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第 14 章 (十四)
...
-
(十四)
又见隋珠,她似比往日更添风韵,神采由内而外焕发出来。重轮如果也在当面,他们该是事实上的一家三口。可惜人间有这样多的相错,也许临命终了,自己想要的和拥有的,依然不能合一。所谓人生,不过是依靠些零碎的支撑,度过一个又一个命定的长夜。可叹隋珠,这是她最后的长夜了。
隋珠原本甚是高兴,一抬头见摇光面有忧色,心思一转问道:“摇光,展大人好吗?”
摇光忽然不知怎么回答,怔忡一阵说道:“他在查鹤年堂的案子。好与不好,你能告诉我吗?”
隋珠停了一下,重复道:“鹤年堂?他在查什么?我又能告诉你什么?”
摇光摇头说:“我知道你拿给梁夫人服食的散剂,是从鹤年堂提取的。你不该这样,害人害己。”
隋珠沉默一阵,低声说:“没人一开始就想和她做对。她无端端讨厌我,我当然也讨厌她。我可能是过份了,可是我若不动手,反过来就是她害我。想想是挺没意思的,两个都是可怜人,她还比我更可怜,一天到晚只想着讨厌这个讨厌那个,整治了别人,自己更加不快活,何必呢。不过可怜归可怜,我帮不了她,你也帮不了。她不吃药又怎样,状况只怕会更糟。”
摇光气得笑出来:“这么说,梁夫人还应该谢谢你了。现在你整治了她,你快活吗?”
隋珠猛然抬头,凄惶道:“摇光,不要这样说,我会害怕。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,但是孩子……”她想说,不能让孩子吞食父母犯错的恶果。只是反观自身,此话如何说得出口。
摇光不由叹息:“你看得到孩子长大么?大宋律法最多容你到生下他的时候。他不会记得你,你也操心不到他的将来。但是你放心,孩子生下来,我就是他的姑姑。你还有个兄弟,是他舅舅。他不会是个可怜的孤儿,在世间无人引导爱护。”
隋珠扑簌簌落下泪来。这话听去多么冷酷,却是不争的事实。摇光也不是有心刻薄,坦诚不讳,是因为她不避误解。眼前是真正可以托付和信赖的人,也许未经细想,但流泪过后,隋珠确实平静了许多。她说:“我好久没见过和玉了。他也吃了官司,不知几时放出来。”
摇光说:“展昭提过,说他是从犯,又不曾伤人害命,如无意外,当可轻判。”
隋珠一路回忆,微微笑起来:“小时候他很想当哥哥,所以事事抢着照顾我。长大一分开,只能各顾各了,兄弟姐妹,各自有心无力。”
摇光问道:“你们一到此地就分开了,一人在教坊这些年,可曾有坏人欺负你?那时你怎么办?”
隋珠目光闪烁地笑:“我说没人欺负,你会信吗?教坊的姑娘被人保护,结局最好的就是变成禁脔,改由某个人专门欺负。我以为我会遇到同样的事,但是我没有。你说,跟那些姑娘比起来,我是不是很幸运?”她转眼望向牢窗外巴掌大的一方天光,幽幽说道:“我很幸运,可是现在我关在这里。别的姑娘在哪里,过得怎么样,我不知道。这些天没事乱想,我总算想明白了。其实从前我不比她们强,现在也没有不如她们。我们得到的和失去的一样多,谁都不必羡慕谁。”
摇光不作声,只静静看着她。隋珠一直未将目光转回,仿佛对着空气说话:“他保护我这些年,没有要我以身相许。除了歌舞,还有专人教我剑术礼仪,周旋应对。现在想想,我是被当成细作在受训呢,只是周围没有同道,自己的职份自己也不明了。帮他做事我是心甘情愿的,就算不为了报答,我也不能让自己失去这个依靠。有时伤害别人,不过是为了自己活得容易些,这是命吧?听说人投胎到世上,一出生就带着前世的罪孽,这话我信。不然为什么我要通过杀人来报恩?为什么我活着,就会有人死,有人因为他们死了而难过?摇光,如果你是我,你会杀了白玉堂吗?”
摇光见问目瞪口呆,半晌摇摇头:“你有什么不得已?至今我也不知道白玉堂哪里妨碍了你。难道你的主人说过他非死不可吗?就算是这样,你想活下去,你得听主人的,你没办法。好,先不说白玉堂---死者已矣,多说何益?那么活着的人呢,你害梁公子是为什么?你已经在死牢里了,没有依靠,也不再需要依靠了,你还有什么不得已?你明知害人杀人是不对的,你的主人在令你行错误的事,你还要一错到底,你怕他吗?不觉得他可恨,你自己行为可恨吗?你还说什么孩子……”
隋珠听着听着终于不耐,忽然掩耳叫道:“我能恩将仇报,反口害他坐牢吗?我不能……”
摇光捉住她两手从耳朵上扳下来,眼神咬定不放:“你在牢里这么多天,原来什么都没想明白。如果你的主人做了坏事,他就应该坐牢或是遭报应,不是你说说假话就能替他开脱的。你不想恩将仇报,那梁公子呢,对你没有恩情吗?只想想未出生的孩子,你也该知道他为你带去了什么。为一个罪人,去陷害于你有恩的无辜,你怎么忍得下心?你一句谎话,还要连累多少人……展昭为查真相,如今和周哲两人生死不明,你知不知道……”压抑许久的悲伤终于漫过防线,说到此,她泪如雨下。
隋珠呆住,摇光不说,她不会去想自己已经和将要牵连到谁。也许是该想一想,过了很久她说,听去有些文不对题:“他最喜欢的两架古琴,取名叫‘日月合璧’,照传说中‘号钟’和‘焦尾’的样子造的。有些话我说了也没人相信,从教坊时候开始,凡事他是通过手下人与我交接,自己从不出面。现在你该明白了,我没有一点机会可以翻供。”
梁臻黑着脸,听副将余安汇报完军务,心里早把张载官职连降数级一捋到底。一时又无处发作,便问余安:“你方才说,散兵营被应天府抽调追捕凶犯,地方上能有多大的案子,衙门里捕快倒多,薪俸也不听见欠了哪一个的,办起事来都是摆设不成?”
余安见他面色不善,知是心里没好气,当下小心应答:“也不是甚么抽调,偌大的一座南京城,要找个人出来,捕快们再精细也难说万无遗漏。李大人只是说,让兄弟们巡防时多留意一二,不要给疑犯有机可乘而已。”
梁臻一听来了兴趣:“噢?是什么犯人让李大人如此费神啊?”心里的原句如下---是谁在帮我出这口气?
余安禀道:“此人日前在东市鹤年堂,当众毁去府衙文书,意欲逼退奉命前去查封药铺的官兵,听说气焰嚣张之极。后李大人加派人手前去堵截,认得他先时勾结江宁水盗,是个在逃的案犯,所以命令剿杀,不慎却被他遁走了。如今下令全城缉拿。”说着他也代应天府气闷,一窝蜂的官兵打一个人,还给他跑了。平日拿刀捉棒若非摆设,定是草包无疑。
梁臻听完眯起双眼,慢慢问他:“横渠不是派了密探在鹤年堂左近?可曾看见当时情形?”
余安陪笑道:“匪首三日前移出鹤年堂,其后探子俱都撤了。张先生走得匆忙,大概……忘记回禀将军了。”
梁臻全没留意他语带回旋,只平静地说:“余安,附耳过来。”
无法确定展昭身陷何方。但观风声,至少现在他活着,没有落在应天府或某个人的手中。计较一阵,梁臻唤余安附耳,如此这般嘱咐他---遇见此人,想办法捉到兵营来等我慢慢处置。不告不纵,让捕快们多忙活一阵,只当练兵。余安听罢心中好笑,暗想将军真是关久了,闷出许多鸟气来,这时候还有心思使促狭捉弄人。但若果真是我营里兄弟拿到逃犯,给将军领到这个功劳抵销过犯,也未为不妥。他哪知梁臻心中所想,爽快答应一声,领命告退了。
人去后,窗外日远风静。梁臻不自禁绕室徘徊,踽踽独叹:展昭展昭,你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,搞得自己这般狼狈。张载张载,江宁眼下怎么个乱法,你回不回来向我交代。你们两个闯祸精,以为自己了解顾修德有多少。罢罢罢,若一切都是天意,那么不管他死我死,兵来将挡吧。只如今困在墙里方寸之地,真不知老天爷打算让我怎么挡。
不等他叹出个结果,看守的差役一探头,站在门外禀报:“梁将军,您家里来人看您来了。还是上次您那位妹妹。”
梁臻听见微微一窒,着实心中想见又怕见。暗思我可真背运,娶个媳妇是妹妹,好不容易喜欢个人,还是妹妹。是不是排第一的展昭丢了,她记起排第二的哥哥了。算了,莫名其妙想这些做什么。他挥挥手刚要说话,差役连忙自觉哈腰:“小的这就躲远,绝不敢偷听一个字。”
梁臻忍不住地笑。笑意未了,摇光踏进门来,张口呼唤:“二哥。”
抬眼望去,她站在明光里,有些失真。梁臻但觉恍如隔世。离散经年,这一声‘二哥’远非他的期待。此时他微笑:“记不记得从前,有求于我的时候你才肯叫哥哥。”
摇光一怔点头:“记得。但那是从前,现在,我知道该如何称呼人了。”
梁臻听了不禁叹息:“你不用告诉我,说你我之间有一大段空白,我已不是靠你最近的人。我都知道。所以展昭听说那件事了,对吗?”
摇光微微吸口气:“你听了别发火,我把玉玦也给他了。”
梁臻心中苦笑:我凭什么发火,咱们仨是合伙把他送进狼窝里去了。想了想他说:“官兵正在四处找他,可见他还没死。你暂且放心。”
摇光轻轻摇头:“我可没想过他会死。我来是要告诉你,隋珠有孩子了。她还说到两张古琴,叫‘日月合璧’,照上古时号钟与焦尾仿制的。隋珠做了错事,你恨不恨她?我好似恨不起来。”
梁臻心思绕了不知几大圈,隋珠的孩子?!一生搏战在无底的漩涡,潜意识里他不想有后。隐隐地不愿见仇恨一代代重复,永无止境。此时提到孩子,他却忽然想明白了:人世间纷扰不断,皆因为世人不能息心,我欲以绝嗣平息自心,何异于痴人缘木求鱼。枉我平生自负聪明,奈何心内昏昧若此!这真是:惯笑他人红尘颠倒,不见自身迷津难渡。想到此处他纵声长笑:“我知道了。摇光你记住,孩儿有朝降世,让他从我母亲姓傅。至于隋珠,我并没有恨过她。她的心意我尽知,只是我们都没有太多自由。我也不想说甚来世,缘聚缘散,想开了便好。”
摇光眼睛亮起来,又黯下去。他给孩子全新的姓氏,用意何其昭然。他是要自己拼却一身,决意舍命到底了。她怔怔地问:“重轮,你会看着孩子长大吗?隋珠已经不能了。”
梁臻止住笑声,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的路不想让谁看见,不过你看见了。上不了岸,回不了头,前去不知风浪几何。”
摇光心中一片苍凉。他和展昭一样,无法相劝。有些人一生也不需言语提醒,只要心意成全。她一直想问他,我走后你和伯娘是怎么过来的,伯娘她去了何处。你走过了多少坎坷才变成梁臻,才找到这里。但是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。绝口不提往事,或许他是太骄傲了。
而骄傲不代表遗忘。问心中恨意若何,从前是作为顾重轮而恨,如今是作为梁臻。她从他眼里看见这些。
顾修德巡查回府,一进门管家立即报告夫人留客,是来过两次的京城展护卫,随身带有一名伴当。只不过奇怪得很,客人好像不是从大门进来的。
顾修德听见失笑:“堂堂四品带刀护卫,不走大门,难道是翻墙进来不成?定是你眼花糊涂,再休得胡言乱语,让人听见笑话。展护卫现下安顿在何处?”
管家不敢辩驳,只低头答道:“展护卫身上有伤,夫人吩咐安置在东客房,说那边人少清静些,正好将息。”
顾修德一皱眉:“受伤了?东客房清静是清静,院子太窄,下风向又没甚花草树木。立刻教人挪到渌水轩,给我好生款待。”
管家连忙照办,亲自带人张罗,传老爷话说“府内各处,展护卫请随意疏散,务以调理身子为要。老爷往衙门公干去了,晚些时请来相见。”
展昭甚不在意,含笑一一谢过。周哲却很是喜欢,待杂人散去,便向展昭说道:“三官人,这个院子与咱们常州府上有些像呢。都是青绿绿的水,青绿绿的树,青绿绿的……的……”
展昭笑着接道:“还有青绿绿的晨烟暮霭,和这青绿绿的窗纱屉。夏日江南,无处不是青青绿绿。你说得很好。”
心中细密的欢喜,好似更因为周哲一句‘咱们府上’。周哲望着他总也望不透的三官人,忽然觉得这温润笑意,满满的尽是梦里江南。又如云上的月,脸侧的风,映映溶溶,离离烁烁,始终似这般飘拂绰约,迢遥无定。
展昭一转头见他发呆,微笑说了一句:“我去水边走走。你可要跟来?”
周哲霎时元神归位,连忙摇头:“我进屋拾掇拾掇。三官人腿上有伤,莫要走远累着了。”
展昭点头一笑,转身行来。进门时已望见墙底渠张,一带曲流自院外引入,绕阶生绿。此时夜雨池涨,缓波漫堤,水光如冰如晶,洗出一个清新世界。岸上青柳杂花,红湿绿重,连泥土亦是气味芬芳。他溯流信步,走到院角清渠引水之所,眼光微转,看见一道边门。
门是从墙体中整块抠出来,掩在深深树荫里,粗看不易发觉。其上无环无闩,颇似某些密室机关墙。它的另一面会是什么样,这样想着,展昭伸手推去。门扇绕中轴旋开一半,水流声蓦然喧哗躁动,墙断处,果然别有洞天。
一步迈进新天地。与渌水轩的清幽格调相异,这一处庭园占地略广,院墙另一端地势高踞,水流如瀑,飞珠溅玉般一路湍泻,在展昭脚下凝成碧绿渊潭。抬头一望,围墙沿山势高筑,山的一半是在顾府以外了。无怪乎潭清如许,原来是引自山中活水。目力所及,墙内至高处可见亭角飞檐,巍巍乎横掠水上,从展昭站立的角度看去,虽是小小一座凉亭,却大有睥睨江山的高蹈气势。
展昭站定微笑。将府邸建得依山傍水,顾大人恁地会享受,且毫不掩饰个中闲情。援琴何所,高岗陂泽。山花开落,水月流波。技道并茂,心器合一。御风鸣弦,得与物齐。
嵇康说:愔愔琴德,不可测兮。体清心远,邈难及兮。良质美手,遇今世兮。识音者稀,孰能珍兮。能尽雅琴,惟至人兮。
嵇康的琴和人,展昭无从得知。顾大人的琴和人,展昭可愿得知?他低下头,轻声笑起来。那不是愿与不愿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