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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(十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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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九)
暗道入口灌水,隐没在潭穴扶壁上。进洞后拖衣带水上行一段,渐渐的地势高出潭面,脚下已是水退路干。幽暗之中不辨方位,展昭默默回想陆上所见,左近的地面隆起之物,惟记得潭池西南方向一座假山,那么应该是在西行了。只是洞顶越逼越近,小姑娘连珮走在里面尚需矮颈弯腰,他想这样下去,等一下四肢俯伏岂不难看得紧。
正担心着,头顶一空,道路陡然开始下降,坡度比上来时急了许多。行走中几乎能感到衣襟当风,不仅全无躬身屈背的尴尬,甚至前后左右也同时轩阔起来。只除了周遭仍旧浓黑如墨。
踩到平地,踏前几步连珮扯住了他:“哥哥不要走了,我来点灯。”空旷里发出的声音,感觉十分异样。不用看也知道,此时二人身处的已不是狭窄地道。
连珮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移远,停下。叮叮石镰轻响,一两点火星爆开,对接壁上松明。亮光瞬间扩散无漏,连珮站在灯影里,头顶怪石岩岩,有如幔帐。
展昭微一转眼。他站在一间高阔宽大的洞室当中,眼前有床有几,有桌有凳,还有石幔下半遮半显数目不清的藤箱木箧,层层叠叠有如鬼影。终于明白了,未曾筑屋的青潮苑,连珮为什么可以安然住宿。她当然不是总在树上睡觉,她的房间另有天地。顾修德赐给的天地。
思绪如海汛狂卷,退潮之前,堤上一切都将明未明。默默望着连珮,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去问。说她从山中游回来,是为了将他引入又一个陷阱,无论如何他不能相信。
连珮在石桌前坐下,两手撑住下巴不去看他:“琴台就在我们头顶。姑爷是在找这些箱子吗?你想帮他,在地上不行,要到这里来。”
展昭微微吸气,摇头说道:“只在这里不够,我要见到他。我帮他首先不是找这些箱子,是要看着他好好地从顾府走出去。连珮,通到琴台的出口在哪里。”
连珮坐直了交叉着双手放回膝上,小声说:“哥哥,这个房子的事情,先前我没有全部告诉你。出口就在屋顶,但周围全是炸药,你想从这里打开它,炸药一定引爆,不但你自己会死,现在如果姑爷在地面上,他也会被炸死。”
展昭脑中‘轰’地一声炸开来,努力想理顺思路:“那么,如果他在上面,想从那边打开出口,结果会怎么样?”
连珮有些不安,垂头说:“从上面打开,如果能绕开机关,炸药是不会爆的。绕不开,结果还是要炸死。”
展昭一阵目眩,绞痛升起到胸口,险些不能呼吸:“上面的机关……谁知道?”
连珮仰头看他,忽然平静下来:“老爷,我,还有埋设机关的人。”
展昭猛地闭上眼睛。顾修德可以有隋珠,为什么不能有连珮。小女孩天真未凿,谁会对她设防。这远比遭遇凶蛮打手严重得多,或者说,善即是愚,怪只怪自己太傻太痴。睁开眼望一望四周,顾修德连家底也交给她看管了。为什么没有早去追究,连珮你晚上睡在哪里。
半晌他手撑桌沿,艰难地坐下。连珮从对面看过来,光影晦暗,衬得她双眼晶亮无比。展昭勉强一笑,低声说:“你为什么不听主人的吩咐。地面那些炸药,老爷也是给我预备的吧。”
连珮怔住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哥哥,我出去了又回来,真的是想救你的。我在山上已经想好了,从亭子到琴台,一路都是炸药,你若是从上面走,到不了琴台,还是帮不了姑爷。老爷在地上看不见你,一定以为你被我引进炸药圈,已经死了。他不会找到这里来,等上面的人散开,我带你走水路出去,我以后也不回顾家了。”
展昭闭上嘴不再说话。不知道是否还要相信她,以后又该如何面对她。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,所失不在计策,是没能看穿小姑娘的繁简心思。顾修德若知道这个结果,多半比他更急更气。将转筒和钱库交托给她,这是何等的郑重和信任,可她或许连信任也不需要,只要一点点温暖,环境越逼仄,力量越惊人。
这一点顾修德不会明白,他是‘内多欲而外施仁义’,修炼到自己没有感情,便忘掉其他人的不同,忘掉世人多数还是会感情用事。
只不过展昭或顾修德,是有情也罢,无情也罢,都无出心上迷障,面目各异,实质类同。不信时放眼四海,看谁人堪夸一世算无遗策?
昏黄壁火,盖不住他此时一脸苍白。很累很累,可是难道要这样一直坐下去。
见他灰心不语,连珮惶然开口:“哥哥,你是不是气得生病了。可不管怎样,我都会带你来这里的。我不要你死。”
展昭侧过头,慢慢笑了。连责备的话也不忍出口,无怪平生总是身陷两难。他叹息一声说道:“我没气,也没病。出口既然打不开,不用等了,这就走吧。”
连珮被这平静语调吓住,不敢反对,乖乖随他起身。忽然想起什么,她从怀里掏出手帕打开来,一面说道:“这两颗舍利和药方子,姑爷刚才交给山上的军爷,我悄悄摸走了。本来应该还给老爷,可现在我把它们给你。出去以后,如果一定要找姑爷,你会死的。你若是死了,这些东西大概又要回到老爷手里了。哥哥,这样你还去琴台吗?”
展昭惊得说不出话来。心中一遍遍质疑,连環眼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是她吗,她这叫大巧若拙吧。只是为了一个不甚相关的展昭,值不值得令自己有家难回。她却一个字也没说到自己,只是要他活着。这一句问,他怎能答应,又怎能不答应。
像是给他解围,炸药在此时惊天引爆了。头顶的巨响连鞭一样由西向东迅速延展过去,震得地面摇晃,桌几移位。洞顶碎石哔哔剥剥不绝落下,展昭见斗室空空,无处可藏,只得环臂护住连珮头颈,一面单手挥剑拨开乱石。这时段经久不去,心也随之渐沉无底深渊:从亭子到琴台,接连一路的爆炸,地面还有几分生机可期。眼见这一切发生,身临其境,自己又在做着什么。
剧震之后,展昭一跃飞上石梁,倾出全部力气去劈开那个出口。整座琴台压在上面,彻底崩塌,找不到一线亮的缝隙。虎口震裂,鲜血长流。这一切有多疯狂多无奈,他不是不知道。但那些废墟掩埋的生命,是谁被隔开青冥黄泉,他怎能看也不看,就这么掉头走开。
连珮不声不响望着,直到他苍鹰折翼般坠落,拄剑跪地,身影绝望。她走到面前蹲下,等待他震颤平息,轻声说:“姑爷也不想你去找他的。我听见他让手下慢慢的救你出来,让你跟他们先走。他好像什么都想到了。”
很久很久,展昭抬起头。眸光熠熠,一如寒夜里冰雪洗净的朗朗星空,嘴角依然是那个微笑,霜摧风折,不曾泯灭:“我知道。我们听他的,这就出去。”
璇玑亭已经倒掉,四分五裂,浮木顺水漂流。下望顾府,宁静异常,如同硝烟渐熄的战场,尚未从血腥和震怖中清醒过来。夜风瑟缩,草木自危。四周没有士兵或护院,也不用潜水出去。走近围墙,展昭回头望了一眼。黑暗中仍有残余的火光星星点点,或许正如连珮所说,自己在顾修德心里是个死人了。这一场人为的毁尸灭迹,是天在帮他,还是顾修德机关算尽反自误。
墙外将军府的士兵仍在坚守。展昭看见,只说了一句:“散去吧,没什么事了。”
领队摇头:“士兵没收到号令,谁也不能走。有事无事,要等粱将军出来再定去向。”
展昭已经走过,听见折返身看了他一眼,平静地说:“你说得很好。但他不会出来了。他想说的,我已经带到。要怎么做,随你们吧。”说完丢下满脸惊疑的领队,自行往山下走去。
默默下到山腰,他问连珮:“不回顾家,你要去哪里?如果没有亲人……”他踌躇,想说让她跟着自己,可自己又将走去哪里。
连珮却说:“有一个地方,我一直想去的。但是要帮老爷看家,不能去。现在我把自己解放啦,以后不用没事干只会上树摘果子,我要过我想过的日子。”
展昭侧头看她,淡淡星光下,她满脸的渴盼万般真实。心如坚冰化开,他轻轻问道:“那是什么地方?你想过什么日子?”
连珮微微笑起来,有些羞赧:“说出来你不要笑我。有一座寺庙,我随夫人去过,很喜欢很喜欢那里,去了就不想走。我不认识多少字,可寺里的师父说我命中有许多佛缘,所以不出家也是天天守着经筒的。我相信他的话,我要学认字,看经书,以后就住在寺庙里。”
展昭先是微微惊讶,随后又觉功成必然。世事无突变,生命无论长短尊卑,都是起承转合的有序经过。连珮心中方向明确,她无需别人的担忧与施舍。但是,展昭仍旧说:“想要我送你去吗?或许......”
连珮摇摇头:“我不要你送。在这里分开,虽然舍不得,但是很好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可我知道这样很好。”
她仰起头,望着他光芒柔和的侧脸说:“哥哥,我没有亲人,也没叫过别人哥哥。老爷救了我的命,给我吃给我住,让我活在这个世间,然后让我遇见你。你是不一样的,遇见你,我也不一样了。现在上路的时候,我知道你会看着我的背影,盼我走得更远更好。所以我一定能走得更远更好,以后分开了也没关系,我心里找到家,找到亲人了。”
展昭闻言震动不已。这或许就叫佛缘,敏锐的心不需要识文断字。不看别人的手指,她已经望见月亮,可以借助那光,走得很远也很好。他是真正放下心来。若为此又多一份俗世牵绊,也值得。
连珮话一说完立即丢过,高兴地扯着他叫:“哥哥你看,多漂亮。”
孔明灯一盏一盏飘向夜空深处,游离尘世,不问众生。它们迎风而去的高迈超然,说的是今夜谁的灵魂。展昭站住,就这么想得愣怔了去。
连珮往山脚望去,说道:“那里有个好看的姐姐。”她推一推展昭:“哥哥你去。她在等你呢。”
转身像小鹿一样跑开,不让他窥见泪滴落下来。把最好的背影给他,再用他殷殷沉静的注视,注满温暖一世的井。只此一眼,不需地老天荒与共。
摇光双手捧举,让最后一只孔明灯升空燃放。展昭久伫身后,看夜风掀动她的衣摆发梢,好似向前一步,便要扶摇飞起。
不经意回眸相对,她眼中笑意闪烁:“是姑姑教我做的。孔明灯让人世的目光相遇,不似烟花耀眼,但温静安然,一点一点刻进心里,不知不觉,已经无法释怀。哪怕熄灭了,惦念也深远悠长。你喜不喜欢?”
展昭轻轻点头,走近前与她一同仰望。如此的美好,万世千生太长,一夕足够。
流云间飘摇的光斑终于化为远影余烬,摇光轻声说:“无论你在哪里,我想让你夜夜都看见,直到人世的目光真正相遇。”
展昭默默伸手揽住她肩头,良久说道:“他也是,在最深的黑暗里看见光明。人世的目光,最后难道不是去往天上……”
摇光侧一侧头,吃惊地看见他眼中两点晶亮,快要无力凝住。她无由的心中慌乱,茫茫说道:“我看见附近有好些士兵。是重轮----重轮在找你吗?找到没有……”
展昭轻轻一攥手心,缓缓说道:“他找到我了。可我没能和他在一起。他一个人,在顾家,没有出来……”
摇光蓦然低下头,想了很久,也不能确定他话里的真实含义。更不敢开口去问,只是整个的僵硬下去,从头到脚在冷却,在紧缩。
展昭转过半身,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,就此不言不动。
或许他的怀抱太暖了,把眼里寒冰化成了水,一滴滴洒落在他肩头。
她的哥哥一个一个,都去了哪里。重轮与她年纪相近,小时候总没完没了地捉弄她,抢夺和破坏属于她的东西,干得最得意的勾当就是惹得她满院狂追,嘴里大喊‘你很讨厌’,但一次也没追上过。
那时因为有这么个哥哥,她常常觉得自己很不走运。漫长的路程走到最后,猛然回头,才发觉他是最坚强的那一个。也许一直都是,可惜她看不见。一生能有多长,她都不曾认真叫过他几声哥哥。
咬紧牙关,还是没忍住胸中隐隐的抽泣。声调找回来的时候,她撑住他肩膀想抬起头:“你们分开的时候,他说过什么?”
展昭紧一紧手臂,不给她抽身出去。半晌哑声说道:“他说他杀了一个名叫陆炀的人。他让我等他,然后再论国法。”
摇光微微一震,说了和梁臻一样的话:“那个人早就该死了。”说完忽然想起幼年时候,伯父教二人读书写字,说一个人无论做什么,第一品行好最要紧。心术不正,再有通天的本事,其人也是一文不值。所以说德者得也,人若无德,枉生于世。伯父的教导,重轮应该比她记得更深更牢吧,他知道人间有序,那个陆炀再该死,论断裁处,最终还是要依规矩以定方圆。
因为伯父很可能会说,连国法都不知遵从的人,算是什么德者。
许多年前也是一个夏天,德吉仰躺在颀草乱花里听仁钦江央抑扬顿挫的读经。听着听着她睡着了,那篇经文却刻上心扉,与彼时的蓝天白云一起从此不朽:
曾有佛言,世间造化介于黑白二业之间,不可断为善,亦不可断为恶者,若其自觉于世无愧,坦然归寂,亦可往生净土,不受轮回苦。以往一切经文均将此漏记,故曰无记涅槃。
此时此刻,何必再用善恶去评判他。宿命是张贴在额头的咒愿,若一生的准备只为了今夜走进顾府,这从头至尾的故事,又该由谁评判。也许于世无愧,坦然归寂,是他惟一能要的。
所以入涅槃,他应该,也能够。
只是重轮为什么要失信。叫别人等,自己却不肯回来……
摇光抬手用力擦去泪水,长长地吸口气,说:“我恨我叫他父亲的那个人。”
展昭不知要如何回答。他不是佛,不能远远站着,抽离冷静地教化和抚慰世人。他只有安安静静,里面是一样的伤心愤恨。
摇光继续说:“以前不肯好好去想该怎么看他。可现在我恨他,希望他从世间彻底消失。从来都是这样,只要他在,就有太多人伤心难过,包括顾眄,他亲手养大的惟一孩子。我不知道上天准备如何结束这一切,也许只有让他死。虽然他死了也不能把哥哥们换回来,可是他这样的人,凭什么能够好好活在世上……从小就听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,如果真的有,为什么我心里这么恨,对生我的父亲只有诅咒,没有悲悯……或者根本就是神明在诅咒我?我们这样的一家人,生聚在世间便是天大的错误……”
展昭怔怔地瞧着她。她平平淡淡说着那些身世轮转,血肉模糊,眼里不带一点点悲戚。没有身受的经历,他测知不了这耻辱和伤害有多深。人心在一口口孤井的最底部,即便自己愿意坦露,别人谁有能力触到看到?更何况,还有日星陨落光照不到的地方和时候。
他只想对她说,摇光,记不记得从你一出世,上苍就赐你阳光雨露,让你与天地自然时时对话,和睦共处。恨的时候也不要忘记,天佑世人。你的存在不是个错误,这是我说的,也是上苍想要告诉你的。
我祈求上苍,请祂藉你的出现告诉我知,我的存在不是个错误。
祂可愿一听?
祂从不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