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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(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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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六)
展昭听罢,半晌无言。听说过机深祸深,咎由自取。或许是因为升斗百姓,除了以‘报应’二字聊做安慰,何能于这人间伸张什么。即便真的苍天有眼,恶有恶报,真相揭晓时,该做的恶也都做尽了。冤屈的已然被冤屈,昭雪,只是个安抚的说法而已。许久他长叹:“公孙先生,舍利子乃是西夏供品,如今遗失不获,朝廷打算如何对外交代?想必圣上也已考虑周全了。”
公孙策答道:“汝阳王郡主不日和亲远嫁,舍利子以陪嫁之名,宣称随郡主去往番邦了。想那西夏兵马还不至于万里追踪前去查验。”
展昭不知该说什么。圣上好主意,又托和亲之福。谁陈帝子和番策,我是男儿为国羞。---区区微臣士子,再多羞耻之心,当得了什么。
公孙策自然知他心有不甘。过手的案件不了了之,包拯也罢公孙策也罢,谁能甘心。只是寥寥数人之力,行到极处,最多不过落得个死而后已。即便能够死而后已,也荡不尽世间万代的邪祟妖魔。
此时的叹息十分微弱,有点苍凉。公孙策说:“开封府处境如何,展护卫心中必能体会。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该放下时,放下便是。大人另有嘱咐:展护卫你是只身办案,时无援助照应,切记自身安危,不可不顾。”
最后一句强调入耳,展昭更是心中雪亮。沉吟一下说道:“公孙先生,方才听你一席高论,我已知若使元凶伏法,则可能牵丝绊藤,不利于朝廷大局,苍生福祉。但此人究竟是谁,我等定需做到心中有数,不能任其隐于暗处,张狂得意,为所欲为。包大人一生清正,惩治奸佞宵小,从来不枉不纵,遇此重案,他岂有放手不管之理?这一点路人亦知,难道展昭追随大人多年,反而不知了么?展昭以为,大人明里不便抗旨,暗中未尝没有按图索骥之心。观照目前情形,这案犯不但奸狡异常,朝中势力恐怕更加不可小觑。我想世事无独有偶,其人的为恶之举,定然不止于窃取一尊佛像。如今大人假借遵旨之举麻痹其意,是想进一步究其身份、测其用心,也好从旁入手,寻一个别的行差踏错,再将他绳之于法。不知展昭想对了没有?”
公孙策听得呆掉,暗道展昭你何必如此聪明。说你聪明,如何又不能体察众人爱护的心意。或者说从始至终,所有心思对你全都白费。但公孙策不能够说出来,君子死知己,有些话还是放在心里的好。他移开目光:“梁臻和隋珠的案子,足够你忙乱一阵。展护卫专心些吧,万事皆有个按部就班的过程。”
展昭微微一笑:“先生说得是。展昭明白了。”
公孙策呼吸又是一顿。怕的就是太明白,做人何妨糊涂一点。他赶快做个调节:“展护卫往赴常州时,摇光跟不跟你去?”
展昭下意识面颊泛红,却没有迟疑,点头说是。公孙策笑道:“我本想邀她前往开封府。如今看来也不用急,早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展昭讪笑:“先生,我们在说案子。和这个有关吗?”
公孙策仰头出神,片刻说道:“展护卫,难道你与她之间,不应该息息相关?自然有关。彼此需要承担什么,知道得越早越好。”
展昭心想我当然知道有关,但是您能不能不要当面在这里说。有些事适合公开讨论,有些不行。两个人的事儿,知不知道,知道多少,您让我们自己商量,再别问了行吗……
正心里乱得热闹,就听院子里‘咣当’一声脆响,透过窗户往外一看,是小黎把手里盛水的铜盆扔了。她对面还站了一个姑娘,公孙策不认识,那是隋珠。
隋珠笑得十分绚烂。也许是她积威犹存,小黎依然觉得害怕,所以钉在地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隋珠捡起铜盆递到她手里:“你还活着?看来你用不着我的解药了,那还怕我干什么?况且我也不是来找你的。”
抬头看见展昭和公孙策,她又笑:“展大人,主人说你在找我,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我跟你上衙门,不过还有件差事没办。我能先见见摇光,和她说两句话吗?”
此时摇光和周哲都已听见响动,先后走出房门。周哲只觉这姑娘美得出奇,不敢多看,只远远站着。摇光近前来叫一声“隋珠……”,再不知要如何接下去。
隋珠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她:“主人让我把这些银子送来。他说你给人治病要花钱,以后不常见了,所以一次给足。”说着又从袖里摸出一只锦囊:“这也是主人给你的。里面的东西他不想让我看见,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吧。”
摇光默默接过,之后问道:“梁公子怎么了?为什么说……以后不常见了?”
隋珠笑道:“昨晚衙门里的人把他请走了,一直没回家。走之前他说了这些话,让我今天来找你。本来我只替夫人做事,不过主人又说,展大人白天找过我,所以顺便差我来了。”
摇光怔怔地说:“你替夫人做事吗?梁公子不在家中,夫人她好不好?”
隋珠歪头一想,说道:“她挺好的。我来的时候,她在家痛饮美酒呢。”
摇光不由自主颤抖起来:“她为什么喝酒?你……你那天去鹤年堂,也是替她做事吗,她生病了吗?”
隋珠奇怪地望着她:“你怎么了摇光?她有爹有妈,又有那么多人伺候,生个病有什么大不了的。她那个人又自私又霸道,你对她那么好干什么?主人不让我说,可我还是得说。她把你送的簪子全都砸成七八段了,就因为主人以前接近过你。她还说你一个穷丫头,凭什么送那么贵重的簪子给主人,可见你们之间不清楚……”
摇光缓缓流下泪来,半晌轻声说道:“所以,她一点都不快活。”
隋珠忽然住口,看了看她,向展昭说道:“展大人,我的差事办完了。现在就走吗?”
展昭沉默一下,慢慢点了点头。隋珠又看看小黎,说了句:“你来的真是时候。我再不用伺候那位阎王夫人了。”
快到衙门口时,隋珠停下来问:“展大人,你是不是特别恨我?”见展昭没有反应,她叹了口气:“其实我很不希望你恨我。我虽然只是个婢子,什么事都得听别人的,可我有时候也能分清好坏。如果你是坏人,再恨我我也无所谓。可你却是个好人。”
顿了顿,她又问:“白玉堂,他也是个好人吧?”
展昭微微一震,目光忽然变得森冷:“他是好人坏人,于你有何分别?杀他的时候,你心里根本没有是非。”
隋珠笑了一下,有些无奈:“我要说我是没办法,你肯定觉得我在说废话。你们这些自由自在的人,哪知道奴隶是怎么回事。”
展昭摇头:“你说错了,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自由自在的。一切都在变坏,在消耗,惟有人的善良可以长久,可以越变越好。奴隶不是世间最可怜的,随手丢弃善良的人,才是最可怜的。”
隋珠无语。展昭也许是个笨人,在说蠢话。但不得不承认,他一身端然之气,莫可侵渎。
良久她说:“不管你说得对不对,你都说晚了。并且对做过的事,我没有后悔。哪怕不得好死也一样。”
展昭的心,隐隐作痛。晚了,白玉堂注定死得不明不白,隋珠注定活得盲目愚痴。谁也不能替他们挽回什么。如果能早一些……然而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。
长叹一声,展昭问道:“你把金钗放在现场,想告诉我什么?只是为了逼死程知府么?金钗里的东西……”
隋珠打断他:“展大人,这些话我在公堂上会说,现在我是和你聊天。你很喜欢摇光对不对?主人好像也是。不过,”她低下头接着说:“最后能够和他在一起的,只有我。”
展昭不动声色:“审理尚未终结,说什么最后?或许此时梁将军已无罪开释,回府和他的夫人在一起了。”
隋珠忽觉失言,闭口不再讲话。展昭继续说:“除非你早就知道,他不可能被无罪开释。”
隋珠再次无语。展昭远远不是个笨人。如果早明白这一点,她不会大意开口。不管什么话,还是全部留到公堂上去说比较好。
隋珠在公堂上供认的杀人经过,与小黎所说大致相同。还有小黎不知道的部分,比如杀死白玉堂,不为私怨,只为自己执行主人命令时,一不小心泄露行踪,结果被白玉堂盯梢。她怕他报知官府,坏了大事连累主人,因此才痛下杀手。之前主人命她前往程府搜罗通匪证据,她根据小黎小翠的线报夺走金钗,取出当票以后将之放入死者手中。官差发现尸体赶往江边,趁着牢狱防卫空虚,她又命手下假扮程府仆人,送去一纸书信,意在威胁程灏宇。程灏宇刚刚看完书信,又发现金钗之内证据已失,果然当场畏罪自尽。师爷之死,同样是她安排的手脚,于饭食中混入过量鲤鱼胆,致其中毒身亡。她与这些人素不相识,做这一切,不过是为了完成主人的指令。当然作为奴婢,她也不会去打听主人的目的。用那张当票换来的一本册子,照原样交给主人,自己翻也没翻一下,只是事后奉命又去点了一把火,把当铺的帐本全烧没了。说到小黎小翠,她们本是无依无靠的两个孤女,受她蛊毒的控制,间接替主人办事。三年前她在南京遇到她们时,跟的还是老主人谭钧。但两个主人,听谁的命令似乎没有太大区别。近一年多都是梁臻差遣她,但她在江宁做过什么事,谭钧同样知道。是不是梁臻说的,她没问过。
这样的供状,无疑坐实了梁臻有罪。刑部提审梁臻的公文只发到应天府,用意也很明显,以顾修德和梁臻的关系,巡抚大人理应避嫌,不得参与审理。升堂之前展昭先做了备案说明,府尹即刻下令羁押房请梁将军到场,随堂听审。
隋珠做供时,梁臻一言未发。杀人命案,判决不外乎伸头一刀。但隋珠亦是证人,因此判了秋后处决,画押毕打入死牢候斩。
府尹李怀义按一按堂木:“梁臻,今有谭钧、隋珠两份供词呈堂,对其中所述,你有何辩解?”
梁臻想了半天,翻翻眼睛说:“没有。”
李怀义命令左右:“来人,着他画押。”
衙役未曾答应,梁臻已经接口:“我不画押。他们是胡说八道。”
李怀义怔了一下,诘道:“既如此,因何又说无有辩解?”
梁臻冷笑一声:“辩什么?我说我没做贼,别人偏咬定了我是贼,李大人相信哪一个?要画押可以,拿证据出来。草草了事,凭几句信口雌黄就想致人死地,这便是李大人的明镜高悬?”
李怀义低头一想,此话也不无道理。一方面物证不全,仓促结案不免有损自己的官声口碑。另外梁臻非平民百姓,错判了他,对上对下都难以交代。为谨慎计,李怀义只得喝令退堂,梁臻仍往羁押房暂住,待集齐证据,再行开堂审理。
张载这一日代理内外府务,忽听从人说到隋珠离府久不还归,蓦地心有所感,交代了手头杂事便往府衙赶去。入二道门,听闻隋珠受审入狱一事,正待细问,已见展昭出公堂迎面走来。
张载连忙上前,不及叙礼便问:“展护卫请留步,今日堂判如何?”
展昭将审讯过程略加描述,又道:“隋珠已入死牢,梁将军暂行羁押。张先生可是前来探望?”
张载听罢怔在当地,许久拱手说道:“展护卫,昔日在江宁,梁将军曾对我言道,白五侠殒命一事他毫不知情。此事无论展护卫作何想法,张载以为,隋珠堂上所供,未必属实。”
展昭笑一笑,温声说道:“未及终审,张先生不必焦躁。展某也以为,青天白日,终不令世间一人含冤莫白。”
展昭径直回到馆驿,向公孙策述及堂审始末,问道:“隋珠的供词,公孙先生有何看法?”
公孙策道:“关键物证,无非是隋珠自当铺取来的簿册。能寻到它,案件自当一目了然。只是物证无论在谁手里,是梁臻也罢旁人也罢,销毁或伪造一本册子皆是易如反掌。当真如此,物证之说也就没有意义了。依我看来,仍需从隋珠主人的身份入手,查明他是否确为梁臻。”
展昭点头道:“先生言之有理。另外孤岛之上发现的紫白石英粉末,迄今为止,当事各方均未有一言提及。此事若与本案相关,则谭钧与隋珠的供状真伪,大有可疑。”
公孙策思忖道:“那一厢府尹大人下令搜寻证物,你我也需各自行动了。事不宜迟,我拟往隋珠此前所属的教坊一行,展护卫且先留下,等摇光回来……”
展昭这才想起问他:“摇光不在么?往哪里去了?”
公孙策摇头:“展护卫离开之后,她解开那只锦囊,看过一眼便匆匆跑出去,未曾留下话来。”见展昭不语,他又尝试分析:“梁臻临行赠物,此举若非无的放失,我想与案件关联,亦未可知。展护卫在此候她,我便去了。”
一时人去屋空,展昭待静心一理头绪,却先记起方才遇见张载,对方一脸焦急失落的神情。梁臻固然行为莫测,但当危难临头,尚能受人关切若此,那么其人也不算全无可取之处。世间事真真假假,惟情义二字不能作伪;设想梁臻果真与谭钧暗中勾结经年,意气相亲如张载者,岂能一无所察?再进一步,梁臻若有朝获罪,张载又如何独能推脱干净?除非……
他想得快要忘记时辰,直到院中脚步声匆匆移近,方猛然省过神来。恍然抬眼,摇光已奔近停在门边,喘息未定地望着他发痴。
展昭站起刚要说话,忽被她扑来紧紧抱住,脸埋在胸口一声不响。他懵了一下,遂伸出手,上下轻抚她肩背。感觉怀抱中她的颤抖慢慢平息,这才开口说:“什么事?不要怕,有我在。”
摇光抬起头,神色依然恍惚不定,目光却恢复了清亮:“我不是怕,是……是……”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,便松开两手,从衣襟里取出锦囊放在他掌心:“你看,这是他让隋珠拿给我的。”
展昭望她一眼,依言将锦囊里物事倒出来。刹时间满眼生光,手心多了一枚莹白净透的羊脂玉玦。诀别,这便是梁臻要说的?他还在想,摇光轻声又说:“你再看一看上面的字。”
展昭手中翻转两下,逐字念道:“光明如日---规轮如月---众辉如星---霑润如海,”他转头看她:“这字……有何特别?”
摇光吃吃地说:“这是----从前有四个人,这是他们的名字。重光,重轮,重辉,重润。我想告诉你,我,我认识这块玉,从小就见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