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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一个裂缝
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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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。
天还没亮透。
医院长廊的灯一盏盏亮着，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。
顾念进办公室时，窗外刚泛起一点灰白。
她把包放下，低头翻今天的手术安排。
第一台，脑动脉瘤夹闭。
第二台，肿瘤切除。
第三台，会诊。
排得很满。
她安静看了两分钟。
然后低头打开手机。
置顶备忘录还在最上面。
——今天星期四。
——十点院内会诊。
——别忘记复查报告。
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两秒。
手指停住。
却忽然想不起。
复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。
像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钝。
想事情的时候，会突然卡一下。
说过的话，有时候下一秒就模糊。
偶尔甚至需要反应很久，才能想起自己刚刚在做什么。
顾念锁上屏幕。
没再往下想。
七点半。
第一台手术开始。
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整个世界忽然安静。
手术室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声音。
她戴上无菌手套。
目光落在术野。
神情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像所有杂音都被隔绝。
护士站在旁边。
麻醉师低声汇报指标。
一切正常。
顾念伸手。
“显微镊。”
器械很快递到掌心。
动作稳定。
像已经重复过千百次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额前细汗被帽檐挡住。
她低声开口：
“血管夹。”
巡回护士立刻递上。
没人说多余的话。
所有配合都熟练到几乎不需要交流。
直到手术进行到一半。
顾念视线停在术野。
很轻地开口：
“把那个……给我。”
声音忽然停了一下。
空气像被轻轻卡住。
护士愣住。
“顾医生？”
顾念看着托盘。
脑子里像忽然空了一截。
器械就在眼前。
形状熟悉。
用途熟悉。
甚至她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可名字。
想不起来。
明明就在嘴边。
却像隔了一层薄雾。
手术室忽然安静下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监护仪滴答作响。
顾念手指停住。
很短。
只有两秒。
可她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巡回护士低声提醒：
“持针器？”
顾念一顿。
像忽然被拉回来。
“对。”
她接过来。
声音平静。
没有一点波动。
“继续。”
手术重新推进。
没有人再提刚才那一秒停顿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顾念知道。
不一样了。
以前不会这样。
她记性很好。
所有器械名称、病例编号、患者信息，几乎不会出错。
她甚至能记得几年前病人的恢复情况。
可现在。
她刚刚居然忘了。
忘了一个最基础的名字。
明明每天都在用。
像有人忽然从她脑子里轻轻拿走了一块东西。
不痛。
却空。
手术结束时。
已经中午。
无影灯熄灭。
她摘下手套。
手心闷出一层薄汗。
护士递来病历。
声音和平时没区别。
“手术顺利。”
顾念点头。
“嗯。”
走出手术室时，长廊很安静。
有人从身边经过，低声叫她：
“顾医生。”
她下意识点头。
却没认出是谁。
对方已经走远。
她停了一下。
忽然发现。
自己甚至想不起刚刚那个人姓什么。
更衣室空着。
门关上的瞬间。
安静忽然压下来。
顾念站在洗手池前。
水流从指间冲过去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。
她低着头。
脑子里却一直停在刚刚那两秒。
——持针器。
明明知道。
明明就在眼前。
可她说不出来。
像大脑突然断电。
水声哗啦。
她忽然关掉龙头。
安静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低头拿出手机。
打开备忘录。
最上面的置顶忽然跳进眼里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——你的记忆正在衰退。不要让别人发现。
顾念指尖轻轻一顿。
空气忽然安静。
像有人把所有声音都拿走。
她看着那行字。
很久没动。
什么时候写的。
她甚至不太记得了。
也可能记得。
只是最近很多事开始混在一起。
她慢慢坐到长椅上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修长。
稳定。
刚刚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。
没有失误。
没有偏差。
术中每一步，她都还会。
甚至形成了某种身体本能。
可名字开始忘。
事情开始断。
有些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滑出去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却笑不出来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那句话安静停在那里。
——不要让别人发现。
顾念垂下眼。
很久以后，才慢慢锁屏。
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重新站起来。
镜子里的人还是一样。
白大褂干净整齐。
神情平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护士声音传进来：
“顾医生，下一场会诊开始了。”
顾念站了两秒。
才应声。
“来了。”
她打开门。
长廊灯光很亮。
人来人往。
没人发现异样。
她走出去时，护士看了她一眼。
“顾医生，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顾念脚步没停。
声音很轻。
“没事。”
像只是累了。
又像在说服谁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刚刚那两秒。
有什么东西。
已经开始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