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 4 章 (四)
...
-
(四)
顾眄宿醉醒来,只觉室内光线幽暗,不知晨昏。糊里糊涂叫声小铭子,却是隋珠走来应答:“小铭子煮汤去了。夫人有什么吩咐,告诉我好了。”
顾眄一按额头慢慢坐起身,斜了她一眼,冷声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隋珠‘嗤’地一笑:“这么快就忘了。您一气儿灌下去两壶老酒,醉得东倒西歪,扑来扑去的打这个骂那个,谁都近不了身。最后指定非要让我送回来。这下醒了,等小铭子忙完,我去向主人复命,省得他在那边不放心。”
顾眄眉头紧蹙,一点点想起来了。还记得最后清醒的一瞥,是梁臻袖手笑看她仰首痛饮,他哪里会不放心。想到此处,心下冰冷一片,向隋珠说道:“我没醉,心里清楚得很,所以才叫你送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隋珠笑笑摇头,没说话。
顾眄端详着眼前美貌绝伦的女子,轻轻一笑:“我既然嫁给你的主人,就得和他一条心。他喜欢的,我该比他更喜欢才是。他不是最喜欢你吗,那我怎么能放你走?你不用回去了,就和我待在这儿。一直待着。”
隋珠有点猝不及防,迟迟疑疑地说:“这个,我留下做什么呢?我什么也不会,惹您生气了怎么办?”
顾眄摇摇头说:“你不是什么都不会,是有些事,只有你会。我听说,你最会跳舞了。以前我不喜欢看人跳舞,现在当了梁夫人,不喜欢也得喜欢。所以,我要你和我住一起,白天黑夜不分开。让我想看见你就能看见你,这样我才最高兴。”
隋珠不能说不。主人有过严令,府里没人胆敢违逆夫人的意愿,哪怕她是不讲理。再说,她有不讲理吗?她是主,自己为奴,她从丈夫身边调个把奴仆过来伺候,说出去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就算她隋珠不同于一般奴仆,那也只是大家的心照不宣。正经八百论起规矩来,隋珠和小铭子有什么区别。想到这里隋珠说道:“夫人喜欢这样,那我就留下。您现在要看跳舞吗?”
顾眄点头:“不但现在要看,以后,你只在这里跳,其他地方我也舍不得让你去。你答应不答应?”
隋珠心想敢说不答应吗,您随便吧。她歪着脑袋说:“可是我衣服鞋子还在那边。您不让我走,那就劳驾您想想办法,帮我都弄过来吧。穿着窄裙子也跳不开。”随后心里加一句---守着您别的什么都不干都不想,真省心。我太高兴了。
顾眄复又倚向枕衾说:“这有何难。一会儿让小铭子取来就是。如今闲着,你先唱个曲子听。”
隋珠笑嘻嘻说道:“真巧,昨天刚学的一首,我献个宝,您先听为快。”说着发皓齿清唱起来:
井底引银瓶,银瓶欲上丝绳绝。
石上磨玉簪,玉簪欲成中央折。
瓶沉簪折知奈何?似妾今朝与君别。
忆昔在家为女时,人言举动有殊姿。
婵娟两鬓秋蝉翼,宛转双蛾远山色。
笑随戏伴后园中,此时与君未相识。
妾弄青梅凭短墙,君骑白马傍垂杨。
墙头马上遥相顾,一见知君即断肠。
知君断肠共君语,君指南山松柏树。
感君松柏化为心,暗合双鬟逐君去。
到君家舍五六年,君家大人频有言。
聘则为妻奔是妾,不堪主祀奉苹蘩。
终知君家不可住,其奈出门无去处。
岂无父母在高堂?亦有亲情满故乡。
潜来更不通消息,今日悲羞归不得。
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。
寄言痴小人家女,慎勿将身轻许人!
一曲唱罢,顾眄不觉惘然出神。良久问道:“这曲子谁教你唱的?”这贱婢,倒似特意只为要我听见。可叹我连曲中女子亦且不如,她尚有‘与君一日恩’,我却只剩下‘今日悲羞归不得’。
隋珠答道:“府里乐师新谱的琴曲,唱些什么我们大理蛮夷可听不懂。夫人不喜欢吗?那我换一首。”说完不等顾眄发话,音韵自觉由太簇转至七律蕤宾:
天可度,地可量,唯有人心不可防。
但见丹诚赤如血,谁知伪言巧似簧。
劝君掩鼻君莫掩,使君夫妇为参商。
劝君掇蜂君莫掇,使君父子成豺狼。
海底鱼兮天上鸟,高可射兮深可钓。
唯有人心相对时,咫尺之间不能料。
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,笑中有刀潜杀人。
阴阳神变皆可测,不测人间笑是嗔。
……
数日后,张载和隋珠面对面相遇在梁府门前,十分意外:“隋珠姑娘怎么有空出来?”
事实上三天前他与梁臻讨论过相关话题:“你一向不是很善于差遣隋珠?这些日子没见她跑进跑出,病了么?”
梁臻笑呵呵地说:“隋珠如今是梁夫人的手下,以后你少惦记。省得惹我夫人听见了心中不快。”
张载听罢瞠目。梁臻说:“什么大事,别一副失惊打怪的样子。为夫人效劳有时,人生快意事也。”
张载于是更加无言。又听闻新夫人令隋珠寸步不离,如今蓦然见她独行,自然有此一问。隋珠看见他倒也高兴:“张先生,好久不见啊。我奉命替夫人办一件事,所以出来了。”
听说是夫人差遣,张载自不便多问,连忙侧身让道,口说“如此不敢有扰,姑娘快请。”
隋珠笑笑略施一礼,侧行三两下转到正街,直往西市的药材铺鹤年堂走来。进门和坐堂先生打个招呼,往铺台压上一锭雪花大银。伙计一看是熟客,点点头说声‘来了’,转身向里间托着一只捆扎整齐的纸包出来。
隋珠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,忍不住抱怨一声:“这里是药铺吗?一个个倒像寿材店掌柜的。”
伙计闻言脸上绽开一丝笑意:“姑娘别打趣。药铺里行规站柜不与客人说笑,您体谅体谅。”
隋珠扮个鬼脸,接过纸包掂了掂。转身要走时,忽然脚步和笑容全都定住。黑漆门边十分低调的蓝衣,又很惹眼,这种感觉太古怪,因此熟稔。
隋珠片刻即恢复过来,裙衫一飘飘到他跟前:“展大人,您什么时候进来的?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。”你在背后究竟看了我多久,她想。
展昭淡淡一笑:“刚进门,来不及招呼姑娘。失礼了。”
隋珠摇头笑道:“您的礼别太多了,任谁也受不了。摇光好吗?我也没空去看她。咦,您上药铺干什么?谁生病了?”
展昭轻轻一言带过:“我们都好。药材是摇光医病用的,走不开教我来买。姑娘你……”
隋珠伸伸舌头:“和您一样,我帮人跑腿。展大人还要问什么?不问我走了。做奴婢的命苦,回去晚了要挨骂的。”
这样一说,还让人问什么。展昭一笑拢拢衣袖,闪身让她出去。其后自往柜前站定,递出药方时问道:“借问一声,方才那位姑娘用的什么药方,对的什么症候?”
伙计取来硬木镇纸压住方子,一面默念药名一面频频摇头:“客官莫怪,这个不能说。是规矩。”
摇光走不开是事实。从江宁初见时一直头与脚平的那位证人,渐渐有呼吸之外的新体征,偶尔眼睛一张,或手指一动。医者的欢喜莫过于此,之前她不敢说有几成把握,是因这病人实被耽搁久了。如今有望好转,他的身份使命便不在考虑之列,她只想一鼓作气医好他。因此时时不敢远离。
展昭的冀望与她没有不同。妙手廉吏,医治人身和医治世道,志向本就是异曲同工。人若对眼前的生命来去都无动于衷,还说什么悲悯济世的宽柔情怀。初始目的在过程中悄悄异化,证人苏醒之后会说些什么,于两人而言,都已不是主旨所在。
一脚踏进房门,展昭忽然顿住。摇光背窗而坐,指尖轻捻,正在行针。她似日影中的一幅画,存续了流光飞舞,沉静、执著,令一切孤单寂寞相形见绌。这样看着她,犹似望见来路去路,在此时此刻,凝结为恒定的光。
感应忽如风来,摇光欣喜回头,目光晶莹:“他醒了。刚才他说,他叫罗全。”
展昭走近去看。床上的人眉头紧锁,但表情痛苦,聊胜于没有表情。他问:“现在怎样?”
摇光小声说:“太累,又睡着了。我用针刺帮他疏通血脉。”
展昭不禁微笑。太累,是啊。睡着不动也交战不休,活着谁人不累。他往对面椅上坐下,轻声告诉她:“方才我在鹤年堂看见隋珠。她抓药不照方子,伙计也未用戥秤,一见银子便将捆好的纸包递出来。是不是很奇怪?”
摇光手指离开银针,留它们在穴位自行冲关:“是有点奇怪。就算是熟客,病状时时在变,不可能这次还用前次的方子。不过别想了,或许她是购置成药吧。梁府那么多人,有所预备也应该。”
展昭摇头:“若是家常预备药物,何必隋珠亲自去办。也无需特意去往鹤年堂,梁府左近的药铺足够供应。”
摇光低头一想,他说的确是不差。鹤年堂以经营珍贵药材著称,手中奇货可居,生意自然水涨船高,普通用药的索价也颇为不菲。梁臻即便不惜金银,若仅仅只为府中一般用途,他也没有浪费的必要。而隋珠名为奴仆,却和众多杂役不能同日而语。梁府里请得动她亲劳大驾的,应该不超过两人。想到此处她惶惑起来,问道:“那你说呢?想了一路,想到什么结果?”
展昭沉吟道:“今晨梁府差人前来翻新庭院,曾道梁将军近日夫妇安乐,未言疾病。隋珠也不像是抓药。摇光,你可知那鹤年堂除去药材,还有什么别的经营?”
摇光奇道:“别的经营?”想了想说:“我只知间中有几个道医坐堂。听说道家炼丹采补,须用些特别的矿石,一般药铺也许匮乏,鹤年堂会有也说不定。只是,隋珠总不至于买什么矿石回去炼丹吧?”
展昭心中一动,紧接着问她:“紫石英、白石英,可能用于炼丹?”
摇光怔住,一下子记起姑姑曾教她“无单服紫石者,惟入五石散”。继续联想,便是古人“五石散大猛毒。宁食野葛,不服五石。遇此方即须焚之,勿为苍生之害”以及“人不服石,庶事不佳。石在身中,万事休泰。唯不可服五石散”的说法,一时脑中混乱不堪:我无凭无据猜测些什么?为害之首,究竟是不言不动的五石散,还是人心之妄想痴念……
展昭但观不语。静等她目光移将来,他便迎上去。清泠泠空中如冰击玉,只听摇光说:“刚才我想到,紫石英和白石英,是制作五石散的两味原料。只是想想罢了,没有根据的。”
‘五石散’其物,展昭自是曾有耳闻。隐约记得是药也是毒,除此更无其他认知。他点点头说:“我明白,你我私下说说无妨。这五石散,制作它,服用它,各自有些甚么益处?”
摇光摇摇头:“据我所知,服用没有益处。不过是虚掷钱财,自残性命。制作它当是为暴利所趋,所谋乃不义之财。可叹有些人为了生时富贵,便忘记死后畜生地狱道的种种轮候。”
展昭不解:“既如此,因何世人愿以多金购之服用?是……是……”是什么,当真好说不好听。
摇光勉强一笑:“我也不知他们为什么。听说五石散食之上瘾,且服后能使人飘飘欲仙。或佐以吟诗酌酒,则入惝恍迷离之境,凡人变名士,名士成地仙。不过幻境之后,天还是天地还是地,凡夫俗子还是凡夫俗子。人若长期食用,终究难免精神恍惚,放诞狂躁的下场。一个不留神,便是亲者之痛,性命之忧。”
展昭听罢心中明了,一时却悲怀难遣。忧患人世,诗酒原来只是轻缓的麻醉。更有多少游移于生死两界的无主游魂,内心不知贫乏到何种境地,要这样清醒明白地自伤其身。这样看来,一生只为稻梁谋,两袖清风反倒是件好事。
感慨只在一瞬间,他随即想起江宁那孤岛,云中雾里的隋珠,鹤年堂的幕后。那些看似无关其实相关的可能性,粉墨登场的所有人。
然而摇光说得不错,一切仅只限于猜想。谭钧一案京中若已审结,此后自己该当如何接续?
想着京中和包大人,窗棂间竟忑楞楞飞进一只白鸽。展昭一怔,正思量这鸟儿好似哪里见过一般,忽闻院中脚步声响,门外有人漫声说道:“展护卫可在屋中?故人求见。”
抢步出门,果然风中青衫飘垂,公孙策仿佛从天而降。
故人二字,引得展昭无端酸楚。眼中一热,是想起白玉堂。他连忙收束心神落阶相迎:“公孙先生,方才言语何其不慎。若门里出来的不是展昭,只恐先生平白遇险。”
公孙策抚髯而笑:“许久不见,展护卫埋怨来得好快。我不识隔墙观人,开封府的信鸽却认得你,不等我它就飞进去了。江湖再险恶,书生又非江湖中人,哪来的许多危险让我遇见。”
言罢二人相视莞尔。入内见礼归座,公孙策目送摇光出门唤茶,闲闲问道:“展护卫,这位姑娘……”
展昭接口:“是我的旧识,先生叫她摇光便是。先生此来应天府,大人有何托付?那谭钧的案子……”
公孙策看了他一眼,慢慢说道:“展护卫莫要心急,且容我喝口水,再将原委细细道来。”
谭钧自送审大理寺,不但认罪,且供出同犯乃是梁臻。只因顾修德与梁臻双重的裙带关系,因此在应天府受审时未敢提及,恐怕暗遭报复被就地处决,使自己丧失机会赴京上诉。他与梁臻人二之所以能够联手作案,起因是梁某年余前南京到任之后,于调兵时察觉发往常州等各地矿山的卫戍及粮饷规模超出预算。为此梁臻曾亲往矿区核证,并暗中于府库内安插了耳目眼线,谭钧大意未察,以至最终被查出挪用库银之实。谭钧万般无奈,为免张扬开来自己官位不保,又慑于其师顾修德的权势,只能暗求通融,将私藏的贿银均分一半送交梁府。此一来揭底揭到江宁,偏巧这时朝廷严令剿灭水盗,梁臻便顺水推舟开赴江宁,不但剿匪功成谋得政绩,而且铲除程灏宇,使世间少了一个知其底细的外间人。以后的江宁知府到任,新人新手段,梁某人大可在当地培植自家势力,求得个江宁的永久基业。他返回南京即与顾府匆匆联姻,摇身一变而为巡抚娇客,其用意更是昭昭昏昏,各人心中自有见解。只恨梁臻下手太狠,不但逼得程灏宇公堂做供狱中自戕,还心中暗存剪草除根之念,竟连谭钧他也想一并拖入泥沼。岂不料黄天有眼,谭钧虽于应天忍得一时之辱,却能苟全性命至于京中。我自知终究不免屠戮下场,但得真相大白于天下,罪臣死亦无憾了。
此供状一出,天子震怒。即命三司发文,勒令重审,此时公文或已送抵应天府。此案审理之时,开封府虽不曾参与其中,却得了相关的差事,奉命行监督之职,将库部重新划拨的库银落实到各个矿区。包拯受命之后,即令公孙策前往江南与展昭汇合,一来告知眼下局势,二来江南库银发放事宜,包大人拟将常州府做为后至之所,其意也是希望展护卫能够抽身同往。通盘考虑,毕竟常州为案件之始发地点,展昭回访具结,亦为应当。只是重审在即,案中更有许多头绪尚且未明,短时之内又当如何分身?依公孙策所述,谭钧所供固然有其道理,却未能解释全部疑点。一时间思绪纷然,展昭不禁蹙眉踌躇起来。
公孙策见状笑着打岔:“展护卫,余事且放过一边。案件若然开审,那梁臻无论有罪无罪,必先羁押牢狱。你今既在追查之中,自当避嫌,不应继续宿在梁府别院。为今之计,还是与我同往馆驿为宜。”
展昭点头道:“先生所虑甚是。”又想摇光要如何安排,使她独自守着证人住回城外,自己委实放心不下。想罢便将其事略加陈述,说道:“先生索性再主张一回,也免去展昭费心耗神,到头来仍旧跑不出臭皮匠的见识。”
公孙策暗自发笑。都说展昭老实,也确是老实,尽说大实话了,捧得一般人干脆不想下来。幸好公孙策不是一般人,没有云里雾里,脚下桩子还是踩得稳稳的:“摇光姑娘竟是郎中,如此太好了。自然一同请去馆驿,必定我与她相谈甚欢。也解脱了展护卫你,总算不必百无聊赖容忍我侃侃胡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