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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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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)
和玉隋珠是大理国奉送的馈赠之物,自运抵江南,顺理成章即成官婢。两人本是当初一齐入籍谭府,不过谭钧素常好与炼丹的道士成堆厮混,脑中早早灌满‘女色祸人’概念。彼时隋珠虽年幼,却已是个美人胚子。可惜看在谭钧眼里,无非招灾惹祸的根源。于是只隔一宿,便将她送去教坊养育。谭钧如此安排于她,是否暗中曾期为己用,外人不得而知。一年多前梁臻赴任江南,各处风闻这位将军雅好剑器乐舞。官官连横,殷勤笼络岂能落于人后,一时间僚属纷纷,自教坊选往梁府的舞姬歌女直如过江之鲫。能够留在梁府的少数姬人当中,隋珠算个佼佼者吧。虽然具体不知道因为哪一点,但梁臻应该是喜欢她的。
说这番话时,和玉走在与展昭同往巡抚衙门的路上。比起隋珠,他度日甚少起伏。谭钧待他不薄,早年见他喜好耍枪弄棒,还特意请过武师府里教习。展昭刚才提到的‘崆峒派’,他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因为教过他的师父好几个,中土那些门派之见他不理解也搅不清楚。如果当年所在的大理杂耍班子也搞起门户纷争,恐怕只有大家集体饿死一个下场。可见生为宋人是种福气,因为吃饱穿暖之后,还有很多闲情操心与人斗来斗去。
展大人问我有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?如果人生所有的事情自己说了都不算,那还是没有的好。一直跟在谭钧身边,学会不少东西。学会了就发现这些东西其实不是自己的,是主人的。顺从主人是惟一本份,其他更复杂的道理没必要也不可能弄明白。在这异国他乡,除了主人这棵大树,他这片叶子还能依附什么?虽然知道大树会倒,叶子们终将归于尘土。但是有闲情的自由饱暖的宋人,不也一样要归于尘土。投案没什么可怕的,杀头也不过如此。叶子该掉的时候到了,谁能让它不掉?
他的理论,令展昭很是无语。也不能说他错,的确各人有各人的处境,无法攀比参照。如果同样的理论也适用于隋珠,展昭想知道,隋珠真正的主人是谁,梁臻还是谭钧。
和玉答道:“不是我不告诉您。隋珠在想什么,她听谁的,我是真的不知道。我只能说,隋珠是女孩子。谭钧和梁臻都是男人。”
展昭怔了一下,不太能够适应他这种坦诚。如果仅仅因为他的思维有异宋人,那倒可以放心相信。但如果不是呢?他又凭什么要对自己坦诚?想了半天,他也只能这样问:“依你所说,谭钧待你也算恩重。你若因他获罪,可知他将有何举动?”
和玉想了想说:“如果他能办到,应该会保我的吧。主人说古时候有个龙阳君,用他的故事打比方,主人是魏王,我就是龙阳君。”
展昭忽然一啖气哽在胸口,此路不通。半晌咳嗽两声,建议道:“等一下公堂之上,这个……就不用提了。”
和玉说:“巡抚大人如果问起来,我也不说吗?那不是成了做假供,要罪加一等?”
展昭心中难堪,把音量放得更低些:“展某是说,与案情无关的事件,不必主动提起。”想了想,又觉得自己担心得未免无稽。说不说有何区别?不过是禄蠹们的面子问题。自己方才这一念,是出于同类之间本能维护的心理,还是为了删繁就简利于问案,一时之间还真是界定不清。心思沉淀一下,他又说:“展某失言。审案中无论问到哪里,皆应该从实招供。”
和玉笑道:“我既然跟来了,就不会让您为难。放心,大理人不像宋人那么爱撒谎。我还怕死后下拔舌地狱呢。”
展昭点点头,不想继续前述话题,干脆闭起嘴巴想心事。不防和玉突然冒出一句:“展大人,如果事先有人告诉您,说我真是个龙阳君,您还愿意亲自来这儿抓我,跟我一道走路吗?”
展昭很不愿意暴露心中尴尬,脸要红时却不受控制。和玉偏头看见,哈哈直乐:“展大人不要多心,我纯粹是好奇。开封府的人办起案来当真鬼神不惧?再说一进牢房,恐怕没人听我讲笑话了。胡说八道胡说八道……”
他笑得这般开怀,好似不知人世辛酸。身为娈童娼女,或许是走上超越辛酸的便捷途径。展昭枉自叹惋。此刻自己是谁?又一个无能为力的远观者。而已。
巡抚府书房,顾修德眼望案上摊开的卷宗,拧眉沉思。梁臻江宁凯旋,程灏宇狱中自戕,谭钧收监候审。像一盘棋,黑白各子严阵以待,貌似只等出手开局。其实乾坤早定,思虑摆布,只是必须做出的姿态,和必须经历的过程。想到此处,猛然抬头一望,即向门外问道:“谁在外面晃来晃去?进来。”
管家因老爷下令不许打扰,早在门外逡巡了半天。闻召连忙闪身进来,打拱禀道:“老爷,有一位京城来的展大人求见,现引在客厅等候。”
顾修德顿了一顿,合上卷宗问道:“只他一人吗?”
管家回答:“还带着谭总管府上的一个后生,名叫和玉的。”
顾修德不禁微喟:“好生待茶,说我马上就到。”刚说完立起又叫管家:“回来。吩咐立即升堂,一并请客人公堂会面。”
证词随人犯逐一呈堂,审案过程颇为顺利。谭钧招供,自己以府库总管职务之便,克扣辖内矿区的专项拨银挪作他用,历时三年有余。其间纳贿之数,以及库银出入帐目,皆造公私两套帐册,由本人授意,心腹和玉一手经办。昔时库部文书被盗,是耳目们听闻朝廷将往核查,谭钧惟恐东窗事发,因此密令和玉等几名身手矫健之家臣偷潜入京,劫证据以掩其过。升堂之先,顾修德曾于书房问话,其时谭钧一人力担,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。及至和玉到堂,坦承从犯之实,方才二人画押收监。因案件关乎京中库部失窃,又涉及与库部的帐目核对和库银的重整发放,顾修德当堂定论,翌日火速押送二人进京,嗣后再审定罪。其余人犯各依刑律论处,判得条条分明。便是展昭亲历堂审无数,听判之后,亦觉无可挑剔。
二次被请上客厅,与展昭相对而坐的已不是和玉。两江巡抚顾修德,曾经的太子太傅、监察御史,闻名已久,展昭今日却是初见。步下公堂的顾修德,清俊儒雅容貌,五旬以上年纪。之前的威严荡去无痕,一声吁叹,倒似个心忧天下的书生:“辖下出了这等祸民的贪官,老夫竟然不察,当真辜负圣恩,愧对黎民。着实让展护卫见笑了。”
展昭郑重拱手:“顾大人休要自责。为今之急,急在矿区百姓旦夕引颈,苦待资粮。案件越早判决,则百姓越多受益。展某不揣冒昧,今代一众百姓,谢顾大人堂上果断之举。”
顾修德摇头辞道:“份内之事,谈何谢字。老夫明日一早即派遣精兵,押送人犯去往汴梁,展护卫是否有意同行,也好返京复旨?”
展昭沉吟一下,回道:“顾大人,展昭临别江宁时,当地曾有一桩命案……”遂将白玉堂遇害及金钗之事复述一遍,又道:“方才听堂,谭钧的供词并无一字涉及金钗。可知此案背后,必是另有堂奥。况如今人命关天,展某自当追查下去,恐暂时不能回京。”
经此提醒,顾修德即刻转身往案上取过一纸书信递交于他:“梁臻移交案卷中,附有其亲笔信函一封,备述江宁当日案发始末。展护卫看一看,或对你有所帮助。”
展昭接过速览一遍。梁臻书中说到,程灏宇罪获刑狱的次日,为防遗漏取证,他曾令隋珠前往程府,急就此事遍查内眷仆从,并无新的斩获。‘金钗’字样,信上提也未提。
展昭看罢,半晌不语。顾修德见状问道:“展护卫现下有何打算?”
展昭一醒神,展眉笑道:“如今好似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。不过世上作奸犯科之辈,举动必有破绽。顾大人请安心,线索一定会有的。”
顾修德一捋胡须,点头叹道:“虽是言之有理,却难为了展护卫这般劳顿奔波。老夫安坐堂上,思之宁不有愧。有任何需要,展护卫但说无妨,定然尽我阖府之力配合于你。”
展昭连忙起身行礼:“如此先谢过大人。展昭负朝廷上命,举动不敢居功。难为二字,大人莫再提起。”
说话间,二三个仆役手持灯烛悄步进来,转头窗外,方觉日光已暝。顾修德率先问道:“展护卫因公滞留,理应由老夫安排行馆食宿。你且稍待,来人---”
展昭正待婉拒,管家听唤由门外趋步入厅,躬身回话:“禀老爷,门外有辆马车,停了有多半个时辰,说是来接展大人回去安歇的。”
顾修德一怔,旋即笑道:“展护卫在南京尚有亲旧么?如此老夫也不越俎代庖了。是了,小女不日出阁,展护卫便是忙,届时也请拨冗过府,饮杯喜酒再去。”
展昭好生纳闷。南京城里,御得马车的亲旧他没有,除非梁臻算个亲旧。此事却不便多说,随意谦辞几句,便提了佩剑出来。
折出厅外,瞬时天已黑透,一轮斜月,照见庭角花影重重。回想晨起扬鞭攒程,同样是清气满袖,却似相隔经年。老不老,心知道。
这一边展昭被恭送出府,街沿的车夫早跳下车辕迎前问安。月光下窥去,并不认得是谁。展昭便问:“恕展某眼拙。是何人遣你前来?”
车夫又打一躬:“小的在梁将军府上御车,展爷您是贵人,自然不认得。将军吩咐,请展爷往别院歇宿,莫嫌简陋。我是给您引路来了。”
展昭不觉失笑。如此级别的关切,他平生未遇。联系往事,展昭之一举一动,梁将军几时不曾明察秋毫。故也称得亲旧了。停了停他说:“如此请头前驾车,展某自有座骑。”
梁府别院设于城东,是里坊深处一家独门小院。梁臻也确是周到,生怕扰人清净,只派来两名年轻的丫鬟帮忙打杂。路上车夫交代得一清二楚,将军下令辟出别院,一来方便摇光姑娘静心治疗,二来请展爷多多费心,保护证人安全。自己府中人多眼杂,惟恐二位住得不自在,因不敢贸然相请。
展昭听见并不插话,只一路点头笑应。到地方入得门来,满院树静人悄。展昭甚是喜欢,向车夫笑道:“有劳兄弟等我到天黑。留下吃了饭再去吧,梁将军想必不会怪罪。”
‘兄弟’的称呼实不敢当,车夫受宠若惊:“不……不用了,小的还不饿。展爷有什么话,要小的帮您带回去?两个丫鬟若是不够,我告诉张先生,明早再送几个上来……”
展昭见他几句话说得冒汗,微微笑道:“那么兄弟自便。展某无功受禄,已经很够了,梁将军面前请多致意。展某倒真有些饿,兄弟若想换换饭菜口味,随我来不要客气。”
车夫连连作揖:“小的谢谢展爷。我们将军虽然宽下,回去晚了只怕管家不高兴。您闩好门,小的这就告辞。”
堂屋里烛火明光,摇光坐在灯下专心刺绣,忽抬头见展昭不知几时来到身边,微弯腰眼也不眨,盯住绣绷看得十分认真。一时两双眼睛对上,各自怔了一怔。
展昭退开半步,问道:“这做的什么?可是给我的?”
摇光给他打断,定定神点头说:“算是吧。见缝插针,我说过给堪坏缝个携囊的。”
桌上饭菜摆着,展昭坐下敛袖取筷,随口问道:“什么见缝插针?你吃了没有?”
摇光轻轻拿下他手中筷子,说道:“等你吃饭的辰光,叫做见缝插针。不过今天这缝大了点,成窟窿了。菜冷了不要吃,会胃痛。”
展昭心想可是我很饿,饿狠了更会胃痛。前车之鉴,这话他不敢说。因为郎中在前,无法不联想起公孙策宣讲医理,那叫一个滔滔不绝。
摇光把饭菜捡回托盘拿进灶间,眼前依然浮现展昭恋恋不舍的表情。以前阿妈说阿爸既是老头子又是小孩子,等展昭有一天变成老头子,他也好不到哪里去。那时候我在哪儿,能不能睁开眼睛看见彼此;我像阿妈那么老的时候,会整天对着谁唠叨不休。
吃着回锅的热饭,摇光决定不等变老,现在就唠叨一回:“展昭,你说什么是‘慎独’?”
展昭不上当,摇头说不知道。
摇光继续坚持:“没人看着你的时候,你怎么对待自己?不管冷的暖的全都吞下去?”
展昭低下头不吭声。睫毛在光圈里排下浓重的阴影,是惟他独有的柔和的倔强。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说:“不吞却待怎地?你如何慎独,我便如何慎独。”
摇光听罢怔忡起来:“如果是这样,我想看着你……”
展昭抬头,筷子的起落渐渐慢下去:“你还是担心我们没有明天。”
摇光轻叹:“我不担心。担心也没有用。你的背还痛不痛?”
展昭摇摇头,埋首接着吃饭:“自从遇到你,再没痛过。想是看见神医,它吓回去了。”
摇光笑斥:“胡说,不痛更麻烦。病都钻进里面去了。吃完我帮你灸一灸。”
展昭刚点完头,忽然想起什么,吃吃问道:“怎么灸?脱……脱衣服吗?”
摇光怔一怔,不自禁脸上微微发烧:“当然了。你想把衣服烧出几个洞来?再有多少也不够补的。”
展昭紧紧抿住嘴巴,盯着她一言不发。
摇光忐忑道:“你……你别瞪眼睛,我不是第一天做郎中,你不是第一天当病人,有什么看不得……”
展昭呼出一口长气,彻底放了筷子:“知道了。脱就脱。”
解开衣领褪到肩下,摇光不禁倒抽一口冷气。怪不得上次按两下他会痛,左侧背上一个杯口大的疮疤,愈合了但愈合得有点勉强,看去仍然怵目惊心。周围皮肤上横七竖八的旧伤,颜色有深有浅,窄的若是利器刺戳,粗的又是不是掌击棒笞。她不由探手轻轻去摸,明知道不会痛了,指尖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展昭听见背后吸气声音,心想终究是如此,宽衣的后果两个人同在承担。箭疮他自己瞧不不见,但想想也知道好看不了。时势不容,他没能将息彻底。这东西想忘也忘不掉,它是用你的疼痛来标明自己的存在。只不过有时分不太清,是新的旧的哪个在作怪。
摇光好半天没动静,展昭只得提醒:“摇光,可以开始了吗?这么着好似凉快了些。”
摇光转过半身走到对面,低头不看他的眼睛:“今天不行。箭疮还没长平,气血行到那里淤阻不通,灸了也作用不大。以后----”
她伸手替他掩上衣襟,动作和语言同时顿住。襟口外淡淡现出一条疤痕,斜向下隐没在胸前衣里。忍了又忍,到底没有忍住。她俯身揽住他头颈不敢松开,心里满是后怕:“咱们差点连今天都没有了。你看看你自己……”
展昭停顿一下,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拥住。心动的感觉恍然如昨,又从过去滑向遥远清晰的未来,若无边界。荒茫世界里的拥抱,多想它如此时的心脏跳动般有力,足以贯穿他和她同在的道路与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