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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(一) ...

  •   (一)
      南京城外,大道通衢。紫陌红尘拂面而来,遮没了侧旁浅草稀径,遥指绿荫深处。
      小径通向摇光的药庐。一念及此,展昭当即收缰挽辔。摇光亦随他止步,侧首望去,默然浅笑。
      展昭微觉诧异。她的笑意,不像与他告别。他露出探询神色:“摇光,你在想什么?”
      摇光转眼眺望前路:“我在想,接下来你要说什么。会不会是---摇光,你回家吧。后会有期。”展昭一愣神的工夫,她又笑道:“你说吧。不管你说什么,我都听你的。”
      她的话涵盖了几多心思,似在情理之中,又在常规之外。展昭一时心中慨然,摇头说道:“我并不想说那些。只想知道你此时想到了什么。”
      摇光回眸而笑:“一个人过了太久,大事小事都要自己做决定,有时候真的很厌倦,可又没人帮我拿主意。所以啊,真不敢想还会有今天---今天无论你说要我怎样,我都是高兴的。”
      展昭长长吸气。他不再是当初轻言信诺的少年,也能体会此刻她的关注,远落在信诺之外。顿了顿,他笑言:“我也是。不知不觉习惯了自己做决定,还以为理所应当。如今方觉昨日之非,想独力能够擎天,好不轻率自负。只是积习久矣,改过费时费工。假如有时不留意,习惯成自然了,摇光可愿体谅?”

      摇光微微垂首。眼前蓦然水汽飘转,沉坠欲滴。他不知她医术高低,水性有无,却了解她心里想说的话,知道她为何选在当下说。今生相遇,两情互悦已经很好。复能相知,何其多幸。她眨动眼睫,化解眼中雾障。一面说道:“你自己做决定,也是因无人可以商量。心事若无人肯听,无人能懂,不如吞它回去,省却多少口舌是非。所以白玉堂之事,你便是怨自己,也要提防过犹不及。”
      展昭一笑,柔声说道:“傻姑娘。别担心,我明白的。绝不至于矫枉过正。”暗中又想,再不是孤单一人。你听我,我听你,这样才对。
      摇光侧头微笑:“那,谁先说,谁先听?”
      连日里头一回,展昭由衷笑了出来:“你先说。听我的若是行差踏错,只怕你要后悔埋怨。”
      摇光侧目而笑:“你在说什么?自己挑的,错了不怨,虽死不悔。这都不明白,还南侠呢。”
      展昭微笑不语。如她之言,孤散或相守,是各人此生运数。无常变幻,本无对错,说怨说恼,岂不多余?分分合合皆有定,应之顺之,未尝不是好主张。他在听着。

      摇光垂头笑了一阵,交代前情:“先说一件小事。我来时不坐船,不是因为自己怕。是因为你怕。”说着欢容渐敛:“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个明天。所以今天,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。”
      展昭心里突地一跳。猛然想起多年前那次分离,她只愿对他一个人说出的话,揭晓是在今天还是明天。
      望见巍巍城楼,摇光不觉出神:“白玉堂定是察觉了什么,致使遭人毒手。此事若与隋珠相关,那么梁公子呢,他不会把昏迷的证人交我带回药庐。不管那个人最后醒不醒得来,我若撒手不管他,死后无颜去见姑姑。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梁府,继续治好他?”
      展昭沉吟道:“梁将军可曾邀你前往?”
      摇光点头:“是的。你也去吧?他家里都是生人,说不定还有坏人。我害怕。”
      展昭心里想笑。不记得她几时说过害怕谁。他想了想,摇头说:“不妥当。恐怕梁将军看见我,不会痛快。”
      摇光侧头望一望他,小心道:“我并没有答应他。你不愿意,我就白天看病人,晚上回家住。”
      展昭怔了一下,温声道:“我怎会不愿?想来梁将军并无恶意,只不愿见你奔波辛苦罢了。我说不妥当,是说的自己。我与梁府上下非亲非故,这般唐突涉人私邸,总是于礼不合。再说……”再说,有什么道理要他如此相求。
      摇光轻轻蹙眉:“我也知道于礼不合。大约是我太笨,不能把心中想到的说个明白。我总是觉得,你在调查的事情,与梁府关系十分之近。前些天那证人醒过一次,时间太短,我根本来不及通知你。还有一些事,比如梁公子的婚事,说不上来哪里奇怪。你若身在其中,或许能看得清楚些……”说到这里她摇摇头,似乎想把思绪万千梳理清晰。
      听她不再继续,展昭微笑道:“即便身不在其中,想看清时也能够看清。摇光,你专心做好郎中。其他事有我来担,你只管放下。”
      摇光恍然摇头:“不可能放下。是你的事,也是我的。我已经卷进去了,你知道吗?”不容他质询,她很快接下去:“不是,不是被你拖进来。也不是被梁公子。是命里注定,由不了自己。就像我想一辈子待在草原,可还是回到了这里……”
      展昭越听越惊,终于问了出来:“摇光,是不是有些事情,你忘记对我说?”
      摇光转过头来,眼神淡淡迷茫:“我不知道。我也不确定……想清楚了一定告诉你。”

      行船顺水抵岸,梁臻即刻安顿三军,唤数十亲信前往府台衙门交割人犯。待诸事决断利落,他方与张载登车回府。车厢里坐定,察觉张先生眼观鼻的模样甚是拘谨,便有心开起他的玩笑:“横渠,你媳妇没带回来,老娘跟前如何交代?”
      张载进一步鼻观口:“宁薰离乡太久,想在江宁多住些时日。她亦不是我的媳妇,没什么不能交代。”
      梁臻呵呵笑道:“名份?名正言顺的非媳妇,还真是对患难兄弟。来来来,也不枉今日与子同车。诶,怎么忘了让人预备美酒?”
      张载顿时又气又悲,质问他:“什么非媳妇?嫁娶乃你情我愿的美事,你此举到底是何用意?莫说你是为大树之下好乘凉。”
      梁臻整顿颜色,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和盼兮本来就是你情我愿。世上除了她,我谁也不娶。”
      张载思前想后,亦觉无奈:“只怕是除了一人,你以为娶谁都无差别。只可惜……”
      梁臻眼中流光一闪,长笑曰:“悲来乎,悲来不吟还不笑,天下无人知我心。横渠何叹?你所知并非究竟。”
      张载垂首询问:“张载愚昧。敢问将军,究竟如何?”
      梁臻收一收笑容,平静对答:“今日之后,此话不必重提。我对摇光,止于思而无邪,有没有展昭都一样。我与盼兮,注定夫妇礼成,有没有摇光都一样。”说到此处,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:“娶谁都无差别。到头来想想,还真是这个道理。”

      时当仲夏,张载一颗心却如坠冰窖。长街上蝉噪如沸,树树浓荫穿窗,只一味绿得无情。这世上,谁需要谁的怜悯。然而张载不能甘心:“那么隋珠呢?”
      梁臻不以为意地指点他:“横渠,对我的家事,你可以不必太过关心。”
      张载摇头说:“隋珠的所为若仅限于家事,自然不容张载置喙。白玉堂猝然身死,你当真毫不知情?此事若与隋珠搭上关系,则将军侧畔,虎视耽耽的恐怕就远不只一个展昭了。”
      梁臻手指轻敲膝头,沉吟道:“展昭倒没什么。彼是明理君子,吾乃清白良人,胡不为琴瑟友之?你提醒我了,回去让人把别院整理干净,咱们请展大人和舒大夫移驾入驻。”
      张载懵懵地问:“哪里有个别院?你一声请字说得容易,人家肯么?”
      梁臻笑道:“你怎么忘了。初来时恩师赐我东郊一处偏院,向无人居。如今拨给他们清静自处,怎么不肯?摇光再不愿住我家里,病人她是放不下的。展昭嘛……随他想怎样便怎样好了,我只尽心。”

      张载忽觉自己笨得离奇。十载相交,无日或弃,如今他心系何所,自己却无从捉摸。是谁的悲哀?或者此间并无胜者。眼前的梁臻犹似少年,长眉入鬓,逸兴飞扬,如同岁月风霜不曾心上留痕。但也只是如同而已。暗叹一声,张载如此安慰自己:物有本末,事有始终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也许机缘不到,不知先后时,不该强迫自己究本溯源。况且,如果一切都是定数,除去耐心些抽丝剥茧,旁观者如他,还能贡献什么大的作为。想到此处他说:“依你看来,此案能否顺利审结?”
      梁臻倚向靠背,轻松地笑:“我只管移交人犯,审不审结,那是别人的事。结褵在即,咱们忙咱们的,闲事休要多问。”
      张载不满地追问:“什么是闲事?你积极操办这些时,为的原是闲事。此话断难取信于人。”
      梁臻又开始头疼,息事宁人地摆摆手:“怪我当初多管闲事,如今后悔了行不行?也不知是谁听了展昭一句话,忙不迭地跑去开脱白玉堂。管闲事你也有份,发的什么牢骚!”
      张载哑然。不是不能反驳,只觉得再说也是无益。

      入城匆匆与摇光嘱咐几句,展昭自行取道驰往城南衙署区。渐离闹市,前方隐隐可见高墙深巷,崭露内里朱紫甲第,头角峥嵘。
      展昭落马牵行,迈入威仪赫赫之所,满目却是门庭冷落景像。民声遥远,这围墙里的人,不知能怎样止于至善。游思之际,见东侧巷尾转角处端然走来两列执戈兵丁。或许是氛围所囿,行进中人人屏气敛息,形容整肃。展昭紧一紧马缰止步旁观,依服色判断,队伍中央被押解的赭袍官员,八成便是那位谭总管。暗想巡抚大人既然雷厉风行,展昭又岂可拖沓怠慢。当下衣履生风,不一时来至应天府库。

      管库兵正用力掀闭大门,不留神抬眼见一陌生人站在对面,直接反应是继续用力,欲将之拦于槛外。展昭一抬手,剑柄疾出抵住门扇。士兵左推右拒撼他不动,不由得又惊又怒。非公务时辰,府库重地向来闲人禁绝,还未曾见过有哪个放肆刁民,敢趁大总管公出上门撒野。士兵一时憋得红头涨脸,却听展昭稳稳开声:“不问来意,便即关门,天子脚下也无这等规矩。是何人如此调教于你?”
      此话一出,士兵愈加惊异。再望忖之,惮于来人风华气度,竟老老实实回答:“阁下莫要发难。今日总管外出,所以闭门,访客拒不放行。”
      展昭点头道:“总管之下,另有总管。请他出来说话。”

      此时院内三五个人役穿行,有闻声而来帮忙推门吆喝的,有心思伶俐飞跑入内呼助求救的。两下正难相持,一阵脚步急响,从内庭涌出几人,当先的年轻尚轻,也不知是否‘总管的总管’。来人一张似曾相识的精致面孔,展昭看见却不意外,只轻描淡写责道:“应天府的人,好生无礼。”
      年轻人喝退众人,向展昭抱拳说道:“这些人院墙里闭塞久了,确不知礼,您请恕罪。”
      展昭微微一笑,问道:“请教尊驾高姓?”
      年轻人略一颔首:“不敢当。在下和玉,司掌应天府库帐房。贵客请移步往厅中叙话。”
      展昭一笑迈步,走近和玉侧旁,忽然挥五指向他面门拂去。和玉一惊矮身避过,展昭手中剑已截住他下盘。和玉仰身急退,步法一时有些支绌。不容他立稳脚跟,展昭倏地横剑推掌,浪涛般劲气登时封腰裹背。和玉但觉手脚如缚,只得狼狈大呼:“展大人这是做什么?”
      展昭猝然撤力,一旋踵转到背后,轻拍他右肩笑道:“和先生,初识尚未通名,你对我是如何称呼?”
      和玉神魂未定,惊急之下辩道:“你……你手里拿的不是巨阙吗?展昭的剑,江湖上谁不认识。”
      展昭点头笑道:“应天府的帐房先生,原来是个江湖人。展某不察,错唤了先生。或该尊一声崆峒派‘和大侠’才是。”

      攻势一浪覆盖一浪,和玉顿时阵脚大乱。仓促应对只恐言语又失,一时便僵峙起来。展昭走回与他对面而立,伸手摊开掌中两枚剑穗:“莫再装憨了。京城一会,你根本就认识我。和玉、隋珠,是兄妹还是姐弟?”
      掌心一对同心结的剑穗,仿佛双生。和玉盯住半晌,忽然笑了:“我们是孪生。谁长谁幼,父母也说不清。”
      展昭点头。如此相像的一对男女,如此相配的两个名字,绝无可能使人产生一丝误会。他不禁又问:“你们姓和?大理国和姓一族,据传多是纳西人。隋珠所说的傈僳族,那是怎么回事?”
      和玉唇角微微上扬:“我姓和,隋珠不是。我们父亲是纳西人,母亲是傈僳人。故老习俗,子女从父系或母系传承,由人自便。”
      展昭微觉惊讶。和隋珠一样,他气禀异常。眸子澄澈到近乎空洞,仿佛随时倾出的绝对坦诚,反令人无从信任。这样一想,他直接问道:“你知道我的来意?剑穗既已归主,你从库部窃取的帐册,也是时候交还了。”
      和玉想了一想,问道:“如果我不还,您会怎么样?”
      展昭摇头说:“谭钧盗用库银,罪状经已落实。你若想为他为己留宽一步,那就不要等官兵来搜。负隅顽抗,重罚不贷。”
      和玉立刻二话不说,伸手掏出衣襟里两本绢面旧簿子递给他。展昭取来验毕图章,收了簿子问道:“你与隋珠如何流落在此?家中可有其他亲人?”
      和玉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我们父母早死了。小时候没饭吃,进了挺大一个杂耍班子。可能是身段比别人好吧,七八岁让大理国王挑选出来,送给宋朝的贵人当礼物。就这么回事。”
      容貌身段,妖童美姬的命运。展昭心中慨叹,又问:“那贵人是谭总管么?”
      和玉眼中亮光一闪,笑道:“展大人,我怎么觉得您的来意,不单为那两本册子。您是不是想打听隋珠怎么到的梁臻府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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