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涅槃》永旦

13、第 13 章 （十三）

　　（十三）
　　或许是富贵人家经事甚少，顾夫人此时也和连環一样，僵立院中，手无措，口无语。展昭坐地歇了一歇，拄剑起身说道：“展昭无状，适才惊吓了夫人。这便告辞。”
　　他自思平生进退无悔，眼前面对的若是死门，所憾者一是未将周哲送离险地，二是终不免令摇光忧伤空等。此前想过许多次携她回家拜见兄嫂，回开封拜见包大人，总以为口不必说，一件件做了便是。只当此时咫尺千里，才知道不曾说与不能做，都是往者莫追，同样的痛悔与错过。手扶着周哲肩膀，他遥注前方。出或者不出那道门，皆是不知生死，但能离她近一步，也好。他本来只是受的外伤，这一想竟至神衰气竭，胸中一阵痉挛，生生将满捧心血逼出口外。
　　连環看见再不能忍耐，抢步上前帮他把玉玦塞回衣襟。一见周哲话也说不出来，挺大个男人托住展昭只一个劲掉眼泪。她跟着心中酸痛，悄声问道：“你们走到哪里去？出去便让官兵捉了。”说完想起夫人还在身后看着，连忙低头退后两步，不敢作声了。
　　她不忍，顾夫人如何能忍。让她身心皆颤的，分不清是那块玉，还是眼前这个堕入尘污亦觉无染的年轻人。顾夫人恍恍惚惚走近，展昭的眼神已经涣散。他吃力地伸手，取出玉玦也不知嘱咐谁：“展昭若有……不测，请交还……”话未完再难支持，玉玦落地，人已脱力昏厥过去。

　　说不好先前在屋顶，展昭是否看准此处与正房大厅相隔遥远，才引周哲降落下来。此处院落，顾修德拨给夫人专作持斋念佛之用，府中诸人确是极少往来出入。当下连環只好勉为其难，帮手将展昭架置偏房榻上。
　　顾夫人渐渐镇定下来，吩咐连環烧水，周哲解衣。她虽然不是大夫，却是个佛徒，平日惜老怜贫，看视病人的善举行多了，自然比常人多些经验。细将展昭检验一遍，其余伤处都似不甚紧要，只有左腿上一个其状狰狞的血窟窿，像是被三棱枪尖刺戳，多半伤了血脉，出血久久不凝。顾夫人看见只是叹息，失血成那样，难为他还攀高下低跑了这么长的路，现在才晕。
　　热水端来，不提主仆们手忙脚乱一阵折腾，等到各处绷带上终于不再渗血，顾夫人方才擦擦汗，叮嘱周哲床边守着，自与连環退出房去。

　　展昭间中醒来，只觉唇焦口燥。一转头见周哲趴在床边睡着了，便不叫他，掀开被子欲待起身下床。周哲惊觉抬头，急忙伸手阻拦：“三官人快躺下，要喝水么？我来倒。”
　　展昭也确是周身乏力，头脑昏沉，既见周哲已醒，便不再坚持。倚回枕上，发觉窗外漆黑一片，寂寂无声，他又问：“夜深了么？怎地不好好躺下睡？”
　　周哲将水杯递到他口边，一面回答说：“怕您醒来叫不到人。这样也能睡，我还做梦回家了呢。”
　　展昭笑了一下，暗想几时真能回家就好了。喝完水他说：“我没事了，不用守着。你去睡吧。”
　　周哲紧张地摇头：“白天都吐血了，到现在还发烧，怎么会没事。我还是守着吧。”
　　展昭叹口气合上眼帘。能睡过去不醒也是造化，不用被迫去想以后怎样，怎样送你回家，至少先回到梁府去。无论如何，半死不活躺在这里是不行的，恶斗一天粒米未进，难怪身体发虚。想到此处他又张开眼睛：“周哲，可有食物，拿来给我。”
　　周哲怔了一下，迟疑地说：“有是有，可顾夫人说，您现在的脾胃只能清补。就是先不要吃饭。”
　　展昭不说话了。方才只想着尽快恢复体力，真说到吃，其实没有一点胃口。动了动左腿，痛感早已麻木，沉沉得像个身外物。他再度合眼，静听帘外竹叶穿风，渐渐的神魂归元。心眼潜启，依稀似回返本初，滤清了我相众生相，惟可见昆仑雪连天接地，万载不惊。世间的营营役役不堪与之对视，展昭，此是你亲眼所证，尔今之焦虑何所益，又何所依？不如安枕而眠，清补何妨。
　　周哲侧耳良久，终于听见他呼吸平稳，知是睡着了，便轻轻一掖被角，俯向床沿，接续他的回乡美梦。

　　次日展昭只在榻上静卧，醒时也多闭目不语，暗自蓄养精神。至晚探得体热尽退，顾夫人忙吩咐准备爽口粥菜，眼看着周哲全都喂他吃下去，心里的大石才算落下一半。
　　至于另一半，仍旧横在半空。展昭是年轻底子好，也许明天就活蹦乱跳。但是跳出墙外，等着他的尚不知是官兵还是自由。又不能不让他走，两个大活人在这儿，藏能藏几天。顾夫人已经想清楚，丈夫从前干过什么，她不想探究；展昭为什么手持顾家的玉玦，她也无心过问。充耳不闻避而不见，她就这样过了一辈子，什么都不敢知道。除此她还能怎样？她只想让姑息的虚假宁静持续到死----生时是个无能为力的懦弱妇人，死后又能指望自己管顾些什么呢？
　　而当下的矛盾在于，顾夫人是被佛菩萨的香烟和教诲熏陶多年的善心人，她没办法眼睁睁旁观着两个年轻的生命才出险关又入狼口。如果遇不到也就算了，可他们跌去哪里不好，非跌进自己的院子里来，还让她知道了官兵的意图和存在，她能怎么办？也许好言好语送出顾府，关门转身，由他们生灭凭天？
　　想到此处顾夫人不由打个寒噤，脑子里浮现‘假慈悲’三字的同时，她还隐隐觉得，可能就连平平安安通过顾府大院，两个孩子也未必有这个运气。门外的官兵，与丈夫有关联吗？到此为止，她又不愿意往下想了。但是头脑往往很会与理智较劲----展昭，一望而知不是心无主见的人。他为什么进到顾府来？他伤重，但不昏盲。若这个举动是有意的，官兵的追杀说与顾修德全无关系，从内心深处，她无法相信。----然而，揭露真相有什么重要？真假的区别只在于当局者愿不愿意看见，愿不愿意相信。这没有什么好纠结的，很早以前，她已经选择了盲从。至少在她的心里，始终以为这选择最有利于自己和自己的家人。

　　顾夫人就这样一夜忐忑，到天亮时也没想出合适的结论。睡也睡不着，她起来就着窗下微光梳理头发，没有唤醒连環伺候点灯。簪齐发钗，她习惯性望了望窗外，看见院里站着展昭。树的阴霾遮住面目，但他一袭的月朗风清，是周哲所没有的。
　　缓步出房，顾夫人立在了门口。
　　他穿回他的蓝衣。衣服昨日浆洗过，血污不见，青年更是出尘。他挺拔如松，却有似水的清逸之质。仿佛此时最轻微的一缕晨风，也能使他飘飘飞举。
　　展昭回过头，触到他寒星般的双眼，顾夫人忽然无语。他那种温和，就是有力量使语言自惭形秽，又不仅仅只是语言。也许应该问他，身体复原了没有，今后有何打算。但是，怎样坦然正确地面对他，有几人知道。
　　展昭没有等待，撩袍跪倒：“展昭蒙夫人收留养伤，大恩大德，无以为报。请受展昭一拜。”
　　顾夫人大出意外，怔了一怔方才走近以手相搀：“举手之劳，何必行此大礼？你伤势未愈，行动小心些好。”
　　展昭心里默念，只为摇光，也需有此一拜。从今后阳关独木，恐怕再无交集了。他顺势站起，双眼在暗中炯炯如星：“若非夫人相救，只怕展昭此时无法安然站立。夫人明知我二人是被官兵追击，仍行此义举，实令展昭感佩。”
　　顾夫人叹息一声：“我只念上天好生之德。你的来历，莫要向我提起。院外之事，我也不想知道。你们隐蔽于此，只做权宜。看你如今装束停当，何去何从，想必已有主张了。还要些什么帮助，不妨说出来，看我能否办到。”
　　展昭摇头微笑：“夫人有心，已是足够。展昭自己不要什么，只想得夫人一句应允，若展昭无能送周哲平安返家时，望夫人尽力相助于他。周哲乃是无辜良民，安份守己，本不该遭遇横祸，都是受展昭牵连至此。前恩未报，展昭自知无颜要个甚么承诺，只求夫人常念上天好生之德，尽心即可。”
　　顾夫人听罢不禁疑虑：“周哲返家，那么你自己呢，不回去吗？”
　　展昭低头一想，轻轻笑了：“展昭的来去，不从一己。我虽不悔不怨，却也不想妨害他人平安。”
　　这一笑多少有些落寞。顾夫人忍不住问出来：“前日你曾说，若有不测，将玉玦转交……转交于谁？或者，我亦可办到……”说到这里，她立刻打住。若有不测，那么他真的打算过了。顾夫人不得不承认，她不希望看见这样的结果。

　　展昭忽然沉默。当时他神智昏昏，但自己说过的话总还记得。玉玦应该还给摇光，只是这一问一答涉及太多后话，和太多的人，此时他无法多说。他相信即使说了，摇光也不会怪他。但认不认亲，终究应由她自己决定。况且，玉玦如果必要归还，非到万不得已，他同样不希望是假手他人的结果。他不贪恋于生，亦不执著于死，惟独让摇光伤心的事，只是想一想他也不愿。
　　念及此，展昭叹了口气：“顾夫人，是展昭糊涂了。展昭若是一死，手上所有身外之物自当一笔勾销，何必再于世上徒惹风波。流传既是无谓，便由它物化吧。”
　　此语一出，大合顾夫人的心意。这玉玦，现世便是不祥，若能糊糊涂涂去了，未尝不是好事。但说来说去，她还是没有弄清楚展昭在想什么。他不回家，想要做什么？留在顾府吗？这个……有点匪夷所思。
　　展昭自己解答了她的疑问：“顾夫人，展昭有话要说，愿一见顾大人。不知大人行坐于府中何处？”
　　顾夫人又是一怔，他如此平和，越发让人不辨来意。是友，如何越墙而至。是敌，何得磊落若此？
　　既是看不透，顾夫人便不愿多想。只摇头说：“顾大人郊县巡查，隔日方回。你要见他，尚需多等两日。”
　　展昭听见又笑。那么昨日我若与周哲曝尸街头，日后有人问及，顾大人亦可推说与己无关了。他微一仰首，笑容有些腼腆：“夫人可否容我延时逗留，等到顾大人回府？此时出去，只怕不容我置辩，立教乱刀分尸了。展昭固然死不足惜，周哲也需顾大人金口为他开解一二。”
　　顾夫人略一迟疑，缓缓点头。不等她开口，展昭主动请离：“但我二人住在此间，多有不便。还请夫人另做安排，他日若能洗脱罪名，堂皇离府之时，复来叩谢夫人之恩。”

　　由连環引路，展昭与周哲沿边院移入东首客房。此时晨光未起，所幸一路无人，安顿一番，连環站在院中与周哲交头接耳，嘱咐他见到管家如何说，与仆役照面如何说，总之一句话，是老爷夫人的远方来客，别的尽量免开其口。
　　周哲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，还不忘好脾气地连连道谢。连環心中好笑起来，见夫人不在跟前，展昭又一味温存随和，她便取笑周哲：“你这人真有趣，认识几天，什么话没有，就听见道谢了。你就不会说点别的？”
　　周哲一怔，心想公孙先生教我礼多人不怪，难道错了？想罢说道：“连環姐若不爱听道谢，以后我不说了就是。”
　　连環不觉好笑：“不是我不爱听，是说多了平常，人听了也不当回事了。所以夫人教我们，做事要适可而止。说话也一样。”
　　周哲一点不恼，认真点头说：“连環姐说得是，我记下了。”
　　连環听了心中欢喜，乘兴问他：“谁的话你都肯听吗？最听谁的？”
　　周哲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在这里听三官人的。回开封府，听公孙先生的。连環姐的话是为我好，我也愿意听的。”
　　连環低头吃吃而笑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你好？才认识多久，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……”说到这里，不知怎么有些耳热，她连忙又说：“嗯，你对你家的三官人可真好。照顾得他体体贴贴，姑娘家也没那么细心呢。”
　　周哲低头无声地笑起来：“照顾三官人，是我应当应份的。他也待我很好，将我从死人堆里拉拔出来，自己却受了那么重的伤。”
　　连環斜斜看他一眼，问道：“那你对他好，是把他当成亲人的好，还是当成主人的好？”

　　周哲被她问住，心想把三官人当亲人？他那么高贵，我哪有那个福气。这次若不是没办法，我宁可还是离他稍稍远一点。
　　对展昭是什么感情，其实他从来没有想明白过。只本能地觉得，他太高太远，望也望不到的，何敢奢望接近。公孙先生亲切一些，但也不足以称为亲人。平时是不想，此时连環一提，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没有亲人。什么是对待亲人的好，当然也就不知道了。他只能摇头：“三官人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也是我的主人。我只知道应该对他好，没想过别的。”
　　连環不由叹道：“我明白。我也是伺候人的，主人再宽和也是主人。有时候真想人要是不长大就好了，和爹妈守在一起，那才有亲人的感觉。”
　　周哲自小父母双亡，对她的话实在没什么感触。但连環这一说倒是提醒了他：三官人和公孙先生再好，我能跟着他们一辈子吗？人总是要自己成家的。家的份量肯定重过主仆关系，这一点他是明白的。想着想着就有些向往，他也叹息起来：“我如果有亲人，一定待他们更好。比谁都好。”
　　他说得无比真诚，连環听了一时鼻子发酸，半天才点头说：“你会的。我相信。”
　　此时太阳正在升起，照着她光洁娇嫩的皮肤，花瓣一样。青春的美丽不可抵挡，心里忽然升起许多感觉，周哲不懂形容，却一时看得呆了。

　　摇光将食物用具一件件装进提篮，停下来想一想还遗漏了什么。这时小黎气喘吁吁跑进门来，叫了一声‘摇光姐姐’，忽然就卡住了。
　　摇光很是奇怪，小黎向来安静，甚少见她这般惊惶失措。等了半天不见下文，便抬头问她：“怎么了？有话不说，我可走了。”
　　小黎这才看见桌上提篮，急忙问道：“你去哪里？展大人临走不是说过，不让我们出门吗？”
　　摇光一时有些失神。展昭和周哲已经两天没有消息，张载又出兵未归，她实在不知该向哪里寻找他们。只能对小黎说：“我答应去看隋珠的，已经让她等了好几天。你好好待在家里，我去去就来，不会有事。”
　　小黎忽然紧张起来：“不会有事？可是刚才我听下人们议论，说前两天官兵在鹤年堂门外抓人，打得好不激烈，石板路上的血迹到现在都洗不干净。姐姐，展大人和周哲不是去了鹤年堂？时间也差不多，外面人都说……说……”她低下头，说不下去了。

　　摇光微微一顿，半晌轻声问道：“他们说，展昭和周哲被官兵杀死了。对不对？”
　　小黎不作声，当是默认。她还听说应天府的官兵几乎全盘出动，以展昭一人之力，如何突围生还。若还活着，他怎会至今不归，留她们在这里度日如年。
　　摇光握住提篮外盖，忘记要将它覆上去。许久一字字说道：“如果展昭死了，尸首摆在眼前，我会立刻跟去，绝不让他多等。如果什么都没看见，只有人跑来对我说，他死了，哪怕是全世界的人---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们没凭没据的鬼话？我要在这里，该吃就吃，该笑就笑，我不要他回来看不见我，或者看见我不再是我。我不管别人的方式是什么，这就是我的方式。”
　　她也许不是对小黎说，小黎也不见得完全能懂。但是眼泪流下来，小黎想到的是白玉堂。她没有问过自己，为什么当日选择投水，她只是跳得毫不犹豫。也许时间太短了，如果他再活得久一点，和她相处多一点，她此时一样可以说出类似的话。她在这个瞬间理解了摇光，因为理解只需要一点点相似。相似的经历，或者仅仅是心情。那么她也会去看隋珠，去说去笑，去维持他们共同有过的一切。直到他有日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