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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(二十)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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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十)
顾夫人晚间打坐毕,半晌呼唤不到连環。之后问起,才听说周哲被展昭遣来避乱,连環那时正忙着安顿于他。想起展昭前日的嘱托,顾夫人不免心惊肉跳,连忙亲自去见周哲,问及展昭去了何处。这一问牵牵连连,玉玦的来历,再不想听她也听见了。
简直不亚于听见晴天霹雳---顾家传世的玉玦,展昭是从梁臻手中展转得来。丈夫把女儿嫁给了谁,他自己知不知道?
被强迫找回记忆,顾夫人隐隐知道自己其实没资格怨天怨地。这想法使她无名愤然,她吃斋念佛许多年,这样都没有资格抱怨,怎样才算有资格?老天果然太不公平。如果不闻不问也是错,她都虔心向佛祖赎过罪了,人们还要她怎么做?
懦弱的人,至死也不愿正视现实。自以为是的赎罪方式,未收获预期效果时,除了怨天怨地,她拿什么来开脱自己。
她忘记了。往事不会因为她的不去触及而自动消失。佛说前事是因,后事为果,果报也许不在她身上,但人是会生儿育女的。
那么顾眄该不该怨。早已丢失的另一个女儿---丈夫说,他带她进山拜佛,失足落崖死去了。她有没有怨?
因为那理由是荒唐的。不是佛徒,却不声不响进山拜佛,还带走长在兄嫂膝下,与他们夫妻自幼疏离的长女,顾修德从不做这类莫名其妙的事。孩子没回来,做母亲也便顺水推舟相信她死了。或许不是真的相信,是软弱到一生都只想逃避---那是她的习惯,被她奉为恒久长存的人生使命。
她相信他编造出的一切说辞。包括重光的死,嫂嫂的再嫁,重轮的下落不明。就算他是骗她,至少他愿意为她一生花费这样的心思。如果他做了坏事,对不起的也是别人,甚至是全天下的人,他却没有对不起她。况且,他是她从青年到老年始终不变的依靠,她有什么理由心向着别人,而不向着他。
就这样不问是非,听之任之。裂变尚在酝酿时,满眼望去,天下太平。妇人从夫是德,日子得过且过。有一天冰冻三尺,日暮途穷了,转过身还可以怨天怨地,说---都是老天爷的错。它使我命运多舛,我无能为力。
昏聩的顺从,无知的纵容。却以自认为无辜无害的面目展现,难怪她要抱怨---我生平不做一件恶事,为什么厄运会降临在我的孩子头上?
如果梁臻是顾重轮,如果当年之事确有隐情,那么展昭身怀玉玦逗留顾府是为了---顾夫人不敢想下去。正如她也不敢想,顾修德今夜宴请展昭,目的何在。她更不会知道,此时自家夜宴的座上宾,除了展昭,还有梁臻。
她关起门,木然独坐房中,一如既往地只想旁观,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。默念经文,从中得到安慰自足,这是她为自己釐定的善心标准。
什么是真正的从善如流?顾夫人其实从来没有弄明白过。以为自己只是没力量没办法,不敢承认胆怯根本就是来源于无心。----失去公正和勇敢的心,还能说什么善良?
但如果有人当面指责说,顾夫人你不善良,你麻木冷酷,那么谁还会比她更委屈更伤心。老天爷看见了,说这种话的人,太没良心。
(笔者乱插:攻击诽谤顾夫人的没良心的家伙,是我是我还是我。不怕天打雷劈。)
那一晚惊天动地的爆炸,像个突如其来的预言。爆炸过后,各房各院的人也不知躲去了哪里,到处死一般寂静。顾夫人翻腾了一宿,第二天才听说有人夜闯琴台图谋不轨,结果触动机关粉身碎骨了。具体死了哪些人,官府来人正在清查中。姑爷和展护卫原本在场,如今固然生不见人,瓦砾堆里翻一翻,残肢断体势难拼凑,落个死不见尸也份属正常。当时场面混乱,官兵护院再加上趁火打劫的强盗,千头万绪实在没人理得清楚。若有人火场中做了冤死鬼,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。这不算什么大事,天地皇皇,冤死的骸骨哪天不堆出个成千上万,十丈红尘也枉称‘堪忍俗世’了。
顾夫人无方,只得命周哲暂且留下。确认了两天,遇难者清理辨认得七七八八,顾夫人事后首次去见顾修德。
管家正在花厅汇报府务,看见夫人进来,连忙躬身住嘴。顾夫人吩咐:“赵管家先去别处忙。我与老爷有事商量,你传话叫众人回避,谁也不许靠近。”
管家答应着退了出去。顾修德看她一眼,未语先叹:“夫人都听说了?贤婿他……”
顾夫人仿佛听不下去,匆匆打断他:“老爷不要再提。我只向你讨个主意,眄儿那边怎么说?难道告诉她丈夫死在爹爹家中……”
顾修德摇头说:“眄儿自从成亲,我看她也不见得快活。趁此便接她回来吧,另寻个好人家,不是难事。”
顾夫人实在忍不住:“老爷说得轻松,女孩儿家不比男人,哪个好人家娶媳妇不重清白节操?别的不说,只前夜翁婿二人拼得你死我活,传出去就不知多少流言蜚语。别人躲还来不及,谁敢上门与你攀亲?”
顾修德沉下脸来:“夫人妄语了。何曾有过拼得你死我活?错只错在贤婿他不该私自越狱,被官兵追到府中拿人,混乱中误中了机关消息。外间不管多少流言,过些时候不去理会,自然消解了。夫人大可不必为此挂心。”
顾夫人张了张口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想说他若只是过府探望,如何会误中什么机关。好端端在自家府邸埋藏炸药,你又是为了什么。女儿亲事结得不快活,你一早就知道了吧。你知道梁臻是......
可是这么多年都没有问过,太多的事,要从哪里问起。顾夫人忍得满心凄惶,牙齿也开始打抖:“其他的事情,我不去管你。可眄儿如今没了丈夫,只剩下爹娘是她的依靠,你……你还想怎么利用她?再把她嫁给自己的……”
顾修德猛然起身喝道:“夫人!你疯了不成,嘴里胡说的什么?莫非是展昭告诉你……”
顾夫人被喝得一愣,紧接着咬牙问道:“我说什么了?我还没说出口,老爷倒急了。老爷以为展昭跟我说过什么?他想说什么,你如何知道?”
顾修德望了她很久,点头说道:“夫人,你若是真心为了女儿,你就该知道,丈夫没了可以再找,若是娘家倒了,日后就算嫁到好人家,眄儿也会一辈子受人冷眼,在公婆面前抬不起头来。从过去到现在,我做每一件事情,都没有不想到她,不想到你。天地再大,只有你们两个是我的亲人,不为了你们过上好日子,你说我是为谁?”
顾夫人止不住的浑身颤抖。顾修德好像什么都没说,又什么都说了。说了梁臻是谁,说了他若不死,顾家就会倒掉。追溯到源头,重光和重辉又是怎么离开的。她没有勇气面对他站下去,过了很久才说出话来:“老爷,什么是好日子?我只想平平安安,一家人相守到老。你的事,以前我不过问,以后也不会问了。我是个妇道人家,男人的雄心我不明白,可我诚心拜佛这么些年,为的什么,老爷是知道的。你修修福吧,莫要一世到老,才知从前是大梦一场。”
说完她转身出门,竭力不让自己失控跌倒。那些不敢触碰的真实,她避了一辈子,终于没能避得过。睁开眼,满目疮痍。只见巨大的冰冷谎言将她包裹,那些残忍的欺骗,无情的揭穿。爱和怨全都冻结,再没有人世的语言可以表达。
越二日,顾府方兴土木时,下人忽报开封府包龙图奉旨南巡,路经应天府前来拜望。匆忙迎迓入内,顾修德连称敝处凋零光景,待客甚是汗颜。包拯见园中墙倾楼塌,问清原由,即刻做主将自己随行的卫兵遣发顾府各处,令其协助仆役工匠运载沙石,平地清场。顾修德无奈谢过,落座叙谈未了,青潮苑来人飞报,有士兵一人失足落水,二同僚施援营救,如今三人皆失,久不见浮出水面矣。
包拯吃惊往视,赶到现场时,三个士兵湿淋淋方自潭中爬上岸来。同称道被水中暗流卷入一处地下洞室,为自证所言不虚,三人取了洞内石函一件上岸,不敢私阅,呈请包大人过目。包拯启函观之,登时大怒。
函内所盛文书,加盖故江宁知府程灏宇的私章公印,一来一往,记录的皆是数年间应天府非法派发库银在江宁方面的收支帐目。
包拯诘问:程灏宇勾结水盗私开矿场,这份证据竟是落在顾大人手中,顾大人对此做何解释?当初程灏宇因丢失证据,在狱中畏罪而死,又与顾大人甚么关联?
顾修德默然半晌,笑称包大人当真来者不善。问案子,该是怎样就怎样吧。说到依法理行事,谁不知包大人乃当今朝廷第一表率。
此时落水的士兵一旁插嘴:大人,洞室还有好大的箱子,小的们随手打开几只,都是装的金银财物。
包拯来得及时,皆赖张载寻访上告之功。依梁臻行前吩咐,展昭生擒的匪首,江宁缴获的私药,张载一件件具明证词,只等钦差莅临,如数交接。宁薰自前日随他江宁返回,一直居住在郊外摇光的药庐中。包拯一行巡至应天府郊外,张载探得消息中途迎往,叙述情势,不声张请包大人暂歇药庐。
之后自己只身打马入城,四处听闻梁臻殉难消息,不及悲痛,先往将军府会合了展昭,与摇光三人携小黎连夜出城。见过包拯,展昭将连珮留下的手绢包呈上,里面除了舍利与药方,还包裹一把金色小巧钥匙。众人计议一晚,宁薰毛遂自荐装扮成卫兵随包拯前往顾府,至潭边假意落水,依展昭所述寻到洞室。翻寻之下,见室内一切箱中,只有这小小石函上了锁。一试钥匙,应声而开。随后携带上岸,演出先前一幕好戏来。
这里包拯以君命之故,先按下舍利事件不究,其后日日亲临顾府,所为者仅止于清查资产,羁押人口,以防流失。顾夫人自与丈夫花厅一晤,万事漠然,再无半句语言与人交流。在佛堂独坐念诵了三日的超度经,便派人前往梁府迎接女儿还家。
众人之中惟独张载满心凄凉,偏偏还要打起精神将后事逐一清理。最为难的一件,梁臻曾嘱他妥善安排顾眄,然顾家千金又岂是他一个外人可以安排得了的。这时听说顾府派人来接,他心里一松,急忙预备行李细软,亲自送出府去。
梁府封查在即,摇光因前日离去匆忙,这天与小黎返回执拾,到门前恰好遇见顾眄登车。顾小姐停下来望了二人一眼,冷笑道:“鸡飞蛋打了,居然还有人厚着脸皮寻来。想住就住着吧,长长久久住着,我看你抢来抢去抢到了什么。”说罢起步放帘,扬长而去。
车轮卷起一阵尘埃,在风中久久不散。
摇光不觉惘然失神。她的小妹妹,当真永永远远找不回来了。也许所有的分离,在分离之时,就不应该期盼重聚。但做起来那么难,难为了世间多少个你和我。
几天后,确信自己任上使命已终,张载取出梁臻赐他的罢免书,拆开封缄,里面飘飘悠悠,掉出一纸地契。
购地位置在应天府近郊。张载曾经到过那里,记得彼处山明水秀,景像清幽。地契上主人一栏,列着张载的名字。
张载提起信封再抖几抖,没有其他纸张被抖出来。应当不是梁臻装错了,地契主人栏里,千真万确写着张载二字。
空荡荡的大厅中央,张载怆然独立。
抬头望,门外闷热的夏日正午,喧嚣而无助。
谁把属于我们的时光,偷偷暗换?
双膝一软跌坐尘埃,张载以手覆面,就这样痛哭失声。
展昭安安静静坐在窗前。浓荫匝绿,将他眉目染作郁郁青青。飞速运转的世界,仿佛只有他是静止的。胃疾频发,正好被勒令闭门休养。他很配合,没有去打听别人在忙些什么。只是坐在这里,也没有人问过他在想些什么。
王朝经过厨房,顺路送药进屋。看见展昭坐成一具雕像,他放下碗轻声提醒:“展大人,趁热吃药了。”
展昭微侧头笑了笑,抬起手药碗一合,倒水一般倒进喉咙里去。转头瞥见王朝神情古怪,双眉一轩问道:“什么事?”
王朝有点结巴:“那个……药不烫么?别把嗓子烧坏了。”
展昭想了想,笑道:“我这门功夫,叫做‘旦夕成内热’,不怕烫。不过你最好不要学会。”
王朝没来由心头一颤,七尺多高的汉子居然伤感起来。他却讲不清伤感的理由,赶紧收束一下说道:“此间事处置近尾,明日一早,属下便随包大人启程,押送顾修德回京。江南各地的矿银也已发放完毕,包大人之意,是想展大人此次前往常州,监察库银的分派使用是一方面,另外上次的假期未满,皇上面前他会代你告请,望展大人安心回家,休息一段日子。你自己保重些,其余的事情……”
王朝本来不擅言辞,说到这里想起他旧年胃痛出血,心里着实难过,便闭口不语了。
展昭微微一笑,温言道:“别难受了。天下事有天下人担着,展某并非那般放不下。查凶取证,我的职责已尽,其余事情交给包大人,没有什么不放心的。你也该放心才是。”
王朝点点头,半晌说道:“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包拯一走,南京立时转入阴雨天气。人谓风寒起于脾胃,也是展昭骤然卸下担子,一口气无需再撑,索性缠缠绵绵病倒在床,将咳嗽发热的诸般症状全套演习过来。这期间周哲从顾府回转,罗全也大致痊愈,随包拯往开封做证去了。再有小黎和宁薰帮忙,摇光固然心焦,仍不忘时常抽空去探隋珠。张载到底还是辞了官,就在近郊筑屋,准备与老母搬去居住。夜深人静时想起,似乎人人都找到恰当的归处,足以慰心了。
待到展昭风邪稍祛,能够出行时,节气已经入秋。宁薰与张载同处,无需再为她时时操心。小黎坚持留下来照看隋珠,告诉摇光说“姐姐放心和展大人回家,这里有我”。
周哲直到临行前夜才鼓足勇气开口:“三官人,我常州家中已无亲人,回去也没什么意思。就留在这里帮帮小黎吧,她一个姑娘家,有些事情做起来不方便的。”
展昭没有反对,只是说:“或去或留,我不迫你。心里如何想,便如何做,不要将来后悔。只有一件,无论做什么,勿要伤了别人。”他隐隐地知道周哲在想着谁。私事他不欲过问,但涉及到顾府,总难免怀一丝忧虑。
周哲仿佛被看穿,不敢多说,红着脸答应一声,赶紧退了出去。
只剩下两人时,展昭笑说:“摇光,我们走水路,坐船回去好不好?”接着又加了一句:“次次催马扬尘,忽然觉得厌倦了。”
诗画江南,荷展风露,行船无论昼夜,皆是赏心悦目,远景接天。奇在自从上船,摇光时时紧张得不堪。初时展昭以为她是心忧自己身体未愈吃不消,之后又隐隐觉得原因似乎不止于此。
这一晚风清云净,二人船尾并坐,说着话摇光又径自出神去了。展昭终于忍不住问出来:“摇光,怎么不舒服了?是不是真的怕水,如何不早对我说?”
摇光省过神来,摇头说:“没有,不是怕水。”顿了顿,她从袖里摸出绣了一半的锦囊,眼巴巴望着他征求意见:“你说,我有没有比上次绣得好一些?”
展昭接过来,就着月光看了半天,到底不得要领,含含糊糊点头说:“是啊,比那个好多了。”
摇光怀疑地看着他:“真的?你没哄我吧?好久不做一回,手生得不得了。我怎么觉得……不如以前了呢?”
展昭笑着轻拍她的脑袋:“傻瓜,你在为这个不高兴么?你是做给我的,我觉得很好,那就是好。”
摇光低下头小声说:“你不是带我去见哥哥嫂子吗,所以你一个人觉得好是不够的。还要他们也觉得好。”
展昭恍然大悟。丑媳妇见公婆,她心里纠结着呢。可是你也不丑啊,他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怜惜,故意逗她说:“那倒是。我的嫂嫂绣工精湛,眼光可比我挑剔多了。”
摇光越发局促,咬了半天嘴唇才说:“那,那他们要是嫌我笨,不喜欢我怎么办?”
她只顾说话,不留神展昭忽然俯下头颈,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,又飞快挪开。表情还是若无其事,只有他自己知道,耳根早已红得透了。
摇光睁大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,把方才的烦恼心事登时忘个清光。
展昭被她盯得不过,低头想我在干嘛,她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。
却听摇光失望的说:“就这样啊?我等了那么久,你快得像……”
后半句没有说出口,被温柔地堵了回去。展昭一手扶在她肩上,这一次唇齿噙香,春水般深切绵长。
七夕将至,长河如烟。一别昆仑,年年望星数到今,牛郎织女相会了九次。
他们分离了九年。
江上星月载舟,送入菰蒲深处。好风如水,这第九个夏天,快要过去了。
(涅槃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