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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治疗前夜
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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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边的风有些凉。
已经入冬,天黑得很早。临江步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江面,被风揉碎,晃成一片安静的波纹。
顾念从医院出来时,已经快九点。
手术同意书签完,检查也做完了。
明天早上八点。
住院,麻醉,治疗。
风险说明书上那一行字,她看了很久。
——可能出现短期记忆缺失。
严重者,情绪记忆保留,长期记忆部分空白。
医生说得很委婉。
可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忘。
可能忘很多事。
也可能忘一个人。
她刚走出医院大门,就看见陆砚深的车停在路边。
车灯没开。
他坐在驾驶座,手搭着方向盘,侧脸隐在夜色里。
像已经等了很久。
顾念走过去,拉开车门。
“不是说不用来接?”
陆砚深抬眼看她。
“顺路。”
她没拆穿。
他最近总是顺路。
顺路到医院。
顺路到楼下。
顺路等她下班。
她坐进副驾,系好安全带。
车里暖气开得不高,温度刚刚好。
中控台放着一杯热牛奶。
还是温的。
顾念低头看了两秒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刚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饿?”
陆砚深顿了一下。
“猜的。”
顾念轻轻笑了一下。
没说破。
他其实一直都知道。
她做完长手术会胃空得发疼,但又懒得吃东西,所以总会被迫喝点热的垫胃。
以前是热豆浆。
后来胃不好,就改成牛奶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。
温度顺着喉咙慢慢落下去。
有点暖。
车开出去十几分钟,她才发现方向不对。
“不是回家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陆砚深握着方向盘,声音很淡。
“江边。”
她安静了两秒。
没再问。
其实也不用问。
明天手术。
他们都知道。
有些话,不说,反而更清楚。
到江边时,风比医院门口更凉。
顾念下意识缩了一下肩。
下一秒,陆砚深已经走到她旁边。
风从江面吹过来。
他很自然地站到她外侧,替她挡住了大半。
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顾念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。
风有点大。
远处有人夜跑,耳机里漏出一点模糊的音乐声。小情侣坐在长椅上分一杯热奶茶,笑声被风吹散。
城市灯火在江对岸亮着。
离他们很近。
又很远。
顾念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陆砚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紧张吗?”
他侧过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明天。”
风吹乱她额前碎发。
她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。
“如果失败的话。”
话没说完。
陆砚深打断她。
“不聊这个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逃避现实?”
“不是。”
他看着江面,声音低下来。
“现实已经够难了。”
风吹过来。
有一瞬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顾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那时候他们还年轻。
法学院楼下总有风。
冬天她手冷,他就一声不吭把她的手揣进口袋。
那时候她嫌烦。
总说:
“陆砚深,我自己有口袋。”
后来。
就没有后来了。
她忽然低声说:
“明天这个时候。”
陆砚深看向她。
顾念笑了一下。
笑意有些轻。
“我可能不记得你了。”
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像整片江面都慢下来。
陆砚深没立刻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他才低低开口。
“那我明天重新认识你一次。”
顾念抬头。
他站在灯影下面,眼底很深。
声音却很稳。
像早就想过无数遍。
“你就说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很轻地笑了笑。
“你好,我叫陆砚深。”
江风吹过来。
他继续说:
“我们刚认识。”
顾念忽然没说话。
鼻尖有点发酸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这么老套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
“万一我不搭理你呢?”
“追。”
“万一我觉得你烦?”
“继续追。”
顾念偏头看他。
“陆总,你以前脸皮有这么厚吗?”
陆砚深也笑。
“被人练出来的。”
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心口忽然轻轻疼了一下。
风越来越凉。
陆砚深忽然伸手。
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。
指尖冰凉。
他皱了皱眉。
下一秒,直接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。
口袋很暖。
还带着一点他的温度。
顾念怔了一下。
好多年前。
也是这样。
她的手被他塞进口袋。
后来很多年。
再没人这样牵过她。
她忽然不想抽出来。
就那么安静放着。
肩膀也慢慢靠过去一点。
江边的灯映在水里。
风很轻。
很久以后,她才低声问:
“你怕吗?”
陆砚深看着前面的江。
“怕。”
他很少承认怕。
顾念侧头看他。
“怕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才低低说:
“怕你明天醒过来。”
“看着我,像看陌生人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快散进风里。
可顾念还是听见了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能慢慢攥紧他口袋里的手。
过了很久。
才小声说:
“万一真忘了。”
“你别生气。”
陆砚深偏头看她。
“为什么生气?”
“因为……我答应过你很多事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声音低下去。
“可能做不到了。”
风从江面吹过来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转身看她。
夜色里,他的眼睛很沉。
像压着太多东西。
最后却只是抬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负责所有事。”
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已经撑太久了。”
风声很轻。
江水慢慢流。
他低声说:
“剩下的,我陪你。”
顾念忽然鼻子发酸。
没再说话。
只是慢慢靠过去。
额头抵在他肩膀上。
很轻。
像终于累了。
陆砚深没动。
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大衣挡住风。
她闻到一点熟悉的气息。
干净,安稳。
很久以前,她总是在他怀里睡着。
后来忘了。
可身体好像还记得。
她闭了闭眼。
忽然有一个很轻的念头冒出来。
如果明天醒过来。
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至少——
希望身体还记得这个温度。
江边风很长。
他们站了很久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只是牵着手。
像在替明天之前的今天,多留一点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