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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(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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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)
顾修德闭门思考了一个晌午,得出的结论甚为简单:自己那些陈年老帐,说什么也不能记进开封府的案卷里。所以,就算梁臻不是顾重轮,他也一样该死。铲除梁臻之举本来进行得顺风顺水,料不到展昭插进一脚兴风作浪,自己手上便有些费事,说不好两个都得杀。而且顺序要对,梁臻先不能动,展昭更应死得早些。免得世间多个了知内情的,日后多生事端。京里提取梁臻的圣旨说话就到,行动得抓紧了,不能给他们机会见到包拯。近日鹤年堂的活动可以收敛些,不得已暂时牺牲个把据点也无所谓。最要紧保住自己江山永固,则何愁财源不滚滚而来。
分辨展昭的话是真是假,是敲山震虎还是引蛇出洞,其实没有必要。关键要看他的力量够不够斩蛇屠虎。展昭你行吗?顾修德想着笑了一下。后生小子,难免有时不知死活。
展昭牵出鹤年堂的暗线,迫使顾修德不得不有所行动,自己可是从头至尾没打算这便返京。让他丢手不管,假装没看见顾修德其人,旧年血案不论,眼下只一个江宁酒坊,便是横在他心上过不去的坎,谁也劝不了。
回馆驿他走得匆忙,心思也忙。以自己为饵,展昭从不疑有错。只是在看见摇光的一瞬,他猛然难耐心悸。
她永不会开口说,---莫作瓶落井,一去无消息。也许只因她比谁都明白,相聚和分离各自意味着什么。如果这一次他不能给她平安的承诺,那么下次也同样无法保证。只要还有下次,每一次都没有不同。形与形的相处格局,他改变不了。只能在步伐的空隙间偶尔移神,幻想让此刻蔓延,与天地同休。
摇光动员周哲小黎帮她配药,小院里叮叮当当捣声一片。此刻看见他,三人一齐在笑。摇光想说展昭你也过来帮忙,但不知为了什么,不忍开口打破眼下。忽然不想它太快成为过去。
还是展昭先说话:“你搬去梁府和妹妹住,可好?带着周哲小黎。我请张先生安排,方便你替她们治疗。”
摇光一脸茫然:“合适吗?顾眄以为我是陌生人,不会让我靠近的。”
展昭笑道:“就说你是大夫,隋珠派来的。她独自一人也是孤单,不会拒绝的。”
摇光微笑不语。然后问:“小孩儿,我们都走了,那你呢?”
展昭心里一软,想了想轻声说:“我今晚留在这里。有件事情要办,不能分心。过后一定去找你们。”
摇光点点头不再出声,伸手开始归拢药方和配料。周哲早在一旁听见,连忙唤小黎进屋帮忙打包袱。两人走后,展昭迟疑一下,还是取出玉玦。摇光看见赶快说:“你拿着,下次见面时再给我。”
展昭叹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我也正想这么说。”
张载将众人安顿住进梁府一处僻静跨院,趁着忙乱悄悄将展昭拉过一旁:“展护卫,发生何事?馆驿不安全了么?”
展昭笑着摇头:“也无大妨。展某手上待办一事,预备不时有客到访馆驿,还是少些人介入为好。所以又教先生费心了。”
张载叹道:“展护卫说哪里话。你请放心,这边我自会关照。倒是你自己,当真没危险么?不如一齐搬来……”
展昭不觉好笑起来:“张先生,展某方才没说明白吗?我若搬来,客人却往馆驿去访谁?”
张载很严肃地看着他:“张载并不糊涂。展护卫所说之事,可是与梁将军案件有关?你既然找到我,我便要知道,你到底为什么甘冒风险。”
展昭不由蹙眉。心想这张先生如此认真,此时若不说明白些,难保他不异想天开,届时不打伏笔来个贸然干涉,那可大事不妙。他思索一阵说道:“张先生勿要急躁,时间紧迫,展某便长话短说。此案内情错综,展某既知究竟,便断无袖手放任之理。如今梁将军身陷囹圄,若当真是被构陷,则或许等不到入京,便已暗遭毒手。展某此举,无非是将暗中之人引至明处。另要教他心中忌惮,但凡展某在生一日,他便轻易不敢一动梁将军。如此少了时时提防,岂不你我省心?”
张载听了大急:“即便如此,也不该导引耳目,祸及于你。若要展护卫以性命换取案情大白,梁将军知晓,必不能答应。”
展昭笑道:“答不答应,皆已晚了。先生且宽心,展昭性命在此,世上无论谁想取走,只恐不易。”
展昭返回馆驿,吩咐驿丞夜里紧闭门户,听见响动不要走出来看热闹。驿丞喏喏连声,然后才说:“好教您得知,方才有位大爷进来发散银钱,说今夜征用此地,教客人全都搬去别处投宿,连小人一并不准留下。您……您要是不走,就自己紧闭门户吧。”说完行个礼赶紧跑开了。
展昭一怔,心想早知如此,我何必费事转移家眷,反倒损失几份银子。再一想这个先礼后兵做得到位,莫不是要夜里放火烧房子,狠的在后头?用银子遣散旁证,倒是个不伤人命的好办法。怕只怕顾大人的好心使在了别处----这个别处是哪处,展昭想不出来。
人虽去尽,茶倒未凉。安坐前厅,满耳只闻啼鸟啁啾,久之还以为深长静好岁月,挥挥袖自己拂去了杀伐不平。
对面靠墙堆着一摞大箱子。展昭盯了许久,终觉碍眼,到底放下茶杯踱步过去。像接近一个揣测太久的传说,既兴奋,又索然。
他伸手托住靠前的一只箱底,试了试份量,不轻。铜扣左右扭搭,没上锁。一步一步来,最后掀开箱盖,入眼都是白花花的银子。这时门边传来一声大喝:“兀那后生,摸摸索索的做些甚么?”
展昭应声抬头,脸上波澜不惊。十数人涌进门来,个个都不面生。为首的便是前日在鹤年堂门外,远远看见过的那位匪首大哥。
室内忽然变得拥挤,展昭被近距离虎视耽耽,但昂然不退半步:“看看明目张胆摆在馆驿的箱子,里面装着什么正大光明的物事。”
匪首一皱眉:“你这后生胆子不小。此处我等已经征用,趁老爷还没拔刀,快些给我滚了出去。”
展昭摇头说:“不可,我今夜在此有约。古人云生死事小,岂能因为惧怕你的刀,我便失信于人?道理不是这般说。再就是论先来后到,也该你们让我。”
他口中慢慢地拖,心里快快地想:盗贼们忽然从鹤年堂搬走,看起来顾大人有所行动了;箱里的银子是给矿监的酬劳,和售药的对价;因何别处不去,单只搬到馆驿来?顾大人明知展昭在此,不见得是为送上贼赃做人情。如此便是挑动火并了。也符合他的作风,借刀杀人。案子查到今日,通匪是程灏宇发起的,库银是谭钧挪用的,隋珠杀人是梁臻指使的,梁臻坐牢是谭钧举证的。桩桩件件,一概没顾大人什么事。今夜展昭若死了,那也是强盗杀害的。驿丞散客被远远打发走,有谁的眼睛能够看清,谁的嘴巴能够说清,展昭到底是因公殉职,还是联匪分赃,内讧时不敌而亡?同样的,强盗若死了,鹤年堂纵有再多不法勾当,接下来要往哪里循序追究?上上之喜,是展昭与强盗同归于尽。顾大人除去眼中钉,小手指也未动上一动。最不济出了这个门,众人都还站着;那时顾大人有什么损失?不过是嫁祸不成,依然干干净净做他的官,弹他的琴,让你捕捉不到一丝口实话柄。
无怪过去这么久,梁臻依旧在暗中行事。将顾某人真面目公诸于世,恐怕他是非不愿也,是不能也。都是公门人,关键词只知‘证据’。其余的推导、设想、热忱、良心,公堂上没有它们的声音。顾修德也许没什么其他的高明,但一定深谙‘证据’之道。即便当年杖杀亲侄,火焚亲女,谁曾见他亲自动过手?
世事真荒唐。顾修德一句都不曾说,展昭你在馆驿等着,我派人去找你。是他展昭自己非要等。所以,顾修德肯定也没有对强盗说,你们搬到馆驿去,那里有个展昭,有本事杀了他,尔等才能有命享用这些银子。如今刀枪照面,是双方自找的吧?
展昭想得很对,强盗们搬进馆驿,不干顾大人一丝颜面口舌。这些人常年圈在孤岛上,到了南京繁华之所当然花天酒地,夜夜回鹤年堂只为睡个饱觉。今日进门来却不同往常,掌柜一见几人连忙催促快搬,说外间风声吃紧,巡抚衙门不出两日要来清查本店。这回的药材卸了一半,另一半也不用再卸,让官府抄了底大家没好处。你们赶紧连银子一同拿走,住客栈太招摇,还是馆驿僻静。驿丞住客我已派人帮你打发了,今晚出了这道门,咱们各走各的路,谁也别牵连谁。
匪首听完闷气憋了一肚子。程灏宇死后,掌柜的接替他成了岛陆间的直接联系人。谁都不是笨蛋,闭着眼睛也能看出来,鹤年堂从头到脚是当官的在背后撑腰眼子,而且这个官的顶上乌纱一定不小。巡抚衙门来清查?又是掩人耳目那一套,他们装腔作势一回,俺们跟着团团乱转一回。当官的心里那些弯弯绕,再次让匪首大哥既钦佩不已又极不耐烦。因为后面这个心思,所以他充其量是个匪帮头子。
虽说拿人钱财不配合不行,可大晚上的被扫地出门,任谁也面上无光。由此可知,匪首酒足饭饱回来看见展昭时,心情并不大好。刚照面又被他无知无畏一番冲撞,大哥顿时两眼噌噌直放凶光,将展昭从头量到脚又量回来,心想就这个身板儿,风吹吹就倒了,文弱书生学人佩的什么剑?哼,装蒜壮胆。强盗杀人不眨眼,更不必废话,匪首大手一挥,喽罗们立刻齐拥而上。留下活口,这小子还不去报官捉贼?没了鹤年堂这道屏障,万事不如自力更生。这年头除了自己,谁是世上靠得住的人。
千刀万斩之后,没有谁被剁成肉酱。展昭横剑平平一拨,不辨招式,只觉火花亮得扎眼。众喽罗惊呼声中退出圈外,动手之先,谁料到对方是个硬点子。
匪首见状抽刀暴喝:“兄弟们,堵在屋里,接着上!”
要勇敢很简单,双拳难敌四手。匪首身先士卒向前一个虎扑,展昭身随意动,众眼望去,不过是风吹起一抹影子,轻飘飘落在银箱前,手中剑续勾续挑,登时哗啷啷银锭药锭滚落遍地。
匪首一时未解其意,站着发愣的工夫已是满眼万银齐飞,化做暗器将喽罗们瞬间放倒一片。匪首的反应既快也慢,快在他即刻举刀迎击,护住自己和几名近身的兄弟,慢的是他到底也没想明白---这小子辨穴如此之准,力道如此之稳,怎不干脆剑柄一挥,直接将俺们点倒了事?刚才他要那么干,老爷我未必来得及抵挡。银子当暗器,他以为自己是撒豆成兵啊?
展昭手脚连出,奇快无比。若问他的念头是什么,他不想水盗们打到一半想撤退时抬起箱子就走那么容易。至少得让他们狠下些工夫,将满地的赃钱一颗一颗捡回箱子里去再说。
且说展昭走后不久,张载得到密探来报,几十名水盗押运行李往馆驿前去了。张载暗惊,心想这就是展昭所说的‘访客’?自己有心去探个虚实,又不知展昭什么计划,只恐冒失坏事。把近来事件前前后后想了一遍,他瞒过众人,独自往衙门羁押房去见梁臻。自己眼前迷雾半掩,但梁臻,应该是最清楚形势的人。
依旧将差役轰远,听张载说完,梁臻静思一阵开口说:“横渠,你带一队精兵前往馆驿,伏在暗处不必动手,只做个事后见证。几名水盗,轻易奈何不得展昭。有人设这个局,怕是要陷他于不义,方便日后加以谋害时,好师出有名。”
张载问道:“做什么见证?证明展昭身世清白,与盗匪并非蛇鼠一窝?既然是局,一举破了便是,为何伏在暗中不能动手?若不动手,凭什么做得见证?”
梁臻察觉他情绪激动,念头一转笑道:“我不将实情相告,非为针对你一人。是展昭自己追查至此,我也无能扭转态势。暗中主谋是谁,眼下空口无凭,言多必招祸殃。况且这也不是赌气之时。其他的,不用我再解释了吧?”
见张载低头思索,他又说:“既是设局污人清白,则必定到场叫嚣,以圆其说,否则事过境迁,岂不又死无对证?什么局都白设了。又则强盗匆忙搬离鹤年堂,表明其已获内情,知道药铺不再安全,被官府盯上了。此时往馆驿,随身携带者必是银两无疑,最终要收官的。缴没赃银何用你动手?这现成便宜轮不到你我来捡,早有官兵埋伏在外了。横渠,我说了这么多,你还不明白你该做什么?”
张载长叹一声:“知道了。等着收银子的官兵跳出来指摘展昭,我替他辩解。辩解不成,我助他脱身。将军可是这个意思?”
梁臻郑重点头:“于公于私,展昭皆不能倒。他若想单独脱身,不是难事;不过依我想来,此人届时八成犯拧,要将贼赃一同拿送官府。拖延时辰,久则生变,他心里未必不懂,但懂了未必能避免。所以要你人在当场,想个通权之策。也不至于让人予取予求,有机会搞起一言堂,众口铄金毁了咱们的展护卫。”
张载心想什么咱们的,您二位照面不少,几时对上过好眉好眼。告辞的话没说出口,梁臻又问了:“横渠近日忙些什么?好几天不听你呈报公务了。”
张载站起转身就走,头也不回地快速说道:“近日将军眼中,张载总是没干好事。不过这也不是骂人之时,将军忍到出狱吧。我先告辞。”
匪首自觉功夫不错,和展昭对拆了不少回合。开打前一通名知是南侠,登时气焰矮了。但退也是不能退的,南侠出了江湖,便是开封府的展护卫。这么些兄弟跟出来,若今日把他们送进牢里,怎么向众多的爷娘妻女做交代。他却没空去想,自己功夫究竟不错到什么地步。中了招的兄弟们,又凭什么口里有气继续满地唉呦。
展昭心中亦不平静。他不愿伤人,又不能放他们离开;银子与药物必须截下,孤胆的他却预料不到天亮之后,自己是否依然声名清白。事不难为,难在人心莫测。此时展昭若退步抽身,无人会责怪他不忠职守。他自己却知道,洞若观火地纵容罪犯,从此胸膛里跳动的这颗心,还能不能以公正自居,以志节为傲。
什么也比不上一颗干净坦荡的心。这就是为什么,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如此清澈。一直清澈。
遇上个不要命的。展昭思量一阵,狠狠心剑走风雷,几招将匪首逼得手忙脚乱起来,钳制他却终究晚了一步。包抄而来的官兵此时暗潮般攀上墙头,领队的都头开始喊话:“院内的贼人听着,快快缴械投降,胆敢顽抗者,就地格杀!”
匪首一急,暗想当官的沆瀣一气,果然翻脸不认人了。一横心左臂迎头力举,拼着受他一剑,右手刀挟千钧之力向展昭斜劈过去。展昭剑势急撤,一侧身避开刀锋,剑柄反转猛磕在对方曲池穴。匪首右臂剧震,鬼头刀当啷落地。展昭一欺身扭住他臂膀,向指挥士兵张弓搭箭的都头喝道:“且慢!开封府展昭在此,不得随意伤人性命!”
那都头一振臂喝了回去:“你是哪里来的贼厮鸟,敢冒充开封府展大人?展大人朝廷命官,岂会静夜之中遣开耳目,在此私会盗贼?你休想花言巧语欺瞒我等,好拖延时间借机逃窜。左右与我放箭,射死这帮杀千刀的恶贼!”
箭矢应声四周飞来,摆明是要毁灭人证。展昭情知多说无用,忙松臂放了匪首,脚尖一勾将大刀踢回他手中。他二人尚能拨箭自保,只可怜一地不及解穴的喽罗,连连箭簇入肉,不知滚地的是死是伤。饶是展昭手疾眼快,也只够踢开近旁几人穴道。他挥剑之余,一颗心直向下沉。几次想携匪首飞遁突围,好歹留个活口,终是放不下一院子活生生的性命。况且不吭一声就走,别的有什么后患不知道,‘畏罪潜逃’的名声可是坐定了。
这时院门外的伏兵亦挥舞兵器杀了进来。展昭暗叹一声‘休矣’,伸手去捉匪首前襟,此番不走也不由人了。拔身形飞上屋顶,回头最后望一眼倒地的喽罗,满心不甘。随即提气转身,瞬间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。
这边都头看见,眼睁睁追赶不及了,正要喝令士兵将院中诸人射杀,忽听下方有人高叫:“墙上听声,张载率骁骑营士兵在此,国有律法,任何人不得私自诛杀俘虏,违者纠官查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