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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拒绝
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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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。
阴天。
医院玻璃窗上映着一层发灰的光。
顾念刚结束会诊。
连续站了四个小时,嗓子有点发紧,摘口罩的时候,额前碎发被压得有些乱。
护士跟在后面,小声确认晚上病人情况。
“顾医生,六床术前指标已经补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第一台还是您?”
“我来。”
她低头翻病历。
字迹落进眼里,忽然停了一瞬。
纸页最下方写着一个名字。
她看了两秒。
很轻地皱了皱眉。
像哪里不对。
却又说不上来。
手机忽然震动。
屏幕亮起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——下班有时间吗?
发消息的人是陆砚深。
顾念看了一会儿。
没立刻回。
护士已经离开。
走廊恢复安静。
远处电梯门开开合合,人来人往。
她垂着眼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。
——有。
傍晚六点。
雨停了。
空气里带一点潮湿。
医院对面那家餐厅人不多。
靠窗的位置安静。
顾念进去的时候,陆砚深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里面。
黑色衬衫,袖口微微卷起,桌上的水没动过。
看见她时,目光停了停。
像是确认她真的来了。
然后才站起身。
“坐。”
顾念点头。
把包放到旁边。
服务员递菜单过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想吃什么。
甚至刚才路上在想什么,也有一点空。
像脑子里轻轻断了一截。
很快。
只是一瞬。
她按了按太阳穴。
把菜单递回去。
“你点吧。”
陆砚深看了她一眼。
没说什么。
只低声报了几个菜名。
几乎全是她以前会点的。
顾念没注意。
只是低头喝水。
餐厅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直到菜上齐。
陆砚深忽然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。
金属碰到木桌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顾念动作停住。
低头看过去。
公寓钥匙。
很熟悉的款式。
她没问。
只是安静等他说话。
陆砚深垂着眼。
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会儿。
很久以后,才低低开口。
“我以前恨你。”
声音不高。
平静得几乎没什么起伏。
顾念抬头。
看着他。
餐厅灯光落在他侧脸。
比刚出狱时瘦一些,眉眼间却少了很多戾气。
只是眼底还是很深。
像压着什么。
他继续说:
“恨过很久。”
“也想过,这辈子最好都别再见。”
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一下。
像后面的话不太好开口。
很久以后,才低声道:
“但现在——”
他看向她。
视线终于没再避开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。”
顾念安静坐着。
没有说话。
只听见餐厅里很轻的音乐声。
窗外有人撑伞经过。
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陆砚深手指收紧一点。
声音低下来。
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。
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轻。
那串钥匙安静躺在桌面中央。
像一句被放到明面上的心事。
顾念看着它。
很久没动。
脑子里却莫名有一点空。
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拉掉一根线。
她最近总这样。
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,会忽然停住。
有时候刚刚记住的事,下一秒就模糊。
有时候醒过来,得先看手机备忘录,才知道今天星期几。
她其实知道。
知道自己不太对。
也知道这种不对,正在一点一点变严重。
只是没人发现。
或者说。
她不想让别人发现。
顾念垂下眼。
很轻地吸了口气。
指尖碰到那串钥匙。
停了停。
最后慢慢推了回去。
动作很轻。
像怕碰疼什么。
陆砚深没动。
只是看着她。
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顾念低头。
声音很轻。
“陆砚深。”
她很少叫他名字。
至少最近很少。
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顾念沉默很久。
才低声开口:
“我最近状态不好。”
窗外风吹过树梢。
灯影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像在斟酌措辞。
很慢。
也很安静。
“我不确定……”
声音忽然停住。
像后半句话有点难说出口。
她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捏紧水杯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才继续:
“我还能不能把一个人好好放在心里。”
话音落下。
餐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顾念没抬头。
其实她想说的,不是这个。
或者说。
不止这个。
她怕的不是重新开始。
怕的是——
如果有一天,她连他是谁都忘了。
怎么办。
如果有一天,昨天刚答应过的话,第二天就忘了。
怎么办。
如果有一天,她连爱一个人的能力都在退化。
怎么办。
她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害怕。
害怕记不住。
害怕空白。
更害怕别人发现。
尤其是陆砚深。
因为这个人,太会记。
太会记住别人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、留下的痕迹。
这样的人。
如果被忘掉。
会很难过。
她不想让他再经历一次。
很久没人说话。
陆砚深低头看着那串钥匙。
没有拿回来。
也没有继续逼她。
只是沉默着。
过了一会儿,才低低开口。
“是因为我?”
顾念怔了一下。
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停了停。
又补一句。
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她说完,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。
有一点疲惫。
“最近脑子不太好。”
像玩笑。
又不像。
陆砚深看着她。
没笑。
他忽然发现。
她今天看起来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
是一种很轻的、藏不住的疲惫。
像一直绷着什么。
又不肯让人发现。
他忽然想起冰箱上的便利贴。
想起办公室号码。
想起她忘记小屿时那种茫然。
心口忽然沉了一下。
但最后什么都没问。
只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声音很低。
“那就不急。”
顾念抬头。
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陆砚深把钥匙收回来。
动作很慢。
神色却没什么变化。
“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。”
他说。
“再告诉我。”
餐厅外又开始下雨。
玻璃蒙上一层薄雾。
顾念安静看着他。
忽然有一瞬间说不上来的难受。
像心口被什么轻轻压住。
但那感觉来得快,也散得快。
她低头。
轻声说:
“对不起。”
陆砚深没接这句话。
只是站起身。
替她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。
递过去。
“送你回去。”
顾念点头。
没拒绝。
车停在楼下时,雨已经小了。
顾念解开安全带。
手搭在车门上。
却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陆砚深。”
他侧头。
“嗯?”
她看着他。
像想说什么。
最后却只是轻轻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车门关上。
她撑伞走进楼道。
灯光落下来,背影显得很单薄。
陆砚深没立刻走。
车熄了火。
雨水一点一点落在挡风玻璃上。
模糊视线。
他安静坐了很久。
脑子里却一直是刚刚那句话。
——我不确定,我还能不能把一个人好好放在心里。
不像拒绝。
更像害怕。
他忽然想起她推钥匙时的眼神。
很轻。
很安静。
却藏着一点说不出来的慌。
像站在悬崖边的人。
不是不想往前。
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