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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(十八) ...

  •   (十八)
      晦暗中流动的是什么,睁开眼,看不到。闭上眼,已忘掉。漫长的漫长的等待,除了水面偶尔振起的微澜,天地皆空。
      展昭奇怪地想,天一生水,地二生火。水下有什么,生死哀乐,也许一样不少,岸上的自己却无从得知。只能拥有一个世界,这是不是也是一种遗憾。
      不过圆满是否美好,不曾也不可能有人体会。那么何必不满足呢,即使抬头只见暗无天日。
      幽潜沦匿,变化于寂静中骤然爆发。转筒喀喇喇裂开的声音,在这静室中如同响雷。连珮本能地跳起来,几步窜到展昭近旁。两双漆黑的眼睛同时被点亮,从转筒的缝隙里透露的光。连珮禁不住大声问:“那是佛光吗?”一惊之后,她满心喜悦如同花开---夫人说守护佛宝的人,佛光总会将她照耀。

      展昭笑着拍拍她手背,视线却不离被大力搅动的零碎水面。转筒带动手柄开始缓慢旋转,啪嗒啪嗒几声过后,梁臻猛地冒出头来,死死捞住一只手柄,半个身子趴上去拼命喘气。
      展昭总算放下一颗心,连忙伸手要拉他上来。梁臻有气无力地看了看他,摇摇头说:“算了,还是趴着舒服。挂在墙上你以为多好受啊。”
      展昭听他气息渐渐平复,一时疲累,估计是这口气憋得太久了。如今他随着惯性慢悠悠在水中划圈儿,战场上指点江山的威风劲儿是一丝不剩了。展昭又是感慨又是好笑,十二分诚恳地谢道:“梁将军,太辛苦你了。”
      梁臻动态的眼神从他脸上划过去,忽然气不打一处来:“笑什么?你敢嘲笑本将军?”要不是你太过没用,我何至于搞得这么狼狈。若非担心有失体统,梁将军早已大骂出声。对待没用的士兵,训斥打骂向来是武将专长。
      展昭赶快解释:“没有啊,我没笑。我哪敢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就听‘噗嗤’一声,连珮忍不住了,一开口顿时笑了个一发不可收拾。
      梁臻努力几次也没沉下脸来,联想到自己眼下的形像,明明心中恼怒,一句‘不准笑了’,却半是喝,半是笑。
      展昭使劲绷住面部表情,引开二人的注意力:“梁兄,你好生歇歇。转筒已经打开,展某看看里面有什么。”候梁臻点过头,他气沉脚底,一抬手剑柄抵入裂缝,转筒即刻静止下来。随即另一手探出,将那透过黑暗的发光物体慢慢取了出来。

      没有什么佛光,展昭擎在手中的是一只镶嵌明珠的紫檀木匣子。匣子本身已经价格不菲,打开来,更是看得几人心头一震。
      连珮目瞪口呆,半天才发出小小的声音:“这是什么?”匣内两枚象牙般的物件,衬着丝绒底垫,十分光洁柔润。她虽然不认得,心中的感觉却是奇特而神圣。
      展昭恍惚地回答:“佛骨舍利。”

      万万没有想到。君王口中和亲陪嫁的舍利,是不是这两枚。愣怔片刻,猛然一阵气血翻涌,他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。这便是顾修德,他做过什么,仍旧在他的想像之外。愤怒到不可言喻。
      梁臻不知梵天寺的佛像窃案,依稀见展昭神色大变,自己也缓得差不多了,便一翻身爬起来站在手柄上,离近了问他:“展护卫,怎么回事?”
      展昭闭一闭眼,乏力地摇头:“没什么。如此珍贵的物件,他是怎样得来。”圣上都下令销案了,他还能说些什么。
      梁臻理解地点点头:“先不要想太多。巢穴不管有多深,终能够翻开来昭白于天下。我相信。”
      展昭吸一口气,笑笑说道:“梁兄言之有理。只为了这个,也要想办法出去。”
      梁臻打量他两眼,忽然笑了:“展昭,你既然看出水火既济的门道,那么此处的方位格局,也该尽在你眼中了。”
      展昭不禁苦笑:“梁兄休要取笑。五行命理,展某只听公孙先生偶尔谈及,所知着实有限。梁兄有甚么高见,不妨指教一二。”
      梁臻笑道:“我若有高见,也不用上战场搏命,干脆去做先生了。只是忽然想到,璇玑亭既为中央土,而此处东有山木,北有潭水,若是向西,莫非尚有金铂?”
      展昭心中一动,向西,岂不是琴台方向?若是有金,又不知为金戈之金,或是金帑之金。
      他犹疑之时,梁臻顺手接过匣子摆弄两下,左按右摁,居然‘嘣’地一声,被他打开一个夹层。夹层里薄薄的两层蚕丝帛,打开来细细看过两遍,梁臻大笑:“堂堂巡抚家中,光明佛器之内,藏的竟是伤天害理的禁药配方。不知朝廷拿到这个,将如何判罪于他。”
      展昭默默不语。判罪判罪,好像判了才算有罪,这是律法的尴尬之处。梁臻不觉他的心思,装好木匣转头说:“我们走。方才在水下感到一股暗流,四周应该不曾封死。想出去,希望虽渺茫,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”

      展昭一时呆住,随即惊喜交加:“恁么太好了。梁兄带着匣子,与连珮快走。”
      梁臻忽然沉默下来。展昭的意思他明白,水中突围,自顾尚且没有把握,再拖着一个不识水性的成年人,搞不好随时全军覆没。但明白归明白,做决断的既然是人,就难免羼杂七情六欲。反过来想,展昭会丢下他独自遁走吗?如果不会,自己又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把他丢在身后,连星光也不见一点的茫茫暗夜里。
      他的踌躇,连珮立刻替他说出来了:“要走一起走。不能把哥哥一个人丢在这儿。”
      展昭微笑转向她:“你们先走,到了外面再设法放我出去。”
      连珮还要反对,梁臻已经做出决定:“你的哥哥跑不了,只等你回来救他。你带他下水,只怕和他一起沉底,可不是害了自己又害他。”
      连珮不知被哪一句打动,眼睛一亮说道:“对呀,我出去了,才能放他。哥哥你等着,我一定回来。”说完也不理梁臻,一头扎进水里不见了。

      梁臻撕下一片衣襟将木匣裹了几裹缚在手上,走到水边忽然回头,目光闪烁地望着展昭:“常州矿场被杀死的校尉陆炀,你可还记得?”
      展昭思索片刻,点了点头。事实上,他已不记得那个名字。但记得他颈侧致死的伤痕。
      梁臻轻描淡写地说:“我做的。”停顿一下补充:“此人早就该死了。十多年前我兄长遭人杀害,他在现场,是凶手之一。陆炀脖子上那个致命伤很眼熟吧?看看像不像你身上的玉玦。”
      展昭怔忡起来,不由自主伸手去摸襟口。梁臻开颜一笑:“要讲国法的话,等着。我不回来,你不准死。”
      展昭痴痴怔住。很想说,你不必一定回来。但是梁臻已经随连珮而去,不打算听见了。只剩他对着空空水面,半晌轻声说:“梁兄,保重。”

      黑暗与沉寂几乎同时降临,最后一支火折熄灭了。展昭在暗中思忖一阵,抬脚踏上转筒手柄,背靠着金属筒壁慢慢坐下。
      的确比挂在墙上舒服些,虽然木柄上满是水渍。身体松弛下来,胃里隐约的钝痛一点点变得具体。记不得它几时开始存在,只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被忽略,也许直到死去。
      偶尔会设想自己的死亡,横尸郊外,或暴死街头,全都和闷死困死毫无关系。他手中紧了一紧,下意识想要握住的,永远是这冰冷剑柄。
     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,懒懒地合上眼睛。好像还准备随时跃起,横剑锋扫除妖氛,澄清玉宇。其实撒手也就撒手了,阳光下什么都不会改变,多他不多,少他不少。
      只除了亲人的悲伤和惦念。若能随心灭度,死去自动化灰化烟就好了。留下毫无知觉的这个身体,被注目时该有多么不堪。
      此时记不起江湖朝堂,风起云涌。脑中最清晰的回忆,固执地附着在最不经意的细小瞬间。夏夜的一次回眸,炉边的一注清酒,家门外的一树红杏,春水畔的一次踏青。红尘中翻翻滚滚,有过什么,恋过什么,一遍遍淘漉滤清,最后只剩下平平淡淡,万古萧疏。

      有些人有些事,是刻意不敢触碰。但此生此世,谁能幸免于亏欠和被亏欠?所以才有千劫轮回,还不清的债,注不满的情。
      当真如此,也不会后悔拥有和失去。而心中太多的放不下,死亡晚来一百年,仍旧是放不下的。
      因它是照耀在上方永恒的光,给他勇气和决心,生生死死都不会消失。这样想着,他眼皮动了动,似乎真的被光芒射穿,直刺心底。不是幻觉,他睁开眼,看见水波轻漾,手柄不知不觉转了小半圈,眼前的一线水面,微微泛着薄光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记起抬头去看。水是不会自己发光的,光应该从天上来。视线被转筒巨大的阴影遮掩,还是看不清楚。他猛然想到,亭子方才急速下降,轮顶多半已经触到亭盖。那一下崩裂力度不小,转筒向上弹开时,亭子难道没有被损坏?想罢立即挺身站起,双足交替在墙壁和转筒间回旋上升,转眼窜至顶梁,脚一搭亭柱伸手摸去,果然转筒的外栏尖端扎进亭盖,透过裂缝,一线昏黄光芒钻了进来。
      一点点就足够了。转筒有四根围栏,支支扎进亭盖里,暗中虽然看不清楚,可想而知这个屋顶内部已然四分五裂。展昭暗骂自己糊涂,亭子若真是彻底密封了,凭里面残存的一点空气,哪够三个人支撑这么久还不觉得气闷。居然早没有想到过来查看,枉称了阅历丰富是个老江湖。
      来不及过多自责,他探查片刻,拣个易于使力的位置安身,力凝右臂举剑上冲,只听一声锐响,木屑纷然琉璃飞散,扎扎实实的亭盖登时被捅了个透明窟窿。

      展昭毫不停顿腾身飞出,耳边立时热闹起来。不远处的溪边山缘已经开战,只是兵士们面孔服色不分甲乙。匆忙抬头,才看见星光黯淡,方才照耀灵台的,竟是空中冉冉飘荡的几盏孔明灯。
      展昭前趋几步切入战团,一挥手,剑气扫得枝头落叶纷纷,迫人处恰似冰针雪刃。两拨人惊避后退,已见场中多了一人,衣发飞扬,气振河岳。有个士兵大着胆子询问:“敢问尊驾是谁?”
      展昭一招罢手,心平气和答道:“开封府展昭。你们因何在此相斗?”
      那士兵不大相信地重复提问:“展大人?真的是展大人?”
      世人只知南侠展昭谦谦君子温润如玉,哪来这般大的煞气。也是方才打斗正酣,没看见展昭是从黑屋子里飞出来的。凡人被圈得久了,放风出来个个都似猛虎下山。君子也不例外。

      展昭此刻已然平静,点头说:“是。展某既被通缉,冒充于己何益。你们是顾家的护院,还是州府的官兵?”
      士兵听他说得甚是君子,连忙摇头:“我们是将军府的,奉命前来寻找展大人。到这里看见一撮人点火要烧了亭子,想制止,所以打起来了。您是展大人,那太好了。收拾完这里,咱们就出去。”
      展昭转眼一望,士兵们看不到,黑暗里早已杀机重重,哪有那般容易出去。凝视空中,也不知凑巧还是刻意,七盏孔明灯正正排列成北斗形状,与昏暗世间恰成对比。他问士兵:“你们自哪方来,路上可曾遇伏?”
      士兵一指墙外:“从山上下来。围墙外的伏兵已经拔除过半,这里距外间最近,正好冲杀出去。”
      展昭点头说:“好。尔等速速撤离顾府,展某自有方法脱身。休得啰嗦!展某对敌,何需帮手?”

      接下来一场混战,士兵们且战且退,回去多少也无法细数。掩护到围墙边,展昭重又杀了回来。居高望去,西方声影翻起,他知道梁臻果然回转了,只是没有亲来见他。手边的散兵不难料理,只是跨越这些埋伏前去会合,恐怕有些费时。
      他掖一掖袍襟准备下山,不知怎么回头看了一眼,猛然见到溪水中有人爬上岸来,湿漉漉的长发披拂双肩,正是连珮。

      连珮没有看见他,只急急忙忙在树丛里摸索机关。她与梁臻潜水逃逸,从亭脚缝隙直接进到地下水道。水路通往墙外,两人连漂带游被冲出去,上岸时发现已进到山中。
      梁臻傍晚单刀赴会,临走前安排士兵潜伏在顾府外围,双方暗中相持,此时地势控制各半。他将连珮交给士兵看顾,自己匆匆带兵离去。趁守山的士兵一个不防,连珮偷潜下水,熟门熟路,沿山溪又游了回来。
      她只顾低头寻找机关,根本没去关心亭子现状如何。正翻得焦急,忽听见有人叫她:“连珮,别找了。”
      连珮吃了一惊,抬头看见展昭,跳起来一把抱住大叫:“哥哥,你出来啦!”
      展昭微微发窘,扳过她肩头问道:“你怎么回来的?没和姑爷在一起吗?”
      连珮兴奋地摇头:“姑爷带兵走了,我趁他们不注意跑回来找你。告诉你,这岸上也有个机关,能把亭子打开。我想好了,老爷说让我关你,可他没说过不让我放你。我关也关过了,再放出来,也不算不听他的话。”她叽叽呱呱说了半天,说完才想起来问: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

      展昭一下被问住了。连珮是顾府的人,问这个话,倒叫他颇费猜疑。难道是要跟着自己?小女孩的心思最难揣摩,他只好说:“连珮,我要去找你家姑爷。现在院子里都是官兵,你跟着我太危险。你能……再游回山里去吗?”
      连珮点点头说:“能是能。但是你要去哪里找姑爷?我给你带路吧。府里的角角落落我最清楚了。”
      展昭摇头笑道:“我不去角角落落,我也知道姑爷在哪,不用人带路。”
      连珮目光向山下一转,说道:“是那里吗?那里人最多。你说有危险,是不是他们要打你?哥哥,我带你走另一条路,能走到哪里,还不用被人打。”

      不一会儿展昭被引到潭边。连珮说:“就是这里。水下有一条路,通到老爷的琴台。”
      展昭望着静碧的水面直发愣。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可是……
      连珮安慰他说:“你别害怕,只有一点点水路,我带你游过去。后面没有水的,走一走就到琴台了。”
      展昭回头望着她。他不是害怕,是担心中途出了岔子,贻误战机。梁臻奔琴台而去,本身就是猜测加冒险。若被他猜得准了,那么琴台是个重地,闯关又谈何容易。若连珮所说是真,自己这般一试,确实比平地直入更出其不意,说不定有事半功倍的效用。但小姑娘的话,虚实轻重何从分辨,一时真难煞了展南侠。
      连珮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,她说:“我是看守经筒的,天天被佛祖盯着。夫人说了,我说一句谎话,等于别人说十句的罪过。我没骗人,哥哥你要相信我。”
      展昭叹了口气。不知怎样才能让她明白,他不是不信,是有另外的性命担着,他怕输不起。

      最终他说:“连珮,我跟你去。但你要答应我,万一出了事故,你别的什么都不要管,赶快自己逃走。我能从亭子出去,也能从别的地方出去。”
      他想,水下纵然路途未卜,但除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硬拼到琴台,他自信不乏这个实力,但拼过去,目的是援助和破局,不是与人争强斗狠。自己明刀明枪加入,能带去多大的援助力?另外梁臻和他的士兵们,如果遇险,多这样一条水下出路,或许不是件坏事。
      剩下惟一要考虑的就是---他没有亲眼看见过这条路。赌注都押在了连珮身上。
      斗转星移,时机稍纵即逝。似乎只有决定相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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