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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(七) ...

  •   (七)
      摇光跑出门时,丝毫未曾想好要去哪里。只是当时心乱如麻,根本没办法稳坐不动。沿街走出长长一段,她才省觉前方是通往梁府。于是一路到底走了下去。
      自前夜梁臻事发,四处风言风语早不胫而走。只短短一夕,昔日将军府前的如云宾客都作黄鹤绝踪,远飞不顾了。门人闲得来颇不习惯,正感叹该上门的不该上门的如今都不上门了,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退隐归田了;猛然看见摇光跑来探望夫人,没来由心中感动不已。不但开前门给她进去,还连说姑娘小心,夫人只怕尚在园子里。
      摇光急忙道声谢,也无暇去想为什么夫人在园子里自己就得小心。事实上顾眄此时也不在园子里,而是在屋中凭窗而坐,看去十分安静。
      摇光想不起和顾眄是第几次见面,不知她能否认出……可我如何能够忘记你。这样想着,眼中渐渐模糊。
      顾眄此时扭过头,看了她一眼说道:“你胆子越来越大了。疯到这时候才回来,忘了掌嘴什么滋味了?”

      摇光痴痴地恍如未闻。小铭子在里间听见,连忙走来将她拉到一边,小声说:“你是哪儿的?赶紧走,没事别在这儿瞎晃。她现在看谁都以为是隋珠。”
      摇光无法置信:“她怎么了?喝醉酒认不得人?”
      小铭子一边往外推她,一边连连点头:“就算是吧。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走你的。”
      摇光手掌一翻死死攥住她臂肘:“你把话说清楚。到底醉没醉?是不是梁将军不在,你们对她做了什么?”
      小铭子吃了一惊,使劲抽胳膊想跑,扭了两下扭不动,她也急了:“放手!你给我……放手!她是我的小姐,我能对她做什么?你到底是谁,跑这儿来多管闲事?好心教你你不走,迟了不要怕吃苦头!唉呦……疼……”
      摇光手上一点点用力,越发紧逼上来:“为什么她看谁都是隋珠?她等隋珠干什么?你说。几时说明白,我几时放手。”
      小铭子痛得眼泪都下来了。一寻思这人不像闹着玩的,也不敢指望此刻谁能搭救自己,只好央求:“姐姐,你轻点行不行?小姐最近肝火旺得很,刚巧隋珠认得个医师,找他配了几味逍遥散做调理。小姐吃了这一阵子,现在没有它就管不住脾气,只要饮酒发癫。所以盼隋珠赶快回来……”

      摇光听得心里阵阵发寒。真若是配的逍遥散,如何能够吃得上瘾。论及饮酒,更是服药大忌。她急痛之下,心思反倒清明起来,略松一松手问道:“隋珠只怕回不来了。她走时没告诉你么?你把药方子拿来,我帮小姐抓药去。”
      小铭子不敢吃眼前亏,连连点头:“有有有,我也是不敢丢下小姐自己出去,不然哪会这么抓瞎……”
      摇光闻言放了她,掌心向上命令道:“药方拿来。”
      小铭子抱住手臂吸了半天冷气,硬着头皮说:“其实……药方子,隋珠没留下来。不过她说,让我随时到鹤年堂取药便是。”
      摇光见她一副瑟缩样子,便不再动手,只说:“对不起,刚才我太无礼了。但是你不能骗人,鹤年堂哪会随便给你东西?我不相信。”
      小铭子忙道:“你不要急嘛。”说着摸出腰间一只翠玉扳指:“隋珠跟药铺讲好了,每次拿这个给他们看看就行。”
      摇光一抬手夺下扳指,转身就往外走。小铭子有点着急:“姐姐,你是哪个屋里的?我要上哪儿找你呀?”
      摇光脚步一顿,回头向顾眄凝望半晌,缓缓摇头:“你照顾小姐,不要离开。我自会前来找你。”

      出府门匆匆往鹤年堂那边行走几步,摇光忙又转了回来。心想我真是急糊涂了,时常往来药房,伙计个个认得我不是梁家的人,生了疑心岂不糟糕。站在街边呆怔一阵,忽觉周遭人事,面目全非。她咬咬牙弃绝犹疑,往府衙急奔而去。

      梁臻占据了羁押房最宽敞透亮的单间,令张载看过之后稍感安慰。再打量将军精神饱满,气概犹胜当初,只差不曾凭栏把酒,慷慨放歌。张载心中苦笑,嘱咐几句‘善自珍重’,赶在他不耐烦之前辞了出去。
      走到班房门口,远远看见摇光跑来,一时当她是往公堂寻找展昭,跑错了地方。没等他开口指点,已被摇光抢先说话了:“张先生请快回府,千万照看好夫人,不要让她出事。”
      张载吃惊道:“夫人?出了什么事?”
      摇光心中激动,不由得泪湿双睫:“我刚从将军府里来,见夫人举止乖张,猜想她不知服了什么幻剂。请先生……先生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忽然胸腔气息不顺,一时撞得她呛咳不止。
      张载连忙说道:“好好好,我马上回去。你别急,公堂在那边……”
      摇光努力忍住咳嗽,涩涩说道:“我不去公堂。梁将军……住哪边?”
      张载脑子昏乱一片,顺手一指,两人不约而同互相点个头,接着各奔东西。

      张载一走,梁臻立即想起被他婆婆妈妈唠叨半天,竟忘记分派一件最重要的事情---命人送酒过来。牢房再宽敞也是牢房,心里一不如意,更觉此地憋闷不堪。正待找个茬儿喊人进来消遣一二,差役主动上门了。打个千儿客客气气说道:“梁将军,有人看您来了。您见是不见?”
      梁臻挥挥袖刚想说“不见”,想到送酒一节,立刻把袖子放下来:“是我府里的人吗?”
      差役陪笑道:“小人不知。说是您的妹妹。”
      梁臻一怔:“妹妹?女的?”一转念命令:“叫她进来。你们统统给我闪远,谁敢趴门缝偷听,逮住绝不轻饶。”
      阶下囚还耍得这么威风,差役偏偏不敢不买帐,连忙点头哈腰小步退了出去。

      猛不防见是摇光进来,梁臻先吃一惊,之后便有些怔忡。满以为来的会是顾眄,但,可不是。顾眄变做妻子,不是他的妹妹了。
      一念一想,忽如茫茫大海漫开。摇光自己不觉脚下有动,却已站在他面前。开口说话,声音也遥远得不像了:“玉玦,是做什么用的?”
      梁臻没料到她当面来问,仓促间胡乱打岔:“嗯,也没什么。收了你的大礼,说不定以后忘了还回去。趁我现在还记得,不占你这个便宜。”
      摇光不肯上当,摇头说:“你要和我诀别?不,说什么我也不答应。”
      梁臻惊诧不已:“摇光,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我不介意你把展昭给气死,不过他若濒死一击要拖我同行,那么我可亏大了。”
      摇光不理他,只说自己的:“你说我像一个人,像谁?如果玉玦是你的,你是梁臻吗?不是,它的主人,不叫梁臻。”

      梁臻像被闪电劈开脑盖,好一阵感觉不到自己。过了仿佛很久,舌头恢复功能,他才慢慢地想,慢慢地说:“我真的只想送你样东西,没考虑诀别不诀别。诚意在于,它是所有身外之物里,最宝贵的那件。要知道会送出这样的麻烦来……”
      摇光不解:“什么麻烦?你是在说我?”
      梁臻反问:“你不麻烦吗?我做梁臻做得好好的,你非半路跑出来要消灭他。当真可恶之极。”
      摇光又生气又无奈,更多的还是悲欣交加:“不要胡说八道。做梁臻也没什么好,现在待在牢里。你为什么进来,不告诉别人,也不肯告诉我?”
      梁臻呵呵一笑:“因为我是坏人。知道了你还认不认我?”
      摇光恨道:“那就不认。”
      梁臻忽然收起笑容,望着她一字字说道:“刚才的确是胡说八道。真想说的其实就一句---这世上除了我,怕是只有一人记得玉玦之事。苍天见怜,令我今日得知,她一直都在。我很知足,哪怕她不肯认我。”
      摇光垂下眼睛,半晌说道:“我说不认有用吗,你姓顾我姓顾,这辈子注定做兄妹……”说到‘兄妹’,她心中一阵黯然:“你怎么能娶顾眄?你想毁了她,还是毁了你自己……”
      梁臻摇摇头:“娶她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。如果我们被毁了,得谢谢她爹……谢谢你们那个爹。”
      摇光茫然抬头:“你为什么不拒绝。顾眄有什么错?她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记得。大哥……”
      梁臻目光一冷,断然道:“不要跟我提大哥。你为什么不认爹娘?顾夫人是谁,你第一次进尼庵就看出来了。你为什么不认,我就为什么不拒绝。”
      谁欠了谁?也许是父债子偿。摇光默然低头,无话可说。梁臻叹息一声,语气渐渐柔软:“我又不会拿她怎样。更不可能禁锢她一辈子。说不定明天拉去菜市口砍头,她又自由了。再醮虽不好听,顾家千金,一样比平民女子强胜百倍。”
      可惜她再不是从前的顾眄了。摇光不敢想下去,一闪而过的某个念头几乎将她瞬间冻结---梁臻是谁,嫁女前顾修德知不知道,怀没怀疑?
      谭钧之事,梁臻到底没有对她讲明白。最后他说:“你走吧,这种地方以后少来。官府的事更不要过问,太肮脏。”

      展昭听罢,久久不能言语。末了他痛心摇头:“你不认父,他不认叔。嫁女与亲侄,娶妻为堂妹,竟能若无其事……”
      这是什么亲人,摇光生在什么样的家里?他不相信。他自己父慈母爱,兄友弟恭,当然不肯相信。
      回头看摇光一脸凄惶,他却不得不问:“他是顾重轮,你是顾重辉。顾眄本是顾重润,顾重光又在哪里?你早知顾眄是你妹妹,为何对我隐瞒?你父母在生,为何明知而不认?摇光,你从不是这样的忍心……”
      摇光痴痴看着他,神情如梦游一般:“你生气了。你要我说……你要我说吗?”
      展昭深深叹息:“我怎会生气?你不对我说,却又向谁说?我不忍……”是不忍她的一生,这样独自背负。

      摇光埋下头去:“我很想对你说,可越是想说,越是没有勇气开口。”她默默住口,停了许久才接下去:“我大哥重光,早就死了。在我小时候,遇到你之前,被他的亲叔叔打死了……我父亲是个杀人犯。我和妹妹是杀人犯的女儿。我母亲……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,天天跟她在一起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……”
      展昭震惊得无以复加。静定如他,此时也不禁语无伦次:“为什么……连你母亲都不知道,你又怎会知道?杀了侄儿,因为什么?一个少年,他犯了什么过错……”杀了自己的亲人,还可以人前招摇,乃至于封官入仕,利禄双收……这样想着,他不寒而栗。

      摇光没有抬头,声音丝弦般细微震颤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是我看见了,重轮也看见了。那天晚上吃过饭,我和二哥两个蹲在西园花草丛里玩躲迷藏,谁也不想先冒头让对方发现。耗着耗着就看见......看见父亲带大哥进来,后面跟了两个佣人。他们插上院门,先说了几句话,我听不见说的是什么,然后大哥就跪下来,向父亲不停地磕头……两个佣人举起棍子打他,他站起来想逃走,那两个人在身后一直追一直追,他绕着池塘拼命跑,他们就一路追打,血洒了满地……我吓得哭不出来,也忘了重轮在哪里。他大概也吓傻了,躲在草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大哥渐渐跑不动,一失脚跌进池塘里,口中还在不断哀求:愿与阿叔为奴,愿与阿叔为奴……然后他沉下去,血飘上来……”她泣不成声。

      展昭猝然手臂一围,紧紧将她搂向怀中。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她在颤抖,他心中大喊---不要说了,不要想了。可是他抹不去。即便过去了,伤害永远是伤害。烙铁搁在心上,怎能继续完好无损。
      平息许久,摇光轻声说:“让我说完它。两个佣人清除血迹用了很长时间,重轮可能是坚持不住,身子动了一下。一个佣人耳朵尖,听见响动马上喝问---谁在那边?我就站起来说,是我,我在这儿摘花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,也许是本能,觉得父亲总不至于连我一起杀了。我从小养在伯父伯娘身边,父亲待我不亲近,但也不严厉。可是如果发现是重轮,就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了。他走近,很和气地问我,你摘的花在哪儿呢?我手里是空的,又不敢说丢在草丛中了,一时编不出别的谎话,就老老实实说,我刚才害怕,忘摘了。父亲没吭声,他心里明白,院门是从里面插上的,我在之前进来,什么都看见了。他牵着我绕到下人房,让一个老妈子晚上带我睡觉。我平时都跟伯娘睡,那天晚上却不敢说要找伯娘。”

      “第二天我醒来,已经被抱进马车,父亲坐在旁边。我往车窗外看,四面是不认识的山峦和水田,家早就看不见影子了。我忍不住哭了出来,心里觉得很凄凉,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凄凉。父亲一路没有说话,只看着我哭累了睡,睡醒了再哭。最后马车曲曲折折转进山里,父亲把我放在半山的一座尼庵,托住持好生照管,自己没停留赶着马车又走了。我在身后看他上车,忍不住问了一句---爹,你几时接我回家?他停下来对我笑一笑,说你乖乖听话,爹很快就来接你。”

      “可是他一直没有来。我那时刚满七岁,还不知道‘抛弃’是怎么回事,也不知道苦与不苦有什么区别。尼庵深处山间,夜里总是不够太平。师太们嘱咐我不要随便出去玩耍,其实她们不说,我也不会出去。山里面走很远都看不见人家,更没有一般大的孩子同我玩耍,不像家里总有重轮。我非常挂念他,不知道他和伯娘后来怎样了。那个玉玦是祖父传给伯父,伯父又传给重光的。他死去那一日,白天在书房写字。我和重轮进去捣乱,我说要帮他研墨,故意往砚台上注了很多水,结果墨淡得写不出来。重光和重轮不一样,他性格温和,根本拿我们两个没办法。他一如往日般无奈地笑,只是那天的笑容多了一点忧伤。笑过之后,他把玉玦拿出来交给重轮,让他带好不要丢了。如果那时我和重轮知道,赠送玉玦的意思就表示与人诀别,会怎样呢?可能也不会怎样,我们能有什么力量?我们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。重轮傻乎乎地接下玉玦,我傻乎乎地凑过去欣赏,大声念出我们自己的名字。重光在一旁听见,心里应该很难过吧?”

      注释---玉玦:

      顾修德打死顾重光的情节,基本照搬了一个历史故事。朝代和人物姓名不记得了,某国王临终托孤,将王位让与弟弟,只求他善待遗孀,照拂侄儿。哥哥尸骨未寒,弟弟便狠下杀手,命仆从杖毙世子,尸身落入池塘,其状残不忍睹。十五岁的少年,临死仍呼号不已:愿与阿叔为奴。
      行前世子预感难以生还,将一枚玉玦交给十四岁的世子妃,意示诀别。后得知夫君身故,世子妃痛哭数日,绝食而亡。世子之母,被逼改嫁,之后下落不明。

      我想说的是,再给我十个脑袋,也编不出这般令人发指的故事。但是它们发生过,并且很有可能,一直都在发生。我们常常会说起人心的黑暗,却永远不能测想,它到底有多黑暗。

      最早听说玉玦,是在中学课本里。范增对项羽出示玉玦,让他除去刘邦。这就是鸿门宴的故事,霸王的千古遗恨。所以玉玦也有决心的意思,男子佩之,喻其心决断如铁。

      没有见过真的玉玦,见过图片,就是带一丝缺口的玉环。满漂亮的,虽然喻意惨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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