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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(十七) ...

  •   (十七)
      顾府的格局梁臻本不陌生,一路行来也未遇阻碍,通畅得有些不算正常。只是那又如何。首鼠两端的藩篱,也许禁锢很多人一辈子,他却在幼年时便已早早扬弃。因此而辟出的路径,无论是否被迫,他对‘梁臻’是基本满意的。
      不能说完全归功于苦难,但对于人生,苦难的确是个别样的造就。这感知逐年累积,与仇恨互为消长,他早已放过自己。
      但不是放过顾修德。残毒弑亲,横征暴敛,挟私陷构,气焰遮天,这样的人稳坐高位屹立不倒,所谓王道天道还有什么说服力。爱民如子,当然,世人若看见他对待子侄的手段,当会同意这四字不愧实至名归。

      展昭是如何卷入的。当初在江宁,本来只想借助他钦差的权柄打压一干贪官污吏,毕竟自己是个武将,打仗可以,惩奸却难。只是开端以后,事态的发展便不在任何人掌握之中了。正如他也不曾预料过今天,是谁陪伴谁走到最后。展昭的主张,有人一世也看不分明,也有人一眼就能懂。但他的坚定不可更改,恐怕是个公认。这是他留下的原因,与包括白玉堂在内的任何人无关,也与他梁臻的心智计谋无关;他会走到今天,只为他是展昭的缘故。一定没有第二个原因。

      决绝的人生时常难免悲情。如果再加上微笑,心明眼亮的人看去,只会更觉惨烈。但一切是旁人的观照和忖度,微笑时,展昭从来都是真诚的。笑意直接源于心底,仿佛那里有一眼清泉汩汩流淌,永不枯竭。
      永不枯竭,多么奢侈的盼望。生命消逝以后呢?梁臻摆摆头,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发生。活着的人想想都会受不了,也包括他自己。不管嘴上是否承认。

      这一段回忆持续,似闪电短促,却彻天遍地。摇光从花间走向顾修德,是童年的最后一个画面。他在一瞬间长大成人。
      很久以后回想,才知道她那个举动对他意味着什么。如果顾修德不被引开,他会重蹈哥哥的悲惨命运,这简直是一定的。那一晚他们离开很久,他才有力量昏昏跌跌走出去。兄长在身后,他眼睁睁见他被棍棒被死水扼杀,却不敢想,不敢看,甚至不知道悲伤。回房见到母亲,只字不提,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。从此学会隐忍,不再是那个含着金匙长大,令亲朋邻里既头痛又羡慕的骄横无知小孩。
      多少年不曾回首往事了。兄长之死,后来被冠以意外的名目。母亲伤心欲绝时被逼再嫁,不到一年郁郁而终。继父继母不容他倔强难驯,于是夜逃出府,一路行乞来到边疆。
      当时也没有明确的投奔方向,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。自从继承了本该长子继承的庞大家业,顾修德财运官运相辅相成,短短一年连升三级,之后入京赴任,不再是润州府清水衙门里一个小小知州了。
      脑海里把往事完完整整还原出来,是在阅历和见识愈积愈厚之时。至于那些艰辛,过去了,也便很少想它。所得所失,并非不愿计较,只是计较何益。军营宦海,皆不是什么光明的所在,浮沉其间,消磨了雄心万丈,早知晓与人生本身的荒谬冷酷相对抗,愤世嫉俗未免太过轻飘无力。仍旧是那样,天理循环,今日之遇,是他适逢其会。同样的,格斗的结局,把握在上天手中。
      如果天道公正,为什么顾修德至今健在。也许最终会有一个公正,但是,他不曾心存侥幸,以为必能够亲眼看到。
      不过,梁臻忽然笑起来。或者孩子可以看到。那么战斗,不懈,就当为了他或她。孩子是光明和希望的来处。

      展昭是在他微笑的时分来到身边。恰好梁臻有话要说,以毫无保留的赤诚:“日月合璧,璇玑停轮。展昭,你可曾发现,这里面有三个人的名字?”
      展昭目光一闪,神色瞬间柔和下来。四面楚歌,心情的波动或许不该发生在此刻,但仰问苍天,它能容他们等到哪一刻。该说该做时,展昭不会优柔。他向梁臻点头:“是啊,梁兄。我也发现了。”
      昭与日,重轮与月,摇光与璇玑。思来妙不可言。
      梁臻继续自己的思路:“我想给孩子取名傅说。你帮我记着,傅说。不管男孩女孩。”
      展昭忽然一阵心潮澎湃。生命之流在涌动,那是引导他交付身心的动力所在,这活泼泼的红尘众生。
      傅说,星宿之神。他想他明白梁臻此刻的心意着落在何处。
      梁臻却好似率先脱身出来,忽然转头问他: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梁兄?难道不应该……”
      展昭立刻会意,连忙顾左右而言他:“那个,日月合璧是什么意思,和这个古琴有何关联?璇玑停轮,大概是要转轮停下来。但是……”
      此时二人站在璇玑亭外。水声轰鸣,轮转不舍昼夜。日月合璧,璇玑停轮,很好听的说法,却没有同等好听的执行规程。两人对望一眼,一时都有些沉默。

      梁臻静了一阵呵呵笑起来,将号钟抛给展昭:“抱不动背着。五弦琴,御之不易呀。”
      展昭闻言心中一动。将琴体翻转来看,果然见琴底琴面一般,都是桐木斫就。忘了几时听人言讲,此唤做纯阳琴。而五弦征五行,日含五行属至阳,自己手中这件若为日琴,先天画作日火离卦,那么另一件应是月水坎卦。坎在上,离在下,水火既济;离在上,坎在下,火水未既。再看这转轮,璇为地,五行属中央戊己土。亭东有山,山中有树,遥应东方甲乙木。山脚水流向北,积潭处正是北方壬癸水。只是玑为人,人在哪里,是我和他么?
      展昭一失足陷入千重八卦阵,一时迷魂难招。好在道外有青天,下不去水,总升得天吧。他扬长避短地想,这个转轮顶上是什么机关,须得看上一看才好。
      乱马般的心思收揽起来,才察觉一旁的梁臻盘膝张琴,拢手静坐,一脸‘大音自成曲,但奏无弦琴’的闲适表情。本来么,天地有大美,山水有至音,也就是凡人多事乱乾坤。
      展昭一俯身抽取焦尾在手,将号钟横置他膝上,笑说:“梁兄在目送归鸿么?还是手挥五弦以应景吧。展某上去一观。”说罢瞅准方位,足尖频点,沿亭柱斜斜飞上轮顶。

      一跃恰恰停在轴心。濛濛水汽扑面,将轮上文饰氤氲成一汪流波,仿佛诸天以斗枢为心,众星离乱,飞洒鸿蒙。这般临流而立,向下望几望不觉头晕目眩。展昭深呼吸两下,定气凝神断六识,再看时观之以心,蓦然便见琴的形状凹陷在脚下。岳山、承露、龙龈、龙池、凤沼、天地柱、雁足,七件俱备。他心跳而喜,一拄剑旋身倒翻,双足勾上亭梁。直臂下探,将古琴底天面地嵌在文饰当中。地天泰,严丝合缝。
      水声似乎凝了一凝,转筒的轮速却不曾慢下来。展昭涌身跳回地面,梁臻已然站起。望望天,望望水,目光最后停在展昭脸上:“上了天,还要入水。”

      展昭不言不动,心里不知做何反应。水火既济,月琴置顶,日琴该在哪里,似乎无需多说。只是他也踌躇:即便梁臻熟习水性,水下机括隐蔽,轮柄急转,如何得以近身?一不留神便是拍个血肉横飞。更何况两尺以下,难观细部,辨位操作都比顶端危险和费事得多。机括?再精密的机括,也要水流推动方能生效。若然水断呢?然而水要如何才能断。
      对望之下,二人不约而同逆溪流上行几步,开始向水中投石。相对于拦堤筑坝这是杯水车薪,不过做人又要知进退存亡又要不失其正,反正不能止步,也只好这般了。

      此时院墙外已不似先前安静,人声涌涌,火光浮动,逐渐的连缀成片。望了望山下,梁臻笑道:“石头搬得差不多,一会儿该伐木丁丁了。展护卫还可一挥神剑,我是不是只有把自己囫囵丢进水里,干脆来个慷慨捐身?”
      展昭不响。又往溪水中扔了两块石头,闷闷说道:“梁兄若真是个中流砥柱,不用说话,现在跳下去便是。否则还是不要火上浇油,这种时候休想我劳神出力搭救于你。”
      梁臻恨不得敲他的头,可惜站得远,够不着。只能口头泄愤:“乱叫什么?梁兄,有这么叫自家哥哥的吗?”
      展昭惊讶地抬起头,没有作声。
      梁臻顺着他眼光瞪回去,狡黠地笑:“叫不叫?不叫,我把妹妹嫁给别人。”
      展昭好笑地望着他,半天才说:“好像叫妹夫更近些。”
      梁臻一怔,开口便骂:“千刁万滑的铁嘴猫。”骂完一想,自己也不禁笑起来,心情却无由的萧索。
      笑声未毕,就听‘嗵’地一声巨响,一不明物体从天而降砸落水中,虽算不上中流砥柱,却也激起浪花万点千层。二人近岸站着,耳边动静就更是振聋发聩。展昭还算镇定,隐约看见是个人形,忙伸手将之拉出水面,搁到岸上一看,不由吃惊:“连珮,你躲在上面干什么?”躲着也罢,居然还敢掉下来。
      连珮好像刚刚看见是他,愣了一阵才笑出声:“我,我在树上睡着了。翻了个身就……”

      展昭暗叹一声。也是自己心中有事,把连珮忘得干干净净。这小人儿怎么办,自己二人若被围攻,打起来应该没人要难为她。只是黑夜鏖战,无辜的有罪的一样死伤不计。他向周围望去,一面说道:“你住在哪里?赶快回去吧,别再出来了。”
      连珮没有答他,只看着傻在一边的梁臻问道:“这人是谁啊,手里为什么举块石头?”说时眼光一转,看见堵在中流的散乱石头,她不笑了:“哥哥,你们想让转筒停下来?”
      仓促之间展昭想到,让转筒停下来,这和她的看守使命背道而驰。他不知该做何解释,只好避重就轻:“这位是你家姑爷,我们……”
      连珮回头望着他,黑暗之中目光闪闪:“你们真的要它停下来吗?”
      展昭叹口气,缓缓点头。连珮站起身说:“那走吧,别丢石头了,没用的。我知道怎么办。”说完率先往璇玑亭走去。

      见梁臻站定不动,展昭笑了一笑,拾剑跟上连珮步子。此时纵有千般怀疑,他又能如何。进来时便已想过出不去,向死而生,一样是投奔终点,他只愿每一步都不是徒劳。走不到海天尽头,念只念死而后已。
      梁臻一甩手弃了石块。向死而生,谁又不是。与其说犹豫,不如说他吃惊。自己这个乘龙快婿,几时轮到展昭从中介绍了。顾家又是什么好地方,他居然还成了这小丫头的哥哥。

      连珮在水边停下来,想了一想说:“哥哥,你要进到亭子里,还是站在外面?在里面可以看见转筒,如果站在外面,就看不到了。”
      展昭忽然间千头万绪。凝立片刻,转头向梁臻伸出手去:“梁兄,请留步把关。古琴就交予展某吧。”
      梁臻似笑非笑瞧着他,并没有交琴的意思。片刻说道:“猫也能下水吗?”
      连珮听得不甚明白,但直觉这不是好话,于是不满地插嘴:“我跟哥哥进去,我帮他。什么猫不猫的,有我水性好吗?”
      梁臻嘴角向上牵了牵,摇摇头绕开闲话:“一座亭子而已,一起进去怕什么?展护卫只管握紧手中剑,不要操心乱想。”
      展昭自嘲地笑了笑。明知拗他不过,何必方才多此一语。将心比心,自己也是一样。他一托连珮肘弯,飞身越过水面,梁臻随后跟上。

      璇玑亭檐开八角,有实墙六面,只在东西向各开一口,其实更似一座无底楼阁。所以连珮说站在外面看不见转筒,也不是夸大之语。三人蹬上内壁踩踏的凹凸点,互相打量,黯淡之中便似看见大个蜥蜴贴挂在墙上。笑了一阵,连珮说:“哥哥,姑爷,站高些,再高些。踩稳抓紧,千万别掉水里了。”说完熟练地攀爬到入口边,伸手往檐下一探一拉,只听轰隆一声,眼前猛然漆黑一片。
      身体随墙面急向下挫,落地时狠狠一顿,震得全身骨骼快要断裂。溪水声瞬间隔断在墙外,黑暗中也能感知,转筒带起漩流一点一点慢下来,到最后停止不动。无边静谧,无底黑暗。

      轰鸣过后,里外都归于沉寂。待气喘均匀,展昭一点一点把事情想了个大概。这亭子应是固定在可收放的缆索之上,常情下缆索绷紧隐悬于水中,亭子横架其上,看不见底部端倪。方才连珮扳动机关,不但将东西入口封死,而且松开缆索,使之伸长下坠,亭子也便落进水底,形成这个密闭空间。水流光线被阻断在外,转筒失去原动力,自然要停。
      好在耳边是三个人的呼吸声,至少谁也没有落水。他伸手摸出火折子晃亮,微光里互相看见,仍然似大个蜥蜴贴挂在墙上。
      梁臻喘着粗气,半晌点点头说:“璇玑停轮,事不宜迟。我……咳……咳咳……”还没下水,倒似已经呛到了。
      展昭不知不觉微笑。哪怕知道会死在下一刻,该做什么还是要做啊,也许他们是太痴了。但有什么办法。等梁臻咳嗽平息,他温声说:“你放心去,我等着。”
      梁臻也笑起来,今日才知这只猫居然有逞不了强的时候。他嘴里念了一声,好似捏个避水诀,一猫腰轻悄悄潜入水中去。

      原本是狭小的空间,此时因寂静而空旷。连珮许久不说话了,火折的一点亮光照不进眼里去。展昭轻轻问她:“连珮,你可好吗?”
      连珮垂头,好像思考了很久,小声说:“我自己不想把你关进来。”
      展昭微微吸气,点头说:“我知道。是有人让你这样做的。”
      连珮脑袋垂得更低,声音有些沮丧:“老爷不把我捡回来,我就饿死了。老爷说,如果有人进到亭子里,想让转筒停下来,就把他关住。”
      展昭轻叹一声,抚慰道:“连珮,不要难过了。听老爷的话,你没做错什么。”
      连珮不吭声,过了一阵忽然说:“我爬到树上看你的房子,一直没有灯。我想等亮灯了,你就回来了。可是等着等着睡着了。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黑暗中的回音,渐渐低下去。
      心里翻腾一下。顿了顿,展昭柔声问道:“是不是又摘了花等我回来?”
      连珮摇头:“不是花,是果子。我想给你的,可是睡着的时候全都掉了。”
      微笑没入黑暗,仿佛将时光浸染。展昭缓缓地说:“没关系。出去以后,你再摘给我。”
      连珮猛然抬头看他,沉默不语。
      展昭心里一沉。闭上眼,将身体紧紧贴向冰冷墙壁。许久,他长长地叹了一声:“连珮,你本来自己不用进来的,是不是?”

      连珮仍旧不说话,只转过头,定定地望着水面。
      ----如果你在里面我在外面,我摘了果子也没办法拿给你。那我干脆不要摘果子了,待在外面做什么。

      心中已然知晓答案。展昭只有沉默。
      ----如果当天不让周哲拿点心给你,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。
      可是,为了什么呢,你们无辜的生命,没有回应的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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