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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(十一) ...

  •   (十一)
      张载几句硬话震住众人,墙上箭矢登时涣散多了。他带来的骁骑营士兵更比别人训练有素,三两下控制了院内局面。险关已渡,张载向翻下墙头的都头施礼问道:“陈都头在此聚众围杀,这些人莫非全都犯了死罪?即便如此,也不该私刑处置。况且展护卫乃朝廷命官,你如今逼走了他,这可是阻差办案的罪名,上司面前怎好交代?”
      那陈都头因他是相识,不好拂了面子,还施一礼说道:“张先生说哪里话?我只见盗贼夜聚馆驿,坐地分赃;如今匪众赃银俱在,哪有什么展护卫?倒是张先生你半路杀出妄加阻拦,致使匪首潜逃,遗留无穷后患。不好交代的应该是你吧?”

      张载摇头说:“陈都头,明人面前不说暗话。展护卫办案到此,与盗贼是不期而遇,方才若非他力斗匪首,拖住余众,待都头赶到,此地恐怕早已人去室空了,你如何能这般轻易便擒贼拿赃,去到衙门邀功请赏?做人莫要欺心才是。”
      陈都头听罢冷笑道:“什么话,难道凭你一口一个展护卫,便可做得他身份证明?此人回护盗贼,对抗官府,我等均是亲眼所见。若当真是展护卫查案到此,怎么不敢留下对质,当头对面分说清楚,反倒要相助匪首逃离在外?盗匪进驻馆驿之前驱散了一切无关人等,为何只单单留下他来?分明他们是内有勾结,张先生此刻前来充当说客,我倒想请教请教,你的身份与用心何在?”

      张载正色道:“张载曾与展护卫江宁通力剿匪,自然做得他的身份证明。展护卫不伤人命,是维护法度尊严,不以私刑滥罚之故。张载若是不曾目睹今日诸般情形,这院中所有死于箭下之人,在都头口中想必都是拒捕顽抗,死无对证了?竭力杀灭一干人证,蓄意谋害朝廷命官,陈都头,你如此胆大妄为,是否应该再接再厉,也射死张载及骁骑营一众士兵,灭口再灭得彻底干净些?另外好教你得知,展护卫住宿馆驿已有多日,夜间停留在此,何其正常。如今不知是谁暗中教唆,支使盗贼前来撞见,制造这一场欲加之罪的事故。陈都头闻风而动,有备前来,难道你认识那教唆之人,或者你就是他?因此一出场便是杀气腾腾箭下无赦,何曾给人机会当面分说?若非展护卫身手了得脱身而去,今日则不免与人证统共枉死箭下,不但身后背负恶名,还使得真正祸首继续欺上蔽下,搅扰纲纪。果真如此,陈都头罪何深也!张载言尽于此,你还有何话说?!”
      书生头头是道,陈都头暗忖便是爷娘多生两条舌头,只怕我也说不过他。说多了万一被绕进去,岂不是越抹越黑。听命于人混差事,形势既然对我不利,我便犯不着为言语认真当炮灰。虽然张载的指责令人憋气,陈都头也只有忍住,收拾收拾箱子,押送俘虏回去交差了事。被骂是肯定的,往梁臻身上一推----是他在捣乱。反正他待罪之身,不在乎更加一筹。

      展昭一发足蹬梁踏顶,飞越城墙奔到郊野无人处,方才松手让匪首停下喘气。好半天老哥终于说出话来:“我不……不见官。展大侠干脆给我一剑,让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见阎王算了。”
      说到这里,忽觉凄凉。银子丢了且不说,自己只剩孤家寡人,活着回去又有多大意思。
      展昭不语。此时风清夜静,方念及先前一战,谈不上赢家输家,仅是一个开始。自己抱必杀之心前去,果然想得太简单了。叹口气,他问匪首:“你为什么不见官?判罪轻重,很难说的。我看你也是被人利用,又遭了陷害,供出主谋,多半能够从轻发落。”
      匪首摇头:“你别当我是笨蛋。做强盗的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?左右一死,不如来个痛快的,省得进去零碎受苦。”
      展昭仰头想了一阵,说道:“我也不杀你。但我要告诉你,江宁的窝点恐怕保不住了,你已经无处可去。”
      匪首瞪大眼睛想心思:赶尽杀绝?大家是为求财,毁了矿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?我不信。展昭想拿我见官,此言多半是诈。
      展昭看看他说道:“你们在江宁做下的勾当,惊动了朝廷。两方开战在即,弃卒保车,此时不算计你,要算计谁?”
      匪首听见呆了一阵,摇头说道:“当官的内讧,与我没有关系,我也不想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是是非非。我们这帮人,活着只知大碗酒大块肉,得痛快时且痛快。几时该死了,眼一闭心一横,不怨天地爷娘。展大侠今日救我脱困,要我还你一命,绝无不该。你有甚么问话,我也绝无隐瞒,愿对你倾空倒尽。但你若要我上公堂,却没有甚么证词说得出来,只白白断送我的身家性命。”
      展昭接道:“倾空倒尽,那就说说江宁的岛上矿场,是谁在背后撑其台面。”
      匪首回答:“从前是江宁知府程灏宇,如今是鹤年堂的大掌柜,我们兄弟只管监矿运送收发银子,有时兼兼杀人放火,其他事懒得去问。”

      展昭点头道:“你不愿见官,想是不相信这应天府的大小衙门。我便带你去见一见包大人,一切由他做个论断,你看如何?”
      匪首实在有点懵,不明白展昭和自己有什么好商量的。落在他手里,跑又跑不掉,打又打不赢,要杀要剐要见官,还不都是他一句话。莫非他依的江湖规矩?盗亦有盗,真人对真人,完全可以实话实说。于是他苦笑:“我又没有冤情,见包青天做什么?我的狗头虽不值钱,却也不想它和颈子早早分家。展大侠,我所知的确已说了,看见包大人也编不出更多的。你今日若能放过我,他日只要你一句话,我舍了性命也要报答于你。今后我也不回江宁,也不做强盗,老老实实躲进山中耕田种地去,反正我也没脸再见兄弟家人。你若不放我,要将我此时正法,我一样无话好说。你就请动手吧。”
      展昭一时心中为难。不过再难,放人是知法犯法,一定行不通。撇开杂念,对错与职责依然条条清晰。他眼神瞬间分明起来:“我今日带你逃走,已犯了与匪同谋的嫌疑,还要靠你这张嘴来洗刷我的清白。我也不要你报答,只是你死不得,也走不得,仍是要与我同见包大人,供出今晚所经所见,方才说得上以后如何如何。此时我也不送你去应天府坐牢,只将你寄往一个稳妥之处,以待来日拨云见天。你死都不怕,当不会畏惧与我同往罢。”
      匪首想了半天,无从反对。开步前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那包大人……会不会一刀把我给铡了?”
      展昭淡淡说了一句:“有可能。你跟我来,生死祸福,前去一无保障。”
      匪首心想去它的吧,前去谁有保障?皇帝也没有。道理一通,他居然笑起来,了无念想地抬脚就走。

      展昭一路心中搜寻这‘稳妥之处’,自然念起千里之外的开封府。世人堪怜,一生安心安身之所,实不多矣。也不是每时每刻,他都能够清楚地看见天意,然后判断方向。
      最终仍然找到张载。对方一口应允相助,并让他只管放心。此刻张载的诚恳,使展昭油然心生羡慕,是对梁臻的。他问:“张先生,江宁的战况如何了,梁将军仍然未知内情吗?”
      张载‘咳’了一声:“正欲告知展护卫,明日张载启程往江宁督战,我人既离开,此事瞒是瞒不住了,不过倒也无妨。将军府一应事务交代给了余副将,展护卫有需要便去找他,此人可信。依我之见,你也不用再回馆驿,就搬来梁府居住,你们大家聚在一起,亦可相互照应。不瞒展护卫,张载方从馆驿打转回来,便是受了梁将军差遣,前去做个见证,也好教展护卫方便脱身。权且住他府上,想必他没有什么意见。你二人……”他想说‘化敌为友’,又觉不甚妥当,干脆转换话题:“这匪首之事,我现去做个安排。今夜事繁,展护卫请自往梁府,我先已吩咐管家接待。失陪失陪。”说完拱拱手,带着匪首一阵风地去了。
      他一连串讲下来,好在走得够快,否则展昭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要做何反应。不回馆驿,水面下静悄悄抹杀今晚,却也不失为一个好主张。他叹了一声,客居客居,是我前半生的老友。抽身便往梁府行来。

      管家安顿好住所,殷勤又命仆役斟茶送水,问寒问暖。展昭口中道谢,回思进门来一路不见有人出入,便问管家是否俱都安歇了。管家自知他是问谁,便说顾夫人思念女儿,今夜过府留宿,看见摇光姑娘,要她内庭相陪去了。
      展昭听罢一怔。母女姊妹相对,此时会是什么场面。或许也并不值得一说,就像自己,走得出战场,走不出人生。夜夜心绪抚平,人间事不过等闲二字。他只觉困倦,洗漱一番,倒身沉沉睡去。

      顾夫人数日不见女儿归省,梁臻又羁押未返,实难想像她独自如何消磨永昼夜长。这一日终究按捺不住,薄暮掩城时,一乘小轿急急抬往梁臻府邸。
      管家的情报不错,顾夫人落轿尚未迈步,先望见游廊上摇光穿插转行。她惟恐是自己看错,试着轻轻叫了一声:“摇光?”
      摇光回过头,眼神由惊讶而惘然,一时竟至无语。
      顾夫人没来由心里动了一动。初次见她时,自己也这样情绪纷然,却说不清是喜是悲。她走上前去,温和地抚一抚她手臂,良久才问:“好长时间不见你。几时从江宁回来的?你又怎么会在这里?”
      摇光下意识退后半步,避开更多身体触碰:“顾小姐有些身体不适,张先生教我来帮她看看。您现在去找她吗?我也是的。”
      顾夫人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捧着药盅,急忙问道:“眄儿病了么?难怪这些天不见她回家。她现在怎么样?也不让人捎信告诉我一声……”
      摇光垂下眼睛轻轻说:“她没有大病,是情绪不稳,有时会激动失控。等一下她有什么反常言行,您看见别急,慢慢会好的。”

      顾夫人听了十分心疼。不用说,定是梁臻之事让她受了刺激。新婚才几日,想不到女儿在家时千娇百宠,嫁了人反受这等煎熬。她也不好多说,急命丫鬟引路,与摇光并行来到正室后堂。小铭子一抬眼看见有人进来,慌忙伸手收拾一桌酒具。顾夫人哪肯放过,怒斥一声:“放着!躲什么?调教你这么些年,越大越不知道规矩了!”
      小铭子吓得跪下磕头:“奴婢该死,一时慌乱,忘记给夫人请安。夫人息怒,饶了我吧。”
      顾夫人沿桌边坐下,声调缓和了一些:“慌乱些什么?是不是你怂恿小姐酗酒乱性,怕我知道了责罚于你?”
      小铭子哆嗦着不敢抬起头来:“奴婢没有,没有怂恿小姐。是小姐自己……奴婢若开口劝她,便是一顿嘴巴……”
      顾夫人听罢又气又疼,也知道自家女儿脾气,一个丫鬟岂能劝得住她。叹口气说道:“你起来。小姐人呢?叫她过来见我。”
      小铭子答一声‘是’,爬起身刚要迈步,忽然珠帘一掀,顾眄东倒西歪闪出来,边走边笑嘻嘻地看着她母亲:“妈,你来干什么?来看我这盆泼出去的水……”说着脚下猛地一个趔趄。小铭子连忙跑过去搀扶,被顾眄使劲一推,险些跌个仰面朝天。
      顾夫人见她仪容全失,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。顾眄磕磕绊绊走到桌边坐下,往老娘身上一靠,嘴里含含糊糊说起醉话:“瞧你脸黑的,生什么气呀?你们要是生气,那我早该气死了。气死了谁管我?谁也不管。爹、娘,丈夫,每个人都骗我……”说着说着,忽然手臂一伸搂住母亲,呜呜咽咽哭了开来。

      顾夫人听她一哭,自己也不禁暗自伤心。能说什么,说这是每个人的命?她把眼泪压了再压,拍打着女儿肩膊轻声安慰:“你这孩子,心里乱想些什么?女婿又不是不回来了。你爹为了他的事也忙了好些日子,所以没顾上关心你。谁说你没人管了?尽说些没良心的话,不管你大热天的妈跑来跑去干什么?快别哭了,来,擦擦眼泪,先吃点东西。喝成这个样子,当心日子久了变成丑八怪。”
      顾眄被哄得安静下来,抬头望一望桌上药盅,撒娇道:“这是什么?苦的我不要吃。”
      顾夫人伸手把药盅端到近前,看看摇光说道:“这是醒酒安神的补汤,吃了它,心里就不难受了。”
      顾眄顺着她目光望过去,眼里一寒,咬牙切齿说了两个字:“贱婢。”
      顾夫人吃惊道:“眄儿不要胡说。这位摇光姑娘给妈妈看过病,心地很好,你该叫她一声姐姐的。”
      顾眄衣袖一拂扫落药盅,怒道:“妈妈你可真糊涂,帮着外人欺负你的女儿。她是什么姐姐?她跑来勾引我的丈夫,假装好心想药死我自己当上梁夫人……”说时又把‘贱婢’泼天泼地骂了几百遍。
      顾夫人已然惊呆。母亲的心最为敏感,她早觉得顾眄这般情形不仅仅是为梁臻身陷官司之故。方才匆匆忙忙,不及细想为何张载不请别人,偏把摇光请来梁家治病。之前摇光前往江宁,隐约也曾听见是梁臻的主张。莫非他二人相处日久……
      摇光俯身捡拾药盅碎片,一抬头看见顾夫人满脸怀疑神色,顿觉冰冷透心。她默默站起转身出去,走到门边顿了顿,回头说道:“她说的是不是真的,请夫人问一问梁府众人和您家的丫鬟。我再煎一服药,过一会儿让人送来。”

      展昭醒在辰时。一夜无梦,只觉精神舒爽,疲劳尽去。整理整理提剑出了院门,恰见摇光伴着一名端庄妇人缓缓行近。远远瞥去,只觉二人举止神态,不经意相像之至。他猛然站住,精神一时忘形游走。
      本是有今生没来世的一家人,却连当面唤一声‘母亲’,也乏此缘份。属于她们的今生早早散失,在回首茫茫已不见的某个清晨,那时浑然不觉,分离从此就是永远。心上的缺失,从渴慕到绝望,从呼唤到沉默,终于知道补不起来。只有让自己走下去,或面对它,扮作视而不见。
      再后来,你失去尼玛和央金。若上天是公平的,它不该让我也走开,留你在这世上茫然孤凄。只是握在上天手中,我们可有权利要求哪怕一丝的公平?

      摇光一转头忽然看见他,毫不掩饰心中欢喜:“展昭说话算话,真的很快回来了。”
      观瞧两人神情,顾夫人登时什么都明白了。看去让人舒心的一对璧人,她也觉得高兴:“摇光,你们说话,我先回府了。眄儿自幼娇养惯了,不懂事的地方,你多担待她。昨晚……你不要计较……”
      摇光点头说道:“您放心,我会尽力照顾她。像照顾自己的妹妹。”
      顾夫人心中宽慰,向展昭点头一笑,扶着丫鬟手臂向外走去。

      目送她走远,摇光久久不愿收回眼中眷恋。她背影后的放纵,此刻只由他来看清。展昭心中叹息,近前问道:“昨晚,你们谈得可好?”
      摇光依旧怔忡,恍恍惚惚答道:“她一早来找我,跟我道歉,因为昨天顾眄骂我。”
      展昭微觉吃惊:“她为什么骂你?”
      摇光终于转过头来,眼神柔软如水:“她生病了,很可怜。没有人……从来没有人好好想过,怎样算是真正待她好……”泪水飘摇,展昭在她眼里漫漫晕开,却光芒洋溢,似一个天外神迹。
      她继续说:“我的央金阿妈,没有向我道过歉。小时候错打了我,她只会心疼,嘴里从来不说。因为一家人相处坦坦荡荡,不用客气道歉。一家人,是藏在心里的宝,不是挂在嘴上的爱。”
      展昭不语,只默默伸手揽住她臂弯。摇光被这一带,侧身倚在他肩上。
      展昭你别忧心。我一直都应该感激的,天知道,你也要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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