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涅槃》永旦

12、第 12 章 （十二）

　　（十二）
　　风满绿枝，巨阙剑身上漾起碎影斑驳。摇光见之轻语：“高高山顶立，深深海底行。”
　　展昭温存转目，唇角含笑：“怎么说？”
　　摇光认真道：“有时前半句是我，后半句是你。有时反过来。你说像不像？”
　　展昭释然而笑：“好可怕。还以为独自海底走得舒心快活，原来早被山上一双眼睛盯成透明了。想想真无趣。”
　　摇光轻笑：“有一个办法解决。我从山上下来，和你一起走。这样就没人盯得你无可奈何了。”
　　展昭想了想，摇头说：“可有时我想把你留在岸上。点一架篝火，给我上来时取暖照亮，另外烤鱼虾，烤衣服……”
　　摇光不由失笑：“什么时候了，还记挂着吃鱼。怎么那么像猫。”
　　展昭听罢，猛然一阵失神。茫茫四顾，世上再没有人，会那样张狂不羁地唤他猫儿。以前厌烦的时候，浑不知今日黯然失落。他心里默唤‘德吉’，这个因此再也不敢出口的名字。其实我们是行在各自的海底，又站在各自的山顶。能于想望中相忘，未尝不好。只是勘破了也做不到。

　　感觉到他的沉郁，摇光笑着说：“不带我算了。反正我看得一清二楚，不怕你跑到天边去。”然后还是好奇：“你才刚回来，提把剑又要去哪儿？”
　　展昭忍不住笑：“你不是说全都看见了？”停了一停，他问：“方才只见到小黎在舂药材，周哲可是出府去了？”他想到底是在别人家，以周哲的性子，无事他不会随处乱走。
　　果然摇光说：“昨天……不小心砸了几只药盅，周哲素习早起，大概上药铺补齐药材去了。”
　　展昭声调一紧：“是去鹤年堂了吗？”
　　摇光有些不知所以，点头说：“是的吧，他刚来不久，好像不认得其他药铺。”
　　展昭忽然一蹙眉，紧紧抿起嘴巴。是自己太疏忽，千思万虑，只忘记叮嘱他们远离鹤年堂。少说一句话而已，也许错误就不能挽回。他想得胃部抽痛，屏息一阵说道：“他如果回来，你们再不要出去。更勿接近鹤年堂，那里……官兵在盘查，去了恐怕受牵连。”
　　摇光惊问：“那周哲……”
　　展昭一举手打断她：“无事，我去看一看，这就找他回来。”
　　摇光见他一瞬间脸色白得骇人，真仿佛大祸临头般，实在不能使人放心。却等不到说话，展昭已转身走远了。留下她一遍遍在想：看来你是没有吃饭。除了喂喂鱼，别的我还能帮你做什么。可就算喂鱼也需要配合，某只猫若总是不肯停下来......

　　摇光不知他携带玉玦见过顾修德，当然不会了解此时此刻，任何一个身边人都可能成为展昭的破绽。他希望不要太晚，但知道自己的想法多半是徒劳。如果他是顾修德，他也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。
　　远远望见鹤年堂，果然行人走避，大门外草木皆兵。一俟展昭走近，立刻有官兵横刀拦截，纷纷叱问来者何人，胆敢擅闯禁地。
　　展昭目光一扫，见药铺墙根下蹲着一溜平民，全都抱头缩颈，看不清样貌身材。当下提气喝道：“周哲，抬起头来！”
　　这一喝，墙根下顿起骚乱。好似人人名叫周哲，十来颗脑袋齐齐上扬，喧哗声中夹杂着一个不甚明显的哭腔：“三官人，我在这里！”旁边看守的士兵不耐烦，上去骂骂咧咧一通乱踢乱搠，动荡顷刻间又被镇压下去。

　　展昭一抬手将两旁士兵震开，沉声问道：“这些人因何被扣留于此，不令其返家？对无辜百姓刀枪压顶，依的是甚么法度律例？”
　　众士兵不识其人，却不敢不识这般身手与气势。立刻有心思伶俐的出面应声：“鹤年堂私售违禁药材，被人举报，我们奉命前来清查封店。这些买药的看上去是老百姓，可是有卖就有买，谁知道他们常来常往的有没有帮着传播禁药？坏人二字又不写在脸上，禁药也不能一直滞留在药铺里。上司下令严查严办，买卖人等都需暂时扣留，和药铺的伙计一对质，查查有无前科，忠奸不就分清楚了吗？这位爷，就是您的家人在里头，您也不用心急。问清白了，没事儿肯定放他走。您……没别的话要问了吧？”

　　展昭暗叹好一个巡抚顾大人。周哲几次往来鹤年堂，单凭一枚翠玉扳指，对质中伙计就不会将他漏认。禁药笔笔买进卖出，这本帐某人心里断得门儿清，何需乱起干戈在此生事。如今只恨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，偏偏真相查无实据。眼前一应阵仗，展昭亦是看得分明：陷阱刀枪为他一人预备，他却不能不去蹈上一蹈，此是定数。周哲，不过碰巧成为钓饵，是可因势替换的一个变数。
　　展昭笑一笑，问那方才说话的士兵：“你们从哪个衙门来，行事可有官印手谕？”
　　士兵听他问得颇为内行，言行越发恭谨。指一指不远处昂首叉腰的领队，小声说：“我们是应天府的，手谕在那位林校尉的手中。您想看的话，问他要。”他心内嘀咕，您不是胆儿壮吗，别在这儿嚷嚷，跟他厉害去。这本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看热闹心理，加上一时嘴滑，为着闲得慌自己找乐。一看展昭拔脚真去了，小兵暗叫一声唉呦喂，还真有那不要命的。早知道这位这么较真儿，我跟他废的什么话呀，得，赶紧躲远点，待会儿打起来刀剑可不长眼。

　　展昭直奔阶下林校尉立身处，双手抱拳：“校尉大人在此公干，可有官府文书取来一观？”
　　展昭来时生发的异动，这边林校尉早已望得清楚，如今见他相问，踌躇满志答道：“阁下是谁？文书自有，却不示于无关之人。”
　　展昭微微一笑：“我家中伴当一名，抓药时无故被拘于此。请教大人，在下是有关还是无关之人？求阅文书以示公正，是合理抑或无理之举？”
　　林校尉神色威严，点点头说：“有关之人，合理之举。今时我若证不出个子午卯酉，众百姓眼耳分明，必嘲讽青天之下，官府所行不能服众。阁下瞧清楚了。”说着掏出怀中一张澄心堂纸，向展昭眼前抖撒开来。
　　展昭一眼瞥过，毫不迟疑两指疾伸，将文书夺在手中。林校尉又惊又怒，喝道：“大胆！你想怎样？”
　　展昭摇头说：“取来看真些，眼花只怕有假。”说时团纸于掌，再张开，文书已成粉末一堆。他笑道：“校尉大人，回去禀告你家老爷，文房四宝上不妨花用大方些。一张文书都不禁留存，衙门里苦苦积银何用？”

　　林校尉一见大惊，什么官威恼怒暂且忘得精光。带兵人素常习武，想一瞬间化纸于掌，他自问再多二十年也练不出此等功夫。林校尉无意间抽刀退后半步，一声‘拿下’尚未出口，忽然眼前一花，展昭已斜斜掠向青墙侧边。背后看只见深蓝衣袂翻飞，围守的士兵忽喇喇逐个歪倒出场。清道毕，展昭一抬手剑势横拉，光如劈天泻洪，将官兵与平民霎时分隔两岸。浑沌中震震兵戈乱声，惟听见他冰雪的语音如清风过耳：“林校尉，文书已失，我劝你还是放手为上，以免日后追究，问你一个擅权专断之罪。今日事由展昭一人而起，与百姓毫无干系，还请放其还家，展某自会成全你顺利交差。如若不然，无非是展某一条性命，换你营中千百战士性命。你看值也不值？”
　　林校尉口虽不言，心里难免蠢动。展昭既肯通名报姓，恐怕是真的勘破了此时机关。否则以他四品京官的身份，断不会行为如此不慎，随手便毁去官印文书。南侠之名，海内远播，成全交差一说，林校尉信他定能言出必践。同样的，展昭若说要拿自己一命拼掉别人千百条性命，只怕天下也无人敢冒险一试真假。况且，老百姓确属无辜。只是全部放掉，如何掣肘？那时千军万马也奈何不了他一展绝世轻功。至少周哲不能放，这也是上司之意。
　　林校尉心中盘算，一时忘记指挥，官兵攻势自然慢了下来。展昭却丝毫不肯懈怠。耳中早已辨明，频率一致的脚步声正从四街八巷围拢过来，异常沉稳迅速。为展昭一人，不知策划了何等庞大的剿杀规模。他心中长叹，宋室积弱，列强耽视，是我民众体质比人有所不及吗？不，百足之虫，外力是杀不死的。

　　林校尉踌躇未久，增兵已开到眼前。队列中走出前夜围攻馆驿的陈都头，向前拱手笑道：“林兄，咱们弟兄无需争功。我礼让在先，如今收尾未晚。援助来迟，海涵，海涵。”
　　林校尉鼻子里‘哼’了一声，心里颇不痛快：“你我都是奉差办事，说什么礼让援助？陈兄麾下向来兵精将广，收尾的事，自是不需林某多事干预。”说罢左右挥一挥手，命令自己的队伍退出战圈。心想你来得正好，免了我继续为难。
　　陈都头干干一笑，立下斩杀手势。此时若能登上二层楼顶，向下一望便知什么叫人如潮涌。也像成片蝗虫，或任何一种盲目疯狂的活物，即使朝生暮死，也不辞万历杀劫。
　　几回冲锋，街上立时血光大现。林校尉看了也觉心惊，沉住气向陈都头说道：“陈兄，这几个百姓担惊受怕一上午，如今使命已达，让条道路给他们离开吧，还是不要多伤人命。”
　　陈都头笑道：“林兄几时成了庙里的菩萨。我今天好心让条路，盗匪若借道跑了，明天只会祸乱更多百姓。守成也有牺牲，林兄你不是这般不知轻重吧？”
　　林校尉被他兑得无语。转头再看时，大风妖雾中展昭的眉目忽隐忽现，神色深浓一如他身上藏蓝的衣服，沉沉漂流于浮世，永远的和而不同。属于他的颜色本来无关凄绝，只是此刻，皓白衣领亦溅上点点殷红。手中剑仍奋力回护，为那几个全无对抗能力的市井小民。他可是受伤了？林校尉不由自主地想：即使身上沾染着别人的鲜血，展昭此时的模样也无法使人相信，他是陈都头口中十恶不赦的杀人强盗。强盗肯为了一个家中伴当甘愿脚踏致命陷阱，还是肯为了几个不相识的路人对抗百倍于几的强大官兵？长叹一声，林校尉转身带兵离开。不过是遵循成活的法则，人奈天何？有些时只能让良心背过脸去，不听不看，不问不想。

　　身体被划开第一道伤口时，展昭想，这一次没有张载或梁臻，只看我的了。手下已在容情或是不容情，但对方实在人数太多，看去个个想要致他于死。如果有时间思考，这是残酷和荒谬的事情---厮杀前后，他们素不相识。士兵与周哲们同是平民子弟，生命却在巨阙的剑刃里此消彼长。而如此下去，最终他谁也保护不了，只能使对方计杀得逞，让脚下长街多一条血流飘杵的不堪记载。
　　人墙在剑光下时破时立，人脸晃动，渐渐的面目模糊。就当入荆棘丛中，连同自己全都不是活的生灵。相持中巨阙一声清啸，震慑四方。展昭冲天而起，一手仍紧紧扣住周哲臂膀，飞身上房，脚不点地往东北方向遁去。

　　周哲早已魂飞魄散，昏头昏脑跑了一阵，忽然低眼看见血洒一路，登时两腿发软，险些栽倒在地。在他的概念里，两人中若有一个受伤垂死，那肯定不会是武艺超群的三官人。刚才完全是吓傻了，一点没察觉自己几时挂花，竟然流了这么多血。
　　展昭被他一拖顿步，一时没有力气继续，停下来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周哲听不出他呼吸浊重，眼泪吧嗒吧嗒只顾往下掉：“三官人，您自己跑吧，我反正也活不了，白白拖累了您……”
　　展昭目光向前探去，随口说道：“谁说你活不了？我看你哪里都好好的。别啰嗦，快随我走。”
　　周哲一怔，赶忙动动手动动脚，好像没什么滞碍。再看时，终于发现血迹是顺着展昭袍襟滴落下来，他又开始哆嗦：“三官人，您……您您您要不要紧？”
　　展昭叹气：“你再多耽搁两句，那就要紧得很了。走吧。”
　　周哲连忙一搀他胳膊，意念里佛祖菩萨叩拜不已：千万三官人不要出事，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……

　　展昭看准一处府邸，越过门楼直往人稀树静处奔去。手上携了一个凡胎骨重的周哲，最后两人几乎是扑通直接掉进一处小院内。
　　周哲跌得一个翻滚，爬起来看见展昭单膝点地，望着他似乎在笑。他神情没多大变化，可惜脸色过于苍白，傻子也看得出是失血所致。周哲连忙几下滚爬到跟前，嘴唇抖得快说不出话来：“三官人，伤……伤到哪里了？我……看一看……”
　　展昭轻轻摇头：“皮外伤，歇一歇便没事了。你……去看看前面的房屋，里面有无人住……”
　　周哲见他此等情形，不但没得到安慰，心里反而更害怕。说是皮外伤，怎么现在走也走不动了。他不敢多问，爬起身往前试着迈步，眼前半掩的屋门忽然从里掀开，一闪身走出个梳丫髻的小丫鬟。
　　周哲吓得两步退回原地，眼巴巴望住展昭想讨个主意。丫鬟也被眼前血淋淋的二人吓得不轻，惊叫一声逃回屋子，半天才从门里颤颤发问：“你们是谁？跑到这儿来干什么？赶快出去！”
　　展昭吸口气勉强起身，周哲赶忙一挺腰撑在他一侧。此时内室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：“连環，你在跟谁说话，怎么慌慌张张的？”
　　这一声入耳，不但展昭身躯一震，周哲也不禁心中大奇：这个声音好不熟悉，像是……摇光姑娘？想罢立刻大摇其头。怎么可能？音有相像罢了。
　　而展昭想的是，听音不见貌，母女更像母女。他沿路有意而来，自然知道这是顾府。只是不晓得运气算好算孬，一掉掉在了顾夫人，而不是顾修德的眼前。

　　先前那名叫‘连環’的丫鬟连忙回答：“夫人，您出来看看吧，天上掉下来两个人……”
　　顾夫人轻斥：“光天化日，说的什么鬼话？”说时脚步移向门外，丫鬟连環紧随身后。
　　展昭在眼前，血污满身。顾夫人一时没将他认出来，只惊异发问：“你们从何处来的？怎地到了这里？”
　　展昭微微躬身，刚说了句‘夫人，展昭有礼’，蓦地眼前一黑，禁不住前倾软倒。顾夫人听见‘展昭’二字，已觉耳熟。仔细一看他衣着身形，可不正是早间梁臻府上与摇光并立的那名斯文少年？
　　这一想，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他，却听‘当啷’一声脆响，一粒白石滑出展昭襟口，砸在脚前地上。此时正午，日光照得石上字迹分明。顾夫人见之脸色忽变，双手僵硬，泥塑般瞠视展昭被周哲扶着慢慢坐倒，许久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　　连環在一旁瞧得纳闷，左右望望，拾起玉玦也不知该交给谁。正不知所措，忽听院门外响起扣环之声，有人小心翼翼在问：“夫人，夫人您还好吧？”
　　顾夫人如梦方醒，定定神扬声问道：“谁在外面？发生何事？”
　　院外答话：“夫人，小的是顾能。府外来了一队官兵，说追赶逃犯到了附近，忽然找不到行踪了。怕那两个歹徒潜进咱们府里，管家集合家丁正四处搜查，老爷不在，又不敢惊动夫人，所以让小的来问问：您这儿今天没看见什么生人吧？”
　　顾夫人向连環一摆头，轻声吩咐：“连環，你跟他说，打发他快走。”
　　连環会意，紧走几步靠近院门，抬高声音说道：“顾能大哥，你可真勤快。夫人这些天礼佛避静，哪见过什么生人？此时午课未竟，最怕喧嚷，你请别处贵干去吧。回去也告诉管家，夫人说了，没事儿不要总来，扰了清修，菩萨会不高兴的。”
　　顾能听见口口称是，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，空气重又静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