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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(十六) ...

  •   (十六)
      张载从江宁顺利回师,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。水盗仰仗地利之便,开战中暗暗分出小队人马,堵死了地库的对外通道。待到官兵控制全岛,炸开地道口,作坊里被困已久的匠人监工早窒息而亡,包括先前潜入的两名伏子。水鬼梦魇瓦解,自此多年,江宁水盗一蹶不振,此是后话不提。
      预想中的抚恤百姓、获取矿药配方,追随人证的湮灭而成梦里空花。张载一路忖度,心内若存若亡。回府稍事安顿,即往求见梁臻。

      梁臻不问战况,只是说:“你还活着,这就好。”
      张载蓦然间热泪盈眶。曾几何时,战场上两人死里逃生,再见面时他也是这样说。那时他们多大,十七,二十?匆匆遽遽年华流走,从岁月彼端一步一步牵过来,这长长的情。
      梁臻抬头望见,暗笑他书生意气,今日倒不曾罗唣。想着从袖中取出信封丢给他:“不听号令,我罢了你的官。包大人巡狩江南,离此不远。你把展昭的人证,和此次缴获的矿药一并交付于他,如实陈情。差使几时办完,这份黜免书几时生效。你可有不服?”
      张载摇摇头:“张载本拟自草辞官书,如此甚合我意。将军……”将军为何提前写好罢免书,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再问。
      梁臻仰头望着窗外,自语一般:“展昭失踪了。待在什么地方,能让他既避开官兵追踪,又收集案件线索,还可逼得主谋原形毕露?我想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。虽然这个过程,可能会使他很愤怒,而且很孤立。”
      他如此缓缓道来,不知是在说展昭,还是说他自己。张载无言,听他说下去:“其实他在哪里,摇光也猜到了。她没告诉我,大概是不愿我跟着去。她怎么不想一想,我只会比她猜到得更早?”
      见他停住半晌,张载只好接口:“她说与不说,和你猜到没猜到,这是两码事。”
      梁臻点点头:“所以我去或不去,也和别人的判断没有关系。”他忽然想起来一般,向张载说:“尽你的力,安顿好盼兮。你说得不错,我娶她确是没安好心。无论理由多充分,终究是我亏欠了她。横渠,一切拜托。”

      从羁押房出来,梁臻一路走向顾府。黄昏的阳光余热犹存,空气湿嗒嗒糊在身上,他却想起遥远的北方战场,那些粗砺酷烈的风,干燥,无情,仿佛能在瞬间席卷一切生命。成王败寇,在自然和自然以外,统治与被统治者,向来只以力量区分强弱。打压剪除顾修德的势力,法度以内,目前自己已经做尽。俯瞰下界,那些律法无力延及的处所,是谁在狂妄坐大,指天论地?干预者是自己,是展昭,还是别的人,都没有区别。问题是,让他们遇到了。不再是天真少年,也一早收敛了冲天锐气。仅仅是遇到,有所为,有所不为而已。
      他想,这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包括结果输赢。

      敲开门,管家看见他,吃惊地说不出话来,只顾张着嘴巴发傻。
      梁臻平静地说:“请通传,赴京在即,我来辞别岳父。”
      管家不敢多问,飞快说一句‘梁将军稍待’,虚掩门页跑进去了。等待的工夫恰有一下级官员路过门前,斗胆相问:“梁将军,您几时出的狱,怎不告知我等前去贺喜?”
      梁臻转头微笑:“多日不曾开门纳客,失礼得很。我入狱了吗?等入狱了,再说出狱不迟。”
      问话者张口结舌,随即面红耳赤,连忙一侧身举袖掩面,落荒而走。

      管家匆匆跑回来,躬身说了一句:“老爷花园排宴,将军请随我来。”

      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错,顾修德为什么封锁消息,由得展昭住在府里。是巷战计败,担心展护卫取得外援,将往事泄露出去,因而想在自家下手么。展昭你若是一等一的笨蛋,我就是一等一的聪明。或者反过来。可不管怎样,踏入这道门,成败只差图穷匕现。你我他各怀鬼胎,排的什么宴,落的什么棋。
      梁臻穿庭过院,心情复杂。或者说根本没有心情,一色干净空明。
      毫无悬念地看见展昭,此时坐在顾修德对面,温润挺拔,一如往昔。见他走来立即起身,依旧是礼让谦谦,笑语盈盈。不显露一丝一缕的愤怒悲切,或彷徨孤清。
      梁臻脑中仍然呼啸着北地虐风。但或许,江南的软风更难判断釐清。不知不觉已经回旋天地,让你纠缠其中,欲罢不能。

      三人相互颔首致意,归座不及说话,只听水榭旁琵琶缓拨,歌女浅笑轻唱:

      “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。
      来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
      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。
      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
      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
      福轻于羽,莫之知载。
      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
      已乎已乎,临人以德。
      殆乎殆乎,画地而趋。”

      梁臻听到一半快要笑出来。凤歌笑孔丘,平时唱唱也就罢了,刀都磨快了还来劝诫,摆明了是个迷魂阵么。且看展昭心平气和,应邀和了一曲,只不过不用唱,就手的竹筷击节吟了出来:

      “渴不饮盗泉水,热不息恶木阴。
      恶木岂无枝?志士多苦心。
      整驾肃时命,杖策将远寻。
      饥食猛虎窟,寒栖野雀林。
      日归功未建,时往岁载阴。
      崇云临岸骇,鸣条随风吟。
      静言幽谷底,长啸高山岑。
      急弦无懦响,亮节难为音。
      人生诚未易,曷云开此衿?
      眷我耿介怀,俯仰愧古今。”

      梁臻大乐,心想好个展昭,好个饥不从猛虎食。真刀真枪预备着,我也助助兴先上道小菜。赞叹毕朗笑一声,主动请缨:“启禀岳父大人,小婿固然不擅音律,不过随范大人守边几年,为听这个《履霜操》也磨出好一层耳茧。今日想起来,也学展护卫吟上一吟,沾沾这清荷风雅之气。”言罢不由分说,开口便唱:

      “履朝霜兮采晨寒,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,
      孤恩别离兮摧肺肝。
      何辜皇天兮遭斯愆,痛殁不同兮恩有偏,
      谁说顾兮知我冤。”

      此次轮到展昭暗笑。尹伯奇见谗悲苦之音,硬是被他唱出几分横绝古今的霸气。但观词中之意,结合他身世去想,又确是令人唏嘘。

      难得顾修德稳如泰山,仍旧言笑自若:“唱得也饿了,住口吧。你怎么来了,李大人肯放行么?”
      梁臻笑道:“李大人收到京城线报,说圣旨即下,命展护卫押我回京。可是展护卫几天不见人影,万一接了旨,应天府不敢不遵,遵又没法遵,因此放我出来,一则回府安排公私两务,二则问一问岳父的高见,该怎么接这个旨。哪想到展护卫就在这里,真是巧了。”
      顾修德望了望展昭,捋髯而笑:“恭喜展护卫。圣旨一到,李大人想必没有话说,缉捕的官兵也该撤去了。你在我府中多日,如今说一声走,倒有些不舍。正好贤婿也在,今晚都不要拘礼,务求尽兴啊。”
      展昭尚未答话,梁臻已点头称是:“岳父言之有理。不但展护卫,小婿这一去,也不知几时回来。家中诸事全赖岳父操心,实在惶恐得紧。今晚就借您这场酒宴,敬您这尊大佛,还望岳父恕我拘押太久,无暇备席之罪。”
      顾修德呵呵笑道:“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。大宴小宴,回来你跑得了么?酸文假醋快不要讲了,客人笑话。”
      说罢呼唤上菜,一时间筝瑟尽撤,宴排流水。梁臻素来行为放诞,自是没有什么拘谨,谈笑风声之余不忘时时劝菜:“展护卫怎地只管饮茶。量大福大,人说这个量是器量,我说是食量。不多时你便知道真与不真了。”
      展昭淡然一笑,口中称谢。转眼见顾修德嘴巴规律性翕张不已,使人不自禁将背景混同希夷,好似看着某种卵生物,一生以口部动作锲而不舍向外攫取。荒谬的感觉浮上来,他暗自心惊:这是什么场合,断不可再这般走神。当下确应以提升食量为主旨。

      梁臻好不容易停下筷子,心满意足地笑:“叨扰岳父。此宴大好,只是缺了一样,有些美中不足。”
      顾修德斜了他一眼:“我府中无人饮酒,因此鲜有准备。你是知道的。”
      梁臻摇摇头笑说:“岳父莫要误会,我还不想醉卧沙场。只是似此清宵,言谈不如手谈,对弈么,闲置一人多有不恭。惟有想到岳父的琴音,若能听之乐之,方可谓不负良夜啊。”
      顾修德笑道:“若欲听琴,方才何必食肉不已。如今浊气上涌,再雅致的音律,听来也是个发昏章第十一。”
      展昭总算开口,诚挚微笑不容抗拒:“前日听大人抚琴一曲,展昭亦是历久不忘。相请不如偶遇,我也和梁将军是一般的心思。”
      顾修德笑望梁臻半天,慢悠悠说道:“贤婿,展护卫在此,你可叨光了。撤了宴,随我往琴台焚香净手罢。”

      顾修德的琴室分隔三层,一二层密闭,房内储藏古今丝桐及减字谱。顶层四围漆栏通敞,若是秋夜长空明净,霜月澄清,恰恰便应了那句,百尺楼高水接天。
      三人先入二层房中。乍看去室空寥落,色色瑶琴或挂壁或横陈,皆倚四墙而立。环视一匝,顾修德举掌相邀:“展护卫,请择琴。”
      展昭微笑逊谢:“鼓乐一事乃梁将军的雅好,展某不通,愿听而从之。”
      梁臻嘴角上挑,不知道此话是损是夸。但毫无疑问展昭做对了。日月合璧,既然始终无暇交通传达,那么他是要视他而动。
      顾修德一负手再不邀请,只点头默许。
      梁臻深深吸气,一眼盯上室内惟一一张五弦琴。微一踌躇,举步上前捧起观看。琴以五弦称古称老,号钟应该是它了。他抬头问道:“岳父,弦缺少宫少商,此琴是否弹得?”
      顾修德无语点头,目光闪烁,不知所想。梁臻动也不动,又向展昭笑道:“展护卫另选一张吧。这个琴或许挑曲子,怕你听得不尽兴。万一回京后悔了,食不知肉味,岂不是我今日择琴的罪过。”
      展昭摇头而笑:“岂有此理?梁将军说笑了。既如此,我还是照旧罢。”说完迈步,将‘焦尾’轻取在手,转身笑道:“顾大人,展某唐突了。”
      顾修德当真好涵养,闻言一笑:“哪里,美器奏与知音听,老夫欢喜还来不及。我们上楼去。”

      登楼时二人各自心中叹息。梁臻半信半疑:展昭真有如此聪明么,不但认出我选的‘号钟’,还知我心里是要他选‘焦尾’?多亏顾修德不曾仿制‘绕梁’或‘绿猗’,不然展昭再聪明一百倍,也非给搞糊涂不可。总之有惊无险,虽然这只猫儿可能只是误打误撞。
      展昭叹为观止:琴中究竟有何古怪,被梁臻窥知。选焦尾若是我领会得不错,那么这一位顾大人,当真沉着得令人失敬。
      站上高台,视野漫开。徐徐夜风流淌,下望顾府院落处处,比平观时具体而微,幽折而全,自是别具一番风致规格。

      展昭独往栏柱一角,站定后抱剑回身。星光自他肩上倾空洒落,与暗中深刻清朗的眉目重合无隙,像不知是谁误堕凡尘,泯泯然参赞天地,化育其间,却始终区别于其他存在而存在,安然,沉静,坚执,直到海枯石烂。
      顾修德径往檀炉埋香。梁臻抬头转目,展昭的方位如临太虚。他暗暗一笑,不疾不徐说道:“若幽若明,意境绝佳。可惜了铭文也是一般稀罕,竟然瞧不清楚。展护卫,你那边似乎亮一些,读读看。”说着伸手托起号钟琴背,错一错向楼栏外横空丢了出去。不出他预料,展昭瞬间已合身栏外,衣袂绽风,人随琴身坠离视线。顾修德惊怔回头,只望见梁臻一侧剪影,怀抱着焦尾跃下楼去。

      展昭空中一个飞旋抄琴在手,轻轻落地。梁臻晚到一步,举一举焦尾说道:“日月合璧。”
      展昭目中清光流转,微笑回应:“璇玑停轮。”说罢随手一抛,‘号钟’平平飞出,落下粘在梁臻掌中。梁臻左搂右抱,似笑非笑问他:“扔过来做什么?自己抱不动么?”
      展昭淡淡地笑:“是,比不得将军量大力气大。”
      一句话说得梁臻由衷笑起来。难得这样一个人,生死份上也这般从容豁达,他又是怎样炼出来的。不容他多想,展昭说:“东南向,青潮苑璇玑亭。将军携琴先行,展某断后。”
      此时琴台上灯火亮起,远近亦听见人声掩来,带动得树梢暮鸦惊飞,绕顶一阵阵离乱盘旋。梁臻望一眼展昭,他茕茕持剑风中,周围连空气也静了下来。日月合璧,两张琴的确应在一处。梁臻一撩袍越过灌木丛,转身向东南角掠去。

      管家带领卫队赶来,见只有展昭一人迎在当地,惊讶问道:“展护卫,发生何事?怎不见老爷与梁将军?”
      展昭摇头微笑:“管家怎知此处发生事故?想是比常人耳聪目明。既如此,焉能不知老爷尚在楼上,梁将军么……”他沉吟起来,不愿撒谎,也不想实说。
      管家急忙回头吩咐仆役:“上楼去,保护老爷莫要受惊。”又向展昭说道:“展护卫,并非小人耳聪目明,原来梁将军是越狱潜出,李大人原本不曾放行。也不知哪个多嘴的说起将军在这里,如今官兵守在门外要人,小人不敢说有,不敢说没有,只得过来回禀老爷,讨一个示下。方才进园,远远望见两个人从楼上跳下来,这……这莫非有窃贼趁机越梁?”
      展昭笑道:“官兵出动,现下门外定然人杂,偷儿趁乱打劫怕也是有的。梁将军在试我的轻功,跳下来人又不知去了何处,展某这便去找他。有贼的话,也顺便捉一两个来,拿与管家。”

      此时顾修德从楼上探出身来吩咐管家:“将官兵的领队带入府中见我,其余人守在墙外。有窃贼也好没有也罢,嘱咐他们严防,不要漏网才是。我们自己护院也都唤起来,准备应对乱子。”
      管家连连答应着退出院子。顾修德叫了一声:“展护卫,今夜当真失礼。我那贤婿……”
      展昭向上拱手而笑:“顾大人,黑暗之中刀剑无眼,官兵一旦进府,局势便不好说了。展某还是把梁将军找来当面,互听互证吧。也望贵府的护院手底多两分小心,莫要错伤人命。”说完并不等待,足下点水般疾飞而去。

      护院折腾出的些微动静,哪里拦得住他。又不必真打,暗中游走连照面一并省去。经过渌水轩,院中静谧漆黑,是自己赴宴之前安排周哲找顾夫人暂避去了。此时如入无人之境的体验最多是个前奏,他已经听到,或者说感到黑云压城的摧迫之气。
      但不得不朝着这个既定的方向去走。想到抱琴先行的同路人,展昭笑了一下。说不清是无奈是欣慰,像天赐之物,从来难辨是福是祸。然不管自己欢不欢迎,他已经来了。接受、协作,第一时间打起精神,配合调整。什么时候开始的,视迎接意外为自身本能,再也没有多一句话好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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