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沉塘前夕2 枯井里渗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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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井里渗出的寒气像毒蛇一样钻进骨头缝里，顾漫漫爬出来的时候，指甲缝里全是湿滑的青苔和泥垢。天光将亮未亮，东方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后山嶙峋的轮廓。火把熄灭后的焦糊味还残留在空气里，混杂着塘水的腥气。她刚站稳，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——那是被绳索勒进皮肉的印记。
“跟我走。”一只手从岩石阴影里伸出来，死死扣住她的手腕。
是沈渡。他一身夜行衣几乎融在黑暗里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，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又像是压抑了多年的愤怒。
顾漫漫甩开他的手，动作干脆利落。她蹲下身，用食指在潮湿的泥地上划下一条深深的线，仿佛要将这肮脏的地面连同过去的自己一并割裂。“不用躲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“我知道是谁害死了顾娘子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他看着她沾满污泥的脸颊，看着那上面干涸的血迹和新添的伤口，喉咙发紧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顾漫漫抬起头，眼睛里映着天边微弱的晨光，那光芒冷冽如刀锋。“真正的奸夫不是被打死的那个，”她一字一顿地说，“是个女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渡耳边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顾娘子偷的不是男人，是秀才的小妾。”顾漫漫舔了舔嘴角，那里有泥土的苦涩，也有她自己咬破嘴唇留下的血腥味，“捉奸现场，被打死的是小妾的兄长，那个傻子，为了替妹妹顶罪，心甘情愿挨了族人的乱棍。而真正的小妾，现在正躲在秀才的书房里，等着分家产。至于岸上喊得最凶、哭得最惨的那个婆子……”她冷笑一声，“就是秀才的亲娘，我的好婆婆。”
沈渡沉默了两秒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这次的笑不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假笑，而是真心实意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：“有意思。那我们怎么做？”
顾漫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年前。
那时候，沈家还是金陵城里有名的书香门第，沈渡的父亲是学富五车的举人，母亲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。而她顾漫漫，不过是柳巷里一个落魄武官的女儿。两家的院子只隔着一堵矮墙，墙头的槐花和榆钱年年春天都会缠在一起。
沈渡比她大两岁，从小就像个跟屁虫似的黏着她。他会爬上高高的槐树给她摘最甜的槐花，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糕偷偷塞给她，会在她被巷子里的孩子欺负时，挥舞着小拳头冲上去理论，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输。
“漫漫，等我长大了，一定考中状元，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！”十岁的沈渡站在榆树下，拍着胸脯向她保证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，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她也曾红着脸点头，心里偷偷地把“沈夫人”这个称呼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可命运弄人。沈父在一次科场舞弊案中被牵连，家道中落，不久便郁郁而终。沈母一病不起，没过两年也撒手人寰。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，一夜之间变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儿。为了养活自己和重病的母亲，他不得不放下读书人的架子，去码头扛活，去给人当账房先生，甚至在赌场里替人看场子。
而她，也被父亲以五十两银子的聘礼，嫁给了邻村刚考上秀才的顾清越。据说顾家祖上是名门望族，虽然如今败落了，但好歹是个秀才人家，总比跟着一个朝不保夕的武官强。
出嫁那天，她没有哭。只是穿着大红喜服，盖着绣着鸳鸯的盖头，安安静静地坐在花轿里。花轿经过沈家破败的院门口时，她听见有人在唱挽歌，凄厉的声音刺穿了喜庆的唢呐声。她知道，那是沈渡在为他的父母守灵。
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守着那个懦弱无能的丈夫，伺候那个尖酸刻薄的婆婆，在这小小的村落里耗尽一生。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“捉奸”，直到她被当成不知廉耻的□□，被沉入冰冷的塘底。
“漫漫？”沈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他看着她失神的样子，眼底闪过一丝痛色，“你还在想过去的事？”
顾漫漫摇摇头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沈渡面前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油纸包，里面是他特意买来准备给她压惊的桂花糕。她看也没看，直接塞了一大块进嘴里，胡乱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，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。
然后，她抽出沈渡腰间的匕首。冰凉的刀锋贴着她的手掌划过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，猛地用力，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，染红了她的衣袖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沈渡大惊失色，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。
顾漫漫没理他，她将流血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脸颊和衣领上，任由温热的血液涂抹开来，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纹路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些血迹仿佛活了过来，让她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恶鬼。
“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，”她弯起嘴角，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，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，“让那个秀才，自己跳进这个塘里。”
沈渡看着她，看着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，如今却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戾气。他知道，那个天真烂漫的顾家小姐已经死了，死在了冰冷的潭水里。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要向整个世界复仇的厉鬼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拳头：“好，我帮你。”
“不，”顾漫漫纠正他，眼神坚定，“是我们一起，送他们上路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沉塘前夕2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