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第 5 章 (五) ...

  •   (五)
      一行人抵达馆驿,只见屋中一个小厮当先迎上来,殷勤叫声“公孙先生,您回来了”,接着又向展昭行礼,神色间甚是局促:“三……三官人安好。”
      展昭见是周哲,诧异之余,亦觉欢喜:“周哲,这一向不见,你气色好得多了。”
      周哲抬头看他一眼,很快又低下脑袋:“我都是托您的福。当日若没有三官人……”
      展昭微微有些奇怪。自己从展大人又变成三官人,大概这是开封与江南的区别。他于称呼一事向不介怀,于是笑道:“前事不必再提。你随先生南下,可是挂念家乡山水了?”
      周哲这时放松下来,听罢不好意思地笑:“是……是啊,好久没回家了。又听见您的说话声音,好……好生亲切。”
      展昭拍拍他肩膀,轻声说了句:“进屋去说吧,别站着了。”
      周哲反应过来,连忙前趋后引将众人让进门去。公孙策笑着吩咐:“周哲,门外马车上有一位姑娘带着病人,劳驾你找几个伙计帮忙抬进来。”

      周哲答应一声匆匆跑了出去。展昭入座,看着一旁斟茶的少女甚是惊奇:“公孙先生,这姑娘她是何人?”他想馆驿的从人倒多,还没见过招纳女子待客的。
      公孙策笑了一声:“事有凑巧。与展护卫相同,我此次南下,竟也遇见一位旧识。”
      日前展昭传书开封府,已详说江宁诸事始末。今见先生一路谈笑风生,展昭自然知其用心。奈何自己念及过往,总难消胸中悔痛郁结,言语之间,便接不下去这等好意。闻言只笑了一笑,不作声低头饮茶。
      公孙策只作不察,续道:“更有巧者,这位姑娘亦来自江宁。因不幸失足落水,被过路梢公好心搭救上船。前日我与周哲渡江,于舟中遇见她中毒垂死,便施针药救了她一命。其后问及身世,展护卫可知,她从前在江宁做何营生?”
      展昭心中不禁疑惑。此时女子行近续茶,一双柔荑覆在壶身,只见十指纤长,细洁如玉。他目光一闪转向公孙策,神情间满是期待。
      公孙策微笑点头:“她是江宁叶雨阁里鼓琴吹笙的姑娘,叫小黎。”

      当日小黎投水,隋珠以她中蛊已深不足为患,因此不顾而去。自然想不到江上飘来一个公孙策,恰恰术精歧黄。小黎这番死里逃生,心中早是一无所惧,见问便将落水原由一五一十讲了出来。又道自己已然举目无亲,今后何去何从,但凭恩公做主,因此上一路跟随而来。
      此时只听公孙策叫她:“小黎姑娘,这位展大人,是白少侠的生前故交。你且将当日情形,再说一遍与他知道。”
      小黎闻言连忙跪地陈情。往事仿如重现,展昭听去,当真一字一泪。想不到白玉堂生时潇洒热闹,死却死得这般无声无息。隋珠又是怎样的女子,分明无怨无仇,为了什么手段如此狠辣无情。想到后来,凄凉不是,愤恨不是,抬头低头间,满眼只见阵阵空茫。
      还是公孙策率先发话,命小黎起身先行退去。之后叹息一声:“展护卫,你节哀。小黎姑娘既然愿为证供,那么眼下拘捕人犯,是为紧要。”
      展昭手按桌角,站起回身一礼:“烦请先生料理此间。展昭今日不告辞去,此时便往将军府交代一二。”

      摇光同周哲一起偏房里安顿好病人,抬头见展昭一色凝重行过门外,连忙走出来唤他:“展昭,现在就去梁府吗?我也去。”
      展昭略一停步,点头说:“走吧。”说完伸手一托她臂弯,展开身形向外奔去。
      摇光心中诧异,忍不住问:“怎么这么急?出事了么?”
      展昭紧抿双唇,良久方说:“隋珠杀了白玉堂。”
      摇光一震,这才察觉他手指紧扣,微微颤抖,不晓得心中多么激愤难平。她想问为什么,嘴巴动了一动,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来时已从公孙策口中得知,梁臻可能受牵获罪。自己也不知为谁,听说后总是心里难安。因此她嘱咐周哲看护一阵,正想抽身前往梁府看个究竟,不料想横插进隋珠杀人一节。一时间满腹惊疑,只觉茫然无措。
      路上二人各自沉默,到得梁府门前,只见静悄悄并无异状。门人言辞闪烁,只说将军抱恙,不便会客,所以……
      展昭打断他:“展某前来一为请辞,二是公务所需。事关重大,众位定要阻误,休怪无礼。”
      门人见说,再不敢多言。慌忙开门延请,叫小厮引路,直往□□幽僻处行去。

      梁臻雅兴不浅,正花间持酒,声色满园,浑似不知墙外乾坤日月。远远见展昭与摇光迎面行近,他长笑相邀:“飞光,飞光,劝尔一壶酒。何不再近一步,相与言欢?”说罢手臂一长,当真将酒壶递将来。
      展昭抬手接过,摇一摇内里空虚,遂笑笑说道:“酒空宴罢,或许是说,将军该往外间走走了。”
      梁臻一矮身坐回凉塌上,笑问:“我往外间,你倒进来我家中。不知展大人意欲何为呀?”
      展昭放下酒壶,抱拳说道:“恕展某擅访不恭。只因有事请教隋珠姑娘,非来不可。”
      梁臻眯起双眼:“找隋珠?为了什么?协助官府破案吗?”他问归问,却似不在意有无答案,只挥挥手命乐伎侍者全都散去,偏头又问摇光:“你也来找隋珠?”
      摇光突然被问到,想得不及答得快:“不是,我想看看顾……梁夫人。”
      没人说要找他,这主人岂不多余。梁臻忽然觉得好笑,直起身子草草一揖:“展护卫,摇光,你们来得不巧。隋珠陪夫人回娘家,此时在顾府,这里一个也见不着。”
      摇光松了口气,说道:“那,那我们走吧。”
      展昭望她一眼,拱手说声:“如此多有打扰,告辞。”转身走出几步,回头又说:“梁将军,谭钧一案,展某定会查至水落石出。”

      人语渐悄,亭榭上水动风凉。梁臻仿佛入定,合目凝神不知多久,忽开眼望见张载匆匆走来禀报:“将军好兴致,此时尚自神光内照。外间风传京中消息,谭钧于大理寺受审时,指认将军为其同谋。朝廷议将案件发回重审,刑部公文刚到府衙,只怕很快来人相请了。”
      梁臻举袍袖帮他扇了两下,笑道:“慌什么?满头的汗。该来的躲不掉,我等着。”
      张载接道:“还有我。你既是同谋,我也跑不脱。只是我们几时成了谭钧同谋,我怎么自己不知道?”
      梁臻忍不住笑了一声,摇头说:“横渠啊,你不是总抱怨我和你离心离德么?所以,你跑得脱。”
      张载瞪大两眼看着他,隐约明白了这些时梁臻的疏离曲衷何在。他不知该不该生气,或者自己应该心怀感激?好半天他缓缓说道:“你只知以你的方式做事。却从没有问过,我愿不愿意跑脱。”
      梁臻笑道:“行了,又抱怨。现在说这个没用。”沉吟一下,他问:“横渠,你旁观者清,说一说我那岳父待我如何。”
      张载不知何意,停了停说道:“也算……恩深义重。”
      梁臻表示同意:“不错。师生异姓父子,又把独生女儿给了我,说句‘恩重如山’绝不为过。那么我若有难,他是会帮我的了?”
      张载表情有点僵硬:“为官之道,首在公私分明。此一点张载明白,将军明白,顾大人他也明白。”
      梁臻又笑:“我知道了。你是说我若犯了法,又落在他手里,他会大义灭亲。如果那样的话,盼兮怎么办?过门几天就守寡,她爹替她想过没有?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都能置之不理,算什么父亲。根本就算不得人。”
      张载吃惊地望着他。如果不是错觉或眼花,他得说,梁臻笑容背后的另外一副表情,叫做忿懑欲狂。
      梁臻吁出一口气,接着又说:“我的话是妄想,不必当真。你的话却是真相,帮我的没有别人,只有我自己。”
      张载低声叹息:“既然心里什么都知道,那你帮帮你自己啊……”

      返回路上,摇光问展昭:“如果是受人指使,隋珠会不会被判死罪?”
      展昭正在想,梁臻闭口不问他此行来意,是否因为早知命案的前因后果。听见便答:“杀人恶行,法理不容。公堂之上,哪个杀人犯不是振振有辞,苦衷满口?却终究难脱罪责。”
      摇光了解地点点头:“所以,剪除杀人的理由,比惩罚杀人的行为更重要。”
      这句话听进耳里,颇类似乱世里儒家与法家的政论之争。其实仁义和法度哪个绝对为先,从来没有被历史说得清楚过。治理方法的选择,好像只取决于不同背景下不同阵营里谁占了谁的上风。
      展昭惊讶地望了望她。有些事领悟得很快,有些事又不开窍到底,这是摇光古怪的地方。但人人都有特别的古怪,自己看不见而已。想到这里他说:“摇光,你为什么今天要来看梁夫人?还是因为她像你的妹妹?”
      摇光莫名其妙有些紧张,反问他: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我只是关心关心。”
      展昭摇头:“好似你关心得过了。自从回到南京,总觉得你有难言之隐。这感觉不知对不对?”
      摇光听了笑叹:“被你看出来了。但我不是不想说,是怕被我的臆测扰乱了你。你容我多想两天再说,好不好?不要大家走弯路。”
      展昭只能说好。摇光一笑,见他不是去往顾府方向,又问:“现在不去找隋珠了吗?”
      展昭摇头说:“眼下事态不明,我不想惊动顾府的人。我们先回去。”

      馆驿之夜,公孙策与摇光钻进耳房,嘀嘀咕咕说掉大半个晚上。周哲和小黎拾掇毕早早进屋安歇,展昭却无论如何睡不着。胃里闷闷的堵得难受,他便执剑于庭中舞动一回。自己感觉练习颇久,方看见摇光闪身步出房门。
      展昭一收剑式,走近问她:“你和公孙先生说什么?意犹未尽一般。”他平日最不喜听人闲话,只是有点好奇----初次见面的两个人,再投缘话也不能多到这个地步。在他的经验里,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      摇光开心地回答:“公孙先生对我讲了许多病例,还有医治的方法。治疗时有他从旁指点,罗全想是很快能够复原了。”
      展昭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只是这些?医药之道何其精深广博,一夜之间哪能说得完全。”
      摇光连连点头:“很是很是,明天继续探讨。哦,还说了些别的。比如,展昭在昆仑山时怎样怎样,在开封府时怎样怎样……”
      展昭顿觉头皮发麻,想听见又不敢听见,赶快打断她:“不早了,快去睡吧。有话明天再说。”
      摇光谈兴起来,怎么肯立刻就走。她将手中漆盒在他眼前一晃,笑说:“看!人参。公孙先生给我的。”
      淡淡月华中,漆面的微光古旧沉着。展昭认得是离家时兄嫂所赐,此物自己原已留存开封府,不知公孙先生想些什么,不辞千里又将它带出来。他刚刚蹙起眉头,耳边又响起摇光的声音:“先生说,这一类的东西从前都是他替你保管,以后要交给我了。他还问我能不能够令他放心,我说能……”
      展昭默默听着,渐渐的一颗心仿佛化开,到最后弥天漫地,不知要往何处安置才好。

      次日晨起,二位医官饭桌上继续交流行医心得。展昭见多不怪,偶尔尚能附和两句。周哲小黎却一餐饭听下来,早被侃了个晕头转向,拾起碗筷便逃进厨房再不肯出来。摇光一时获得启发,不等吃完,急匆匆奔往厢房去付诸实践。
      一时堂上剩得两人。公孙策话锋一转,说起梵天寺的佛像失窃案,先知会展昭:“大人命我传信:佛像失窃,案件已结,展护卫不必为此劳心劳力了。”
      展昭怔住:“结案?恁么说找到佛像了?”
      公孙策摇头:“我虽不曾亲眼看见,但大人言道,确是找到了。”顿了顿又说:“结案之议,虽无圣旨下达,实乃圣上的主张。包大人是为察知圣意,因此命我等停止侦案。”
      展昭很是不解:“先生此话何意?既已结案,又何言‘停止侦案’?莫非……”
      公孙策点点头:“展护卫,佛像今已归还梵天寺,但此案幕后元凶是谁,却始终暧昧不明。只因其中牵连甚广,若罔顾情势,一味追究到底,圣上深恐引起朝野动荡,使异族有机可乘,则我边疆民众危矣。”
      展昭闻言吃惊不小:“朝野动荡?敢问先生,佛像是从何处寻到的?”
      公孙策忍不住叹息:“可记得展护卫离京之前,你我二人曾同往梵天寺勘察实地?当天八贤王府派遣车驾驮运经书,开检书箱时车夫受伤,是展护卫令王朝马汉送他一程。这佛像便是后来各处搜索,于当日运走的一箧经书中寻获。此事一经暴光,朝中即刻有人大作文章,称开封府负责盘查过往车辆,却让赃物眼睁睁流传出去,包大人即便不是行窃的主谋,也需担负监督不力纵容罪犯之责。只因那一箱经书也牵涉八贤王府,圣上才一压再压,不教传扬出去。”
      展昭脑中轰然,思忖片刻说道:“详细内情如何,还请公孙先生详细道来。”

      公孙策边想边说:“包大人以为,那以庞太师为首的一帮朝臣,大作文章的目的不外乎借词刁难开封府,进而阻挠追查,以掩盖某些真相。其后不久,果然太后寿辰,贺礼中夹有金珠若干及贝叶经两部,经事后检验,皆是佛像之中隐藏的珍品。贺献寿礼的众位妃嫔里,亦有庞妃娘娘在内。按九族论,只这一件,便已牵连朝臣大半。缉凶惩凶都不难,若依国法,涉案者自当一一论处。只是如此一来,难免动摇朝廷根本,其结果绝非百姓之福。这便是大人两难之处。奏请圣听之后,皇上震惊不已,急召刑部尚书会同密商,权衡的结果,惟有竭力控制事态。圣上的苦心不必多说,展护卫自然明白。”
      展昭此时,只想到摇光口中横死的一批工匠。升平盛世,只是帝王头顶的冠冕。尘寰之下,却永远只见人命如芥。他不禁问:“难道这样,便由得恶人逍遥法外,继续为祸人间?”一将功成万骨枯,战场内外莫不如此。无权无势之众,活该被牺牲。又怎能责怪世人追名逐利。
      公孙策缓缓说道:“如此结局,包大人又何尝愿意看到。灰心之余,竟慨叹青天之誉,浪得虚名。社稷者百姓之社稷,不过是一句无知妄言。事到临头,为社稷之臣,做万民之主,其势竟不得共存,而必要二选其一。世事荒唐,莫过于此。外者更有圣命如天,孰能相抗……”
      展昭不由苦笑:“一朝天子赐颜色,世上悠悠应自知。我却不知,作案者动机何在?若是谋财,为何要将佛像归还。莫非是有乱臣贼子想借此扰乱朝纲,志在社稷?果真如是,此时若不一网打尽,恐怕后患无穷。”
      公孙策点头道:“亦有可能。不过佛像内藏宝物之中,有两粒舍利子至今下落不明。因此大人与我推测,案犯极有可能意在佛骨舍利。辅助的种种作为,不过是想搅混一塘池水,以期污及众人,从而利其自身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