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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沉塘前夕3 天边的鱼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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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的鱼肚白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,勉强擦亮了后山的轮廓。雾气还没散,湿冷地贴在皮肤上,像极了顾漫漫昨晚在塘底窒息时的触感。
她靠在岩石后,脸上的血痂已经干透,把半张脸拉扯得僵硬如铁。她没动,只是盯着山脚下那座青砖瓦房。那是秀才赵文远的家,此刻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在晨风里晃荡,像两只招摇的眼睛。
沈渡蹲在她身后,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干粮:“确定那小妾还在?”
“在。”顾漫漫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窗台上的兰花盆倒扣着。那是原主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善意——花盆倒扣,意味着‘天塌了有人顶着’,让她别跑。只要她不跑,这出戏才能唱全。”
沈渡把干粮递到她嘴边,眼神晦暗不明:“你现在的脑子,到底是谁的?”
“是死人的。”顾漫漫张嘴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仿佛在咀嚼某种仇恨,“昨晚我在水里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顾娘子的碎片。她怎么被绑,怎么被塞进猪笼,怎么看着水面上的月光一点点变远……那些恐惧和绝望,现在都变成了我的燃料。”
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转头看向沈渡,眼底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:“准备好了吗?我们要送他们上路了。”
这一次,顾漫漫不想只让他们死。她要诛心。
“你去县衙,偷那套公差服。”顾漫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那是她从土地庙供桌下抠出来的旧告示,“然后大张旗鼓地来村里。记住,你不是来查案的,你是来‘贺喜’的。”
沈渡挑眉:“贺喜?”
“对,贺喜赵文远即将高中。”顾漫漫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,“我要让他以为,他做的那些龌龊事,不仅没人知道,反而成了他的‘青云梯’。”
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发冷:“我明白了。捧杀。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
沈渡走后,顾漫漫绕到村口的土地庙,再次确认了那个油布包的位置。里面是那封足以毁掉秀才的信、当票,还有那截带血的玉簪。但她这次没拿走,只是把它们重新摆放了一下——信在最上面,玉簪压在最底下。
随后,她摸到了瓦房侧面的小窗。
敲窗声三长两短。窗户推开一条缝,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。小妾阿蘅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“顾姐姐……”阿蘅看见顾漫漫那张鬼一样的脸,差点叫出声。
“嘘。”顾漫漫翻窗而入,动作轻得像猫。她抓住阿蘅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听着,阿蘅。外面来了公差,说是给秀才报喜的。说你勾引县丞之子的事,县丞很满意,要收秀才做门生。”
阿蘅愣住了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顾漫漫撒谎连眼睛都不眨,“但是,县丞有个怪癖,他喜欢‘贞烈’的女子。秀才要想攀上这门高枝,就得证明你是个‘为了他才守身如玉’的好妾室。所以,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要配合我演一出戏。”
阿蘅已经被吓破了胆,听到有一线生机,拼命点头:“我听姐姐的!只要能活命!”
“好。”顾漫漫把那包东西塞进她怀里,“一会儿出去,你就跪在祠堂门口,大声喊冤。记住,不是喊你冤枉,是喊‘秀才冤枉’。你要说,是你勾引了他,是你逼他当掉祖产,是你害死了前一个姨娘翠儿。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,越难听越好。”
阿蘅脸色惨白:“为什么?这样我会被打死的!”
“不会。”顾漫漫盯着她的眼睛,“因为这时候,公差会来‘主持公道’。他会拿出这封信和当票,证明这一切都是秀才指使你的。而你,只是一个被逼迫的可怜虫。只有把你洗白了,秀才才会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”
阿蘅似懂非懂,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抓住了那个油布包。
天色大亮。
祠堂门口聚满了看热闹的村民。赵文远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衫,正站在台阶上假意安抚众人,实则满脸得意。他娘赵婆子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,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。
就在这时,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。
沈渡一身皂衣,腰挎长刀,骑着高头大马冲进村口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“公差”(其实是昨晚那几个被沈渡用银子收买的闲汉)。
“报——!”沈渡勒马停在祠堂前,声音洪亮,“府台大人有令!闻听本村秀才赵文远,深明大义,大义灭亲,特赐‘义民’匾额一方,并准其入府学读书!”
赵文远一听,整个人都飘了。他连忙跪下接旨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:“草民谢大人恩典!草民也是为了维护纲常,才不得不忍痛沉塘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沈渡抬手打断他,目光扫视全场,“但在颁赏之前,还有一桩奇案需当众审理。据闻,这赵秀才家中有一美妾,名为阿蘅,为了成全主人的名声,竟欲自尽殉主。此等贞烈,实在罕见!”
话音刚落,阿蘅披头散发地从瓦房里冲了出来。
她按照顾漫漫教的,一路哭喊着跑到祠堂前,扑通一声跪下,手里高举着那个油布包。
“不是我贞烈!是我该死啊!”阿蘅哭得撕心裂肺,“都是我勾引老爷!是我让他当掉祖传的砚台去送礼!前几日那个翠儿妹妹,也是我不小心推下去的!老爷是被我蒙蔽了啊!”
村民们一片哗然。
赵文远脸色一变,刚想呵斥,却见沈渡猛地一挥手,两个“公差”立刻上前按住了他。
“大胆刁妇!”沈渡怒喝一声,跳下马背,大步走到阿蘅面前,“既有冤情,为何不早说?还要替人顶罪?”
“我不敢啊!”阿蘅颤抖着打开油布包,抽出那封信,“这是老爷让我写给县丞公子的信……他说只要我勾引了那位公子,就能换回他的功名。这当票,也是他逼我去当的!还有这个……”
她哭着举起那截断裂的玉簪:“这是三年前,老夫人打死翠儿时留下的凶器!老爷怕事情败露,把它藏了起来,还威胁我说,如果敢泄露半个字,就把我也沉塘!”
这一番话,如同惊雷落地。
原本一脸得意的赵文远,瞬间面如死灰。他想挣扎,却被“公差”死死按住。
“胡说八道!你这贱人诬陷我!”赵文远嘶吼道。
“是不是诬陷,一看便知。”沈渡冷笑一声,直接从阿蘅手里夺过那封信,高高举起展示给村民看,“大家看看,这上面的字迹,是不是赵秀才的亲笔?”
人群中,几个读过几年书的老者凑近一看,纷纷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确实是赵文远的馆阁体啊!”
“还有这当票!”沈渡又甩出当票,“一百二十两白银,去向不明!赵文远,你一个穷秀才,哪来的这么多钱打点关系?”
赵婆子见状,吓得拐杖都掉了,扑上来就要抢信:“烧了它!快烧了它!不能让人看见!”
“娘!”赵文远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。这一刻,他引以为傲的名声、前程,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了粉末。
最诛心的一击来了。
顾漫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后方。她没有露面,只是混在人群里,幽幽地喊了一句:“赵秀才,你那砚台当了一百二十两,可够买一条命的?”
这句话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赵文远的耳朵里。他猛地回头,在攒动的人头中,似乎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,正对着他笑。
那是顾娘子的脸。
“鬼……有鬼啊!”赵文远彻底崩溃了。
他不再辩解,也不再挣扎。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。他看着周围村民鄙夷、愤怒的眼神,看着那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小妾,如今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畜生。
他完了。
在这个讲究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世道,身败名裂比死更可怕。
“不……我没输……我是秀才……我是官老爷……”赵文远嘴里胡言乱语,眼神涣散。他突然挣脱了“公差”的手,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。
他的身后,就是那口吞噬了顾娘子的池塘。
“文远!回来!”赵婆子尖叫着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。
赵文远站在塘边,脚后跟悬空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,那里没有祥云,只有阴霾。
“我没有杀人……是世道逼人……”他凄厉地笑了一声,身体向后仰倒。
“扑通——”
水花溅起,浑浊的池水瞬间吞没了那件崭新的蓝衫。
没有人去救。村民们冷漠地看着水面上的气泡一个个破裂,就像看着一个笑话的终结。
沈渡走到塘边,看着波纹渐渐平息,转身走向顾漫漫。
此时的顾漫漫,已经洗净了脸上的血污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。她站在阴影里,神色淡漠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“解气吗?”沈渡问她。
“不够。”顾漫漫轻声说,“死是最容易的解脱。但他活着受辱,看着他娘疯癫,看着他所有的希望破灭,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。可惜,他自己选了死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沈渡:“走吧。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。”
沈渡看着她苍白的侧脸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这一次,他没有用力,只是虚虚地扶着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血放多了。”顾漫漫没有抽回手,任由他扶着,“沈渡,如果下一个世界,我还是个任人宰割的弱者怎么办?”
沈渡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晨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。
“那我就做你的刀。”他说,“或者做你的盾。只要你睁眼能看见我,我就不会让你再掉进水里。”
顾漫漫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“那下次换我来救你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村庄。身后,赵婆子的疯笑声和村民的议论声渐渐远去,最终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。
而在那口枯井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无字的石碑,静静地注视着这对亡命鸳鸯,踏上未知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