,便是秉承乾坤清正之气,与天地精神交相往来。故尔其音清厉而静,和润而远,亦喻人之弗躁弗佞,方为君子。而眼前此人,恐怕连做人最基本的格物致知、诚意正心尚且不能。修德之名,好琴之托,此时以心印证,都唤作枉然。
顾修德见他久久不语,竟然迫切追问:“如何?”
展昭慨然一笑,缓缓应道:“良木裁琴,其尾犹焦。蔡邕的焦尾琴,器物今已不存。大人仿而为之,虽非原物,聆之亦可媲美雷威‘鹤鸣秋月’。”
顾修德听罢心中得意:“想不到展护卫非但知音,亦且知物。老夫倒有些失敬了。”
言罢忽然心思一动,念及展昭所说‘能持剑向人,不解持照身’,先前自己心喜疏忽,如今细察,竟似颇有深意。当下颜色一转,呵呵笑道:“展护卫今日到访,必跑不出为国事奔忙。老夫只顾以闲情相扰,不该不该。有话但请讲来,老夫洗耳恭听。”
展昭归座又是一揖:“顾大人明查。展昭方自应天府而来,府尹李大人已请旨将梁将军押送进京,由大理寺接手审理。料圣旨不日抵达,展昭亦当随队返京。今日前来一是向大人辞行,二来近日得到举报,云城中鹤年堂私造禁药祸乱民间,因此请大人稍加留意,予以查禁为上。”
顾修德一怔,问道:“不知展护卫所说‘禁药’,指向若何?那举报者又是什么身份?”
展昭摇头说:“是甚么禁药,大人往鹤年堂一查便知。举报人不过安份小民,谋生不易,展某已然应允,不向官府泄露他的姓名。”
顾修德闻之便不再问,点头说道:“老夫即刻派人前去澄清,若真有此事,定究不赦。梁臻贤婿,还请……还请展护卫路上多加照护。”
展昭微笑道:“展昭职责在身,此一件顾大人尽可放心。离别在即,梁将军身不得便,恐怕不能亲辞当面。大人既是关心,何不移驾前去探他一探?”
顾修德斟酌几番,仍旧摇头:“算了。相见争如不见。老夫只盼他早日洗脱罪名,自然相逢有时。不妨也请展护卫带话给他:女儿我自当好生管顾,教她深居简出,恪守妇道,以待他日重偕连理。”
展昭长长叹息:“但观眼下情势,对梁将军可谓十分不利。依我看此次上京,不见得他有回头之念。”
顾修德吃了一惊:“展护卫慎言!你可是听见梁臻说过什么,故而有此一说?”
展昭又叹:“梁将军倒不曾亲口说过什么。只是托人捎给展某一件物事并一封信件,信中说,他若有日横遭不测,令我持此物件,往某地取得证物,以了结数年之前的一桩冤案。”
顾修德心中惊疑不定:“老夫与梁臻多年师生,怎地从未听他说起有什么冤案?展护卫可否细细说来?”
展昭摇头:“是甚么冤案,梁将军信中也未讲明。只说他昔日驻守边关,曾结识一位军中至交。此人早些年破敌时阵亡,临终将一枚家传玉玦交付梁将军,言道战场之上死伤无怨,只恨自己家仇未报,九泉之下心不能安,随后便将身负的血海深仇告知梁将军,请他回返中原后代为交官申诉。梁将军自还朝外放,多年竟不得机会,替友人一偿遗愿。他料想此去前路叵测,自己戎马一世无憾,惟此事未了,夙夜耿耿绕怀。因此寄书展某,并将玉玦转交于我。信中写明某时某地,梁将军曾将故友之事誊录成册,藏匿于彼。若他此次遭遇不幸,身故之后请展某即往该处取得笔录,同玉玦一道呈报包大人,以为证物,替友洗冤。若他幸得不死,展某自当归还玉玦,由他自去尽心。展某见信,念其诚笃,不忍拒之。此时想来,梁将军竟似在交代后事。故此一时感慨,生先前之论。”
顾修德呆得半晌,开口埋怨道:“有甚冤情,自家人便在当面,何苦还要劳烦展护卫?这个孩子,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。可曾念到我这个岳父?”
展昭慰道:“顾大人多心了,我想梁将军之意,亦是不忍大人关心则乱,过于操劳。”说时站起身来:“展某俗务缠身,不扰大人清兴。这便告辞了。”
顾修德终是没有忍住,连忙说道:“展护卫且慢。梁臻转交你的玉玦,老夫可否看上一看?我府中亦藏有些玉器古玩,若看出些许来历,有助于案情进展也说不定。”
展昭考虑片刻,点头道:“梁将军信中只说,藏书之地万万不可泄露。玉玦与大人一观,想来并无不可。”说着探手襟中,将玉玦取出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