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 3 章 (三)
...
-
(三)
顾眄隔着喜帕第十七八次发问:“小铭子,什么时辰了?”
小铭子是她自幼的贴身丫鬟,跟着陪嫁过来。忙乱了几天,此时也由兴高采烈而人困马乏。见问偷偷打个哈欠,回道:“小姐,过一刻便是子时了。”心里虽然清楚小姐的潜台词是‘官人怎么还不进来’,但她向屋外打探的次数已经太多,这种举动,和上轿前夫人千叮万嘱的‘端庄矜持’貌似不大符合。
自从礼定,顾眄当然也受教不少。因自觉万事称心遂意,她便欣然领受,暗下决心要做个温柔和顺的梁家媳妇。盼到今日于归,从卯时起晨妆,婚娶的仪规繁繁琐琐持续下来,好不容易拜过花堂,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新郎的一丝气息。此时顾眄脊背坐得铁板一块,不能歪倒。喜帕里气闷燥热,不敢自揭。龙凤双烛红蒙蒙的影子里,心情一路娇羞、喜悦、焦急、怨恼、彷徨这么走下来,如今只剩无边疲惫。
小铭子比她更累。昨晚兴奋地一夜难眠,现在就想什么都不管,放倒先好好睡一觉。但是不能、也不敢撇下小姐。毕竟她今夜是新娘,洞房花烛,女子一生最美好丰盛的时刻,无论遗憾满足,印记都是永远。想着想着小铭子也有些埋怨:这个新官人,吃酒倒比新娘子要紧,这样不如不要娶,天天吃酒就够了。同情心一起,小铭子便说:“小姐好生坐着,奴婢出去望一望。”顾眄无奈点头,听着细碎脚步声移往门外,渐渐去远了。
门外夜气凉爽,小铭子精神一振,快步往前厅人语喧哗的灯光里走去。她初来乍到也不识人,沿着厅角走了几圈没看见梁臻,生怕来时与他走岔了,瞅空截住一个上酒的丫鬟道声万福:“这位姐姐,请问新郎可是回房就寝了?怎么不见这里招呼客人?”
丫鬟拜堂时瞥见过她,认得是新主母的近侍,连忙还礼:“将军醉酒难支,惟恐唐突了新娘,方才着家将扶去西厢醒酒,没见回来。”
小铭子又道:“西厢是什么地方?有人伺候么?”
丫鬟回道:“隋珠姑娘住在那边,凡事有她照料,姐姐但可放心。”
小铭子问多几句道声谢,询问了路径匆匆又往西厢赶去。入院只见房里灯火昏暗,四下悄然无声。守门的仆役说将军沉酣未起,此时不便惊扰。待他稍后清醒,立即送入洞房合卺同衾。
小铭子无方,只得原路转回。进房见顾眄仍旧坐着,心想谁知新官人几时能醒。他若一宵不来,难道小姐还要坐等到天亮不成。顾眄听见她独自回来,开口问道:“你站着发什么愣?官人现在何处?”
小铭子不敢隐瞒,把方才听到的又重复一遍。顾眄听罢一阵沉默,之后问道:“隋珠是谁?”
小铭子垂下脑袋:“听说是府里一个舞姬,侍奉官人一年多了。”说罢抬头看看顾眄,问道:“坐了一晚,小姐你饿不饿?”其实是自己饿了。
顾眄不答,忽抬手取下盖头丢到一旁。小铭子吓得心里怦怦直跳,抬眼看去,她是女孩子也有些神魂颠倒。这么美丽的新娘,可是管什么用。她的新郎睡在别人床上,这个时候居然没在看她。
顾眄形容惨淡,两行泪水缓缓流下,洗去胭脂,只留其后苍白。小铭子慌忙上前劝慰:“小姐莫哭,不吉利的。官人真的是醉了,这时回来,也是个不省人事。小姐耐心一点,让奴婢伺候你洗面补妆,盖头再把它戴起来。”
顾眄抹去眼泪摇头说:“不用了。我困了要睡。你陪我。”
展昭喜宴上浅酌几盅,早早与摇光辞了出来。踏着月光转头一看,见她脸上似喜非喜,一时神色变换,又不知想起什么。于是问道:“摇光,你在想新娘子?”
摇光小小一惊:“啊?你怎么知道?”
展昭摇头笑道:“听人说女孩儿家都想这一天。盼望自己也坐花轿,当新娘。”
摇光一怔,她倒不是想这个。只是看见展昭笑意隽永,自己也不觉神往起来:“我当新娘?那会是什么时候,什么情形……”她越想越想觉得模糊,侧头去问他:“你想过自己当新郎倌吗?是个什么样子?”
展昭也想不出,失笑道:“谁都别想了。到时候自然知道。”顿了顿又说:“你见过顾小姐,她是怎样的?”
摇光叹息地说:“她很漂亮很漂亮。我见过的新娘子,谁也比不上她。”
展昭笑她:“就因为这样,你拿姑姑的遗赠贺她新婚?”
那是一对如意簪,黄翡绿翠,男女各一。姑姑当日留传的深意,尽在不言之中。
摇光微笑:“没有什么。姑姑要我承继的不是那些身外之物。把簪子给出去,比自己留着更欢喜。”
展昭望了她一眼。身外之物,何足道哉。只是她对待这桩婚事,心思稍显隆重,令他有些不知其所以然。
此时摇光开口,声音渐渐沉静:“我好多年没想起这件事了。从前我有个妹妹,小时候她最喜欢跟着我,但是我嫌烦,总想甩掉她自己去玩。有一年过年,家里满满的坐了很多客人。我跑来跑去的和亲戚们说话,妹妹一错眼跟丢了我,就一房一房挨个去找,大声喊姐姐,姐姐。找到以后,她拽着我不肯放手,说,你刚才怎么不见了,你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要带上我。那时我还不明白,一个人觉得自己重要,只是因为知道有人在依赖他。虽然不明白,但这件事我记住了,一直没有忘记。后来不多久,我离开家,走了很长的路,却再没有机会带着妹妹了。分开的时候她太小,一定不记得她在世上还有个姐姐。我却忘不了我有个妹妹,她曾经非常非常的依赖我。”
展昭又是惊诧,又觉恻然,忍不住问道:“为什么不找一找?她应该尚在人世。我同你一起找。”
摇光怅然摇头:“找不到了。那个小妹妹,再也不会回来。”
展昭想了一下,缓缓说道:“摇光,无论你有什么话,都可以说给我听。知道吗?”
黑暗中,摇光的眼睛闪闪发亮:“我知道。所有的话,我都愿意让你听见。一天一点,听上一辈子。”
展昭不禁摇头:“把每个今天加起来才是一辈子。为什么今天不说?你想起妹妹,可是因为顾家小姐?”
摇光承认了自己的移情心理:“她左腮旁有两粒蓝痣,和我妹妹一样。所以我希望她嫁得如意。”
展昭似乎明白过来:“你方才所想,是恐怕梁将军不能真心待她。他身边有个隋珠,心中……心中……”
摇光截口笑道:“你也以为他心里有我吗?梁公子说过,我只是让他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展昭很觉意外:“一个什么人?”
摇光摇头:“他没提。大概是个亲人吧,姐姐妹妹什么的。”说到这里她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,心里一紧张,不由自主便停下脚步,怔怔地看着展昭。
展昭见她神色大变,心中越发惊疑不止:“摇光,可是想起什么了?”
摇光答非所问地说:“隋珠---隋珠如果杀了人,会是他指使的吗?他为什么要娶顾小姐---”
展昭脑中亮光一闪,似是触摸到了什么。梁臻与顾府这一场联姻,若不为两情相悦,或师生之谊,则顾小姐有何如意可言。摇光直觉的担心,先前是指向梁臻情感上可能的三心二意。却在这个瞬间二人猛然意识到,真相也许远远不止如此。
展昭心思急转。杀了白玉堂的那个人,留下金钗这条线索,除了让展昭发现,拿给程灏宇迫其自尽,目的还有什么?
隋珠,隋珠。如果她是那个关键的核心,梁臻与他身边的其他人,他们又是什么。今日这杯喜酒已经饮下,笑语之外,谁知关联?
三朝回门,顾府会郎宴罢,梁臻行过参拜之礼,与顾修德留坐前厅翁婿闲话。小铭子一得了‘不用跟前伺候’的赦令,便往内庭去寻昔日小姐妹。
剩下母女两个独处静室,点燃一枝绿宝旃檀香,顾夫人坐下端详女儿。齿白唇红,眉青发乌,依旧是个漂亮姑娘,却少了些许新婚的喜气。便说道:“眄儿,嫁为人妇,不必侍奉翁姑,已经少了一层羁约。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?”
顾眄嘟起嘴巴:“妈妈说什么?你盼我不如意吗?我有什么不如意的?”
顾夫人道:“你是我女儿,有什么我看不出来?你脸上这表情,就不像个新娘子。婆家不比娘家,不可像从前任性使气,时时要想着顾全大局,知道么?”
顾眄有些不耐烦:“你说多少遍了,我又不是聋子。不就是出嫁从夫吗,我知道。”
顾夫人嗔道:“既如此,你躁些什么?莫不是梁臻待你不好?”
顾眄低头想了半天,小声咕哝:“他待我……没什么不好的。”
顾夫人蹙起眉头:“这几天你们怎么过的?梁臻公事忙不忙?”
顾眄答道:“他没办公事。天天一起赏花听歌,读书弹琴,跟从前一样。”这倒不是谎言,自从相识,梁臻待她一贯曲意迁就。婚后似乎越发体贴周到,一声吩咐,梁府上上下下,哪个不是冷冰冰把她捧上了天。若人人对自己敬而远之算做不如意,大概就是最难向人启齿的不如意。
顾夫人略感放心,隐隐又觉得奇怪:“怎么跟从前一样?从前你们又没一起过过日子。”
顾眄脸上一红,憋了半天才问:“妈,你和爹,是……是怎么一起过日子的?”
顾夫人一愣,忽然有点明白了:“眄儿,这里没外人,你若有什么委屈,老实告诉妈。你还年轻,人生有很多事情自己不明白,告诉妈,妈才能帮你。别自己窝在心里,听见没有?”
顾眄望着眼前香烟袅绕,呆呆发愣:“也没什么事。就是……大概这两天太累了,他晚上回屋,进去就躺下睡觉。还有……”
她忽然顿住。难道要说他新婚之夜未入洞房,整晚宿在舞姬处?丈夫是自己选的,她知道这桩婚事母亲并不满意。只为了从夫从父,误打误撞,父女心思一致而已。母亲最终没有坚持,是从了她的心愿。如今过门三天就抱怨,听起来倒像自己知道选错了,后悔了,这话教她如何说得出口。况且,梁臻也说不出有什么别的不好。想到这里顾眄说服了自己,转而笑道:“妈妈你提醒我了。这两天府里道贺的人多,难免饮酒过量。我也不好,他身体不舒服,我没想着关心,反倒教他有事没事陪在身边。给人家当媳妇,我太不体贴了。”
顾夫人叹息一声。这个女儿,从出生至今只有别人体贴她,她几时知道体贴人。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,也算前些日子临时抱佛脚,没浪费工夫。听顾眄话中之意,像是与梁臻殷勤敬爱有之,夫妇人伦未尽。此一节却不好多说,若推到年轻人初婚面嫩,更难讲谁对谁错。顾夫人谆谆教导女儿:“姻缘一世,还有的是日子磨合。你耐心些多体谅他,他自然越发爱惜你。妈前前后后说了这么多,都是为你着想,盼望你这辈子过得好。起码要比妈过得好。”
顾眄不解:“你还过得不够好?爹一辈子就你一个夫人,哪像别的男人家有三妻四妾,出去还拈花惹草。要不是这样,我也不会从小孤孤单单,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。”
顾夫人忍不住笑了:“小孩子懂什么?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。似你这般脾气,要有个兄弟姐妹,还不被你欺负死。”
顾眄翻翻眼睛:“我脾气怎么了?我若不好,那是爹妈生的。要怨就怨你们。哼,磨合。”
说到磨合,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梁臻,而是隋珠。不过是个舞姬,却像横在心里的一条刺。让每个世间女子终生难忘的新婚之夜,如果注定和另一个女子纠缠不清,那就只有恨。别无选择。顾眄由衷地对她母亲说:“我现在才知道,爹真的对你太好了。他就是你一个人的丈夫。”
小夫妻归宁礼毕,傍晚登车双双离去。饭桌上顾修德问夫人:“眄儿跟你说些什么?这个亲,她结得欢喜不欢喜?”
顾夫人淡淡说道:“你挑的女婿,能不好么。简直太好了。”
听出夫人话里有话,顾修德呵呵笑道:“我挑的女婿好在哪里,夫人不妨一一道来。”
顾夫人叹道:“相敬如宾。夫妻相对咫尺,宾客远隔鸿沟。你说这是好,还是不好。”
顾修德听罢目光一闪,若有所思地沉吟起来。
归家当夜,梁臻饭也不吃便叫套车,说受邀外出饮宴。顾眄等他时不觉睡着了,醒来窗外红日高照,连忙叫小铭子过来一问,答说官人昨夜回府是回府了,只不过没进这间屋,听说此时正在西厢享用晨餐。顾眄岂是能够忍气的主儿,听见西厢二字,累积多日的委屈登时齐齐涌上,早忘了什么是三从四德,拔脚就往西厢杀了过去。
梁臻的晨餐已经撤下,正半倚着竹塌听人抚琴。看见顾眄便笑:“这么早就起来了?过来坐着,咱们听琴。”
顾眄恨死了他这般若无其事的架势,让她兴师问罪也找不到由头下手。梁臻见她瞪大眼睛站着不动,笑笑说道:“大清早的,你们谁惹夫人不高兴了?”话是说给一众丫鬟佣仆,眼睛却看着顾眄。
顾眄顺一顺气,喝令所有人等一概门外待着,然后直接问他:“昨夜你住在哪儿?怎么不回房里去睡?”
梁臻似笑非笑地盯着她:“妹妹,你问这话,外人听见要笑你不从妇德。丈夫于自己家中随处留宿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,难道没人教过你?”
顾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:“你少拿妇德压我。丈夫要怎样便怎样,做妻子的自然不敢说个不字。可是成婚几日,你不曾有一夜近我身旁。当初你娶我过门,难道是有人拿刀逼你?如今这般折辱于我,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自成婚便被摆在一边不理不睬,敢问夫君,我错在何处?你这样待我,又因什么借口?”她不想当面示弱,可说着说着,眼泪还是下来了。
梁臻站起身,走近了伸手拍拍她的脸颊笑:“我怎么折辱你了?自从你过门,你要什么,我给你什么,我对你还不好吗?哪里不好,你说得出来吗?我在家一直都这样,喜欢住在哪个屋,就住在哪个屋。改天你回娘家时,不妨问问岳父岳母,看他们谁会说我错了?不管成亲不成亲,我都是你眼前看见的这个人,变不了。盼兮,你不会以为我娶了你,就该整个的脱胎换骨再世为人吧?说实话,你要是有这种想法,我保证你嫁一百次,失望一百次。行了,就是个过日子,别给自己找不自在。赶紧把眼泪擦擦,乖乖陪我听琴。今天算头一回,刚才你那些话,我就当没听见。嫉妒可是犯了七出的,你心里得有个数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到塌上,拍拍手命令乐伎进屋继续抚琴。丫鬟们也静悄悄各归其位,此时有两人半蹲在塌前,继续切削几上未曾削完的一盘林檎。
顾眄痴呆呆怔住,眼泪也不再掉下来。面前她心许的这个男子,倜傥依旧。她是他心甘情愿迎娶进门的妻,披上嫁衣那一刻,她欢欢喜喜,满心以为他的柔情也和自己的一样多。可他缠绵在别人怀里,连碰也没碰过她,这就是她顾眄,顾家千金的新婚燕尔。她再傻,再想欺骗自己,此刻也明明白白地看见了。哪里有什么爱,不过是个幻觉,醒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。她的一生,她的未来,与那幻觉中显现的,毫无关联。
顾眄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过去,怎样抓起酒壶,将满腔苦涩倒回心里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