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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(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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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八)
“我在尼庵住了一个多月,有一晚到底还是出事了。过路的强盗半夜冲进来抢掠,杀死几位师太,又放火烧了尼庵。庵里清贫,没有值钱家当,强盗不甘心,就掳走我和另外三个小尼姑,想带到山下卖钱。我拼命哭,求他们不要带我走,别让我爹接我的时候找不到我。开始他们不理我,后来被我哭烦了,其中就有一个人吼起来:嚎什么?你爹不会来了。就是他出钱让我们放火烧了你,可惜他小气,钱给得太少。我们没杀你,个个都是你的救命恩人。我虽然不相信,但是也不敢再哭。下山后三个小尼姑陆续被卖掉,可他们一直带着我,渐渐往人烟稠密的地方走去。走到后来,我发现不知不觉回到我家所在的润州城里。我心里特别想逃跑,可他们看得太严。白天强盗躲在客栈睡觉,晚上才分头出门找吃的用着,留下一个人看着我。那时夏天快到了,困起来一睡就是大半天。有天我晌午醒来,看见几个人都在屋里,围着桌子正说话。隐隐约约是说,他们想拿我换大钱,但是人家不要。人家是谁?听口气,好像我的父亲母亲。”
“我这才真正明白,我的家已经不要我了。可能时间太久有点麻木,我也没有觉得特别伤心,只一动不动躺着继续装睡。等他们说完话走出去,我睁开眼,看见窗外天空一点一点暗下来,终于忍不住眼角涌出两颗眼泪。我想起重轮和伯娘,还有总缠着我的烦人的小妹妹。也许这一生,我再不会见到他们。彼此之间,不知道是生是死。”
“当天夜里,几个强盗带我离开润州,一路向北直行。他们原本想去塞北贩卖牛羊,路上又被人鼓动,跟随人家西去淘金。现在想想,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把我扔在半路。可能他们说得对,是无意中佛祖的安排,让他们成为我的救命恩人。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。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----我远道而来,是为了草原在等待,阿爸阿妈在等待,等着将我纳入怀抱。那里的温暖最宽阔,牵挂也最长久。那里还有展昭,我说话,他永远在听。从此苦也是甜。”
说完了。摇光终于抬起眼睛,泪水已经不见:“其实,我比妹妹幸福。比别的许多人都幸福。”
展昭默然不语,再次将她拉近,靠在自己身上。当她说到‘幸福’,也许惟有他相信和了解她的全然真诚。如果幸福在世间还能具有实相,他想让她感受此刻他的心跳和胸怀。除了由苦难涅槃而来的幸福的微息,他们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有所依靠。这便是家,不是拥有一处房屋,而是拥有你我彼此。
公孙策走进屋子,看见的就是这般情形。不能怪他鬼祟,只怪某两人四耳失灵,听不见书生光明正大的脚步声。公孙策没等退出门外,展昭已经叫道:“公孙先生。”摇光也回过头,和展昭一样直视着他。
坦荡的依偎才配这样干净的眼神,回避什么。公孙策心里自证一句:我不是回避。自觉腾地方,还不是希望你们久一点,让天地因此好一点。识再多易理术数,他也是人非木石。
的确在任何境遇中都可以自主选择笑或是不笑,公孙策十分欢畅:“摇光回来了。听展护卫与我整日说案,很枯燥吧?”
摇光也随他笑起来:“公孙先生,我和展昭也是说案子。你不嫌枯燥,我就不嫌。”
展昭征询地看了看她,见摇光点头,便向公孙策说道:“先生,梁臻与摇光本是堂兄妹,幼时因家变离散,今日方得相认。”
听展昭简言述罢,公孙策既意外又忧心:“听你之言,这玉玦对梁臻何等重要,他如今未明摇光身份,便慷慨相赠,表意之外,恐怕是自料这一去生机甚微。他若当真有罪,咱们自然无话可说。若是遭人陷构,那么对方实力强弱,想必他是清楚的。又因何不肯说出其人姓名?”
展昭目光一闪:“多半是手中没有证据,觉得说也无用。”
公孙策慢慢颔首,与展昭对望一眼,同时想到:张载至今不曾介入官司,显然是梁臻刻意使他置身事外。究其目的,惟有解释为梁臻不愿身边人受他牵连。将猜测先放过一边,展昭问道:“公孙先生可曾找到教坊,有何收获?”
公孙策点点头:“说有也行,说无亦可。我探知隋珠当年是脱籍入坊,名份中与谭府已无关联。又听闻谭钧不好女色,因此相互不通往来久矣。奇怪的是,教坊乃风月之所,以隋珠之色艺,竟然一连数年既无登徒近身,又乏豪门觊觎,若说暗中无人替她打点撑场,这局面实不可信。这个背后的恩主是谁,我问不出来。若隋珠愿意供出实情……”
摇光在一旁肯定地说:“她不会供出来。看她的样子,是打算去送死。”
公孙策微微吃惊:“摇光何出此言?人皆求生,何事求死?”
摇光说,隋珠原本行为单纯,然而世人不解她的立场,反将她误认为心机深重。不难揣测,她身后站着两个主人,梁臻在明,真正令她效忠的,恐怕却是暗中那一个。她无条件服从此人,执行他的指令,习惯了做事不受自身情绪支配。只是人的情感,外力如何能够长久控制。身为年轻女子,喜欢上别人,于隋珠是或早或晚的必然。只因身份的束缚,她不能以寻常方式去应对这感情。看她今早的表情,方是解禁之后,一个平凡女子应有的表情。
女子若喜欢一个人,又明了活着无法向他交付、与他相守,自然会想到同他一起死。世事更有这般凑巧,设想一下,幕后主人令她指认梁臻有罪之时,恰好小黎出现了。其实见到小黎之前,隋珠可能已经决心投案,因此才主动来找展昭,并在离开梁府之前,将翠玉扳指留给了小铭子。
不同的是,加入一个小黎,隋珠投案之举看去便是顺其自然,动机也更是暧昧,教人莫衷一是。对主人尽忠,对爱人尽节,做这一切,她是这样心甘情愿,又怎么可能反口翻供。
公孙策听得明明白白。这隋珠意志分裂,想把忠心给一个人,把性命给另一个人,她是别有用心。但未来之前,一切不都是变数么?公孙策承认摇光的判断有道理,毕竟她与隋珠同是年轻姑娘。不过,他说:“隋珠以为梁臻必死,所以自己才求死。若谁能使她明白梁臻本来不必死,而是被她的口供害死,会不会令她转变心意?”
展昭苦笑一声:“公孙先生,莫忘记隋珠背后,那个她誓死效忠的真正主人。以她一贯的作风,展某看不出世间还有何人何事,足以使她起心背叛。撇开这个不说,我倒觉得,眼下不是因梁臻必死她才求死,而是她先觉得活着无望了,不如自己死时连他一同带去。自己不想活,也不让别人活,心思越简单的人,越容易深陷执迷。我们还是先改变天地运数,再想办法不让她继续固执吧。”
公孙策听罢呵呵笑道:“展护卫言之有理。我们在这里你说他说,你以为是在做什么?正是为设法改变天地运数啊。”
展昭一想,这样解释也未为不可。他却不问公孙策有什么妙法改变天地运数,而是向摇光说道:“摇光,隋珠那个翠玉的扳指,先生和我尚未看过。”
摇光听说将扳指递出,公孙策接来一看,说道:“让周哲跑一趟鹤年堂,他是生面孔,不易遭人怀疑。换到的若真是五石散……此事梁臻知不知道?”
展昭摇头:“梁臻言行,模棱两可,无人知他心中做何打算。不过,假如隋珠真的诱使顾眄服药,他若知情,当不至于听之任之。”他的想法,即便做不成夫妻,总还要顾念手足之情。
公孙策心想那倒未必。顾眄父亲残杀侄儿之时,念没念过手足之情。梁臻幼年亲眼目睹的人伦惨剧,足够颠覆任何人观念中绝大部分的人之常情。但这也非必然,至少梁臻对张载是义气的,对摇光是有情的,似乎还颇为深厚。暂且不想这些,公孙策叫进周哲,如此这般嘱咐一番,把扳指交了给他。
看周哲领命出去,公孙策又对摇光说:“摇光,烦你往牢中一见隋珠。去了无须多说,只告诉她小黎虽保住性命,但我无能尽解其毒。请她发善念赐予解药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展昭与摇光同时一怔,摇光忍不住问:“先生所说可是真的?小黎……”
公孙策微笑道:“你先不要问,只管前去。回来或许便有分晓。”
黑牢之中,不见天日。乍然见到摇光,隋珠又惊又喜:“摇光?真没想到你会来看我。”她略一思忖,即刻又戒备起来:“是不是展大人让你来,要说服我改口翻供?”
摇光端详她半晌,缓缓说道:“为什么要说服你改口翻供?你说谎了吗?”
隋珠眼睛亮闪闪地盯住她,闭上嘴不再说话。
摇光此时方适应了牢里光线,转眼一看草席铺地,牢饭早已冰冷,摆在一边动也未动。她当然吃不惯,但养尊处优的隋珠,眼里没有一丝怨尤。
摇光叹口气说:“不是展昭让我来的。你见到小黎了,她现在虽然活着,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解药,她最终还是会死。我来向你讨个人情,请你救她一救。她活着并不会妨碍你。”
隋珠忽然觉得很难受。摇光以前和她相处,说话不是这样客气疏远。他们都把她当成了蛇蝎心肠的女人,包括已死的白玉堂,将死的梁臻,活着的展昭。如果没有关进死牢,隋珠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。因为死牢之外的隋珠,从来没有权利选择做还是不做自己。惟有现在,当她被人世彻底放弃,她才获得资格回想当初。只是所有的单纯善良,同家乡的青山绿水一道,永不复原了。
她情不自禁地说,“我是多么羡慕你啊……”说着轻叹一声低下头,告诉摇光:“解药,我也没有。次次都是从主人手里领来的。对不起。”
摇光有些失望,但还是安慰说:“别在意。多谢你告诉我,我去找梁公子要,他应该会给的。”
隋珠登时接不下去。摇光望一望她,问道:“你喜欢吃什么?下次来时我顺便带一些。”
隋珠摇头说:“不要来了。你对我好,我恐怕死后更难赎罪。”说着她看看地上的牢饭,忽然一阵反胃,连忙伸手按住嘴巴。
摇光察觉她脸色煞白,一头冷汗,连忙把她手腕测探脉像。指尖轻叩之时,竟至怔住。
隋珠扛过一阵恶心,总算缓过劲来。看见摇光发呆,便冲她笑笑:“没什么。饭菜再不好,慢慢也就习惯了。从前杂耍班的老班主总说,人活着哪有吃不了的苦。今天我才知道,他说得太对了。”
摇光脸上似喜似悲,良久方说:“隋珠,你有孩子了。”那也是重轮的孩子吧……
隋珠被这消息震住,瞪大眼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与死亡几乎同时来临的孩子,的确会让人不知所错,然后百感交集。
摇光稍稍平定一下情绪,伸手摘下自己颈中从不离身的青玉坠子,对隋珠说:“这个强巴佛是我的阿爸亲手做的,能保佑小孩子平安出生长大。今天我把它送给你,隋珠,你要好好对待自己,把这个孩子生下来。”
隋珠不接,只茫然地说:“生下来就没有父母,生下来做什么呢?”
摇光笑笑说道:“谁说没有父母?梁公子尚未判罪,坚持下去,总有转机的。况且谁也不能阻止孩子出世,哪怕是他自己的父母。来,我帮你戴上。”
隋珠一低头,两颗硕大的泪珠溅在草席上,四散摔得粉碎。是上天要补偿她黯然无光的生活?此刻她忽然捕捉到希望,那从前一直以为不该有的福份。
摇光理一理绳结,把玉佛藏进她衣领中,站起来说道:“我走了。回去准备一下,过两天再来看你。”说完转身要走,隋珠忽然叫住她:“摇光等一等!”
她一抬手,摘下耳边珠珰交给摇光:“这个你拿着。剖开珠子,里面是颗药丸,和小黎吃过的毒药是一样的。解药我真的没有,主人……大概也不会给你。回去找个医术高明的人把毒丸研散,或许就能配出解药来。”
听摇光述说完毕,公孙策不禁喜动颜色:“摇光当真不虚此行。展护卫别急着开口,听我慢慢道来:此案当有转机。其一,隋珠先说解药在主人手里,其后又拿出毒药以供参考,可见她能够预知,摇光无法自梁臻手中获得解药。她虽然一句不曾明说,但这个‘主人’,非梁臻无疑;其二,隋珠被囚死牢,势已无法外出毒害他人,她保留毒药,定是心中死志已坚,又或是奉了主人之命,随时准备牺牲自己,以使本案人证灭失;其三,她放弃这颗毒药,至少表明在眼下,孩子动摇了她的必死之心。既然隋珠想要这个孩子,又担心孩子生而无父无母,给她一段时间考虑仔细,或许当真能够松口,还梁臻一个清白。唉,我们是凡人,凡人怎知天地运行会不会改变?其四……哦,没有其四了。我现在进去研究这颗毒药,还有周哲带回的一堆散剂,摇光过来帮我。展护卫该做什么,不用我多嘴插话了吧?”
展昭本打算前去探望梁臻,临出门又改变主张,先往将军衙署府找到张载,请他抽调士兵暗中监视鹤年堂的人员动静。张载听罢似乎吃了一惊,盯着他好半天没有言语。
展昭心中纳罕,问道:“张先生可有为难之处?”他想张载此时若越权指挥,万一日后梁臻获罪,确需防备左右弹劾。
张载连忙摇头:“展护卫休要误会。张载这个官,明日不做也罢,倒没甚顾虑处。我是在想,展护卫莫非通晓阴阳术数,你怎知鹤年堂此地大有蹊跷?”
展昭听见话里文章,不由微笑:“张先生有什么发现,你就直说罢。展某通与不通,全不是要点。”
张载心想是了,展昭远来办案,有事何需瞒他。于是说出后面一番话来----
原来当日梁臻离开江宁时,曾暗中留下一队精锐水兵,伪装渔民常常活动于那所谓的水鬼岛左近。不出他的所料,这一边战事平息官军归营,很快便有水盗往岛上纠集扎寨,招兵买马意欲重整旗鼓。迄今为止,计有七八名潜伏的水兵被招募上岛作了喽罗,探察到西岸地下凿有暗窖,一端窖口直通水下。当初江宁府的霍统领被逼跳江,想必是从水下直接游入暗道躲藏起来,也难怪展昭行船上岛,在地面寻无所获。
关于窖中隐秘,是这几名水兵多方打探,某一日偶然发现的。简而言之,那是一个地下的矿物作坊,由不知哪里收编而来的孤贫百姓,将岛上自产的各种矿石,以特定配方制成丸药或散剂,再由水盗船护航,运送到江南甚至中原各地,由背后主家安排售卖。
梁臻的调查十分隐秘,张载本不知情。是近日他为替梁臻脱罪一事,甘冒大不韪将衙署掘地三尺,遍览所有公私秘文,看到两眼发绿之后归纳出来的结论。昨日坐镇衙署,收到江宁方面呈送梁臻独览的密函一封,张载二话不说拆开就看。书中报知水盗大匪首于近日亲自押送现货一批,沿水路前往应天府而去,提请将军密切留意行踪。张载一算日子将近,看信罢即往各处码头布防,凡江宁到岸的所有货船逐笔登记,放行后探明船主落脚何处,立刻来报。江宁盛产丝绸,运输药材的船只原本不多,两日来只见到一艘,船上众人登陆后便是住在鹤年堂的大院子里。
事实已全然明了。谭钧挪用公家库银是为维持地下矿场,江宁府暗通水匪是为监制和运送私药。而整件事的最大主谋是谁,至今尚隐晦未明。程灏宇曾招供,库银都用来供养水盗,打点京官了。如今细想,单只为这两样用途,不至于将许多地方的矿山压榨成那般捉襟见肘不堪重负的景况。原来库银所供养的,同样是矿山,是被矿山养肥的一批人。照这样看,程灏宇所供也不算不实。名义上,地下矿场的主人非为水盗。但仓中鼠与梁上飞,实质区别在哪里?若说有区别,那就是官中蛀虫比水里强盗更贪婪,也更下三滥。
张载说:“难怪岳父当年遭如此迫害。他统管漕运,对江上地形了如指掌,或许早已发现那岛屿的秘密。程知府言而未尽,连手中证据一并遗失,展护卫,你能相信一切是梁将军所为吗?若当真主谋是他,他费尽心思调查孤岛一事,岂不是太莫名其妙了?”
展昭不答,只问他:“张先生下一步有何打算?此事可曾通报梁将军?”
张载摇头:“现在告诉他根本无济于事,只除了招来一通训斥。我已密令驻防江宁的水军,即刻集中兵力开拔上岛,届时里应外合,歼灭水盗,解散矿场,抚恤百姓。缴获的矿石和药物,一并送来应天,听候处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