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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Scene 3:去往南方 8、推心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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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推心置腹
扎比诺醒来时,表情有些恍惚,看上去不太习惯,但很快又清醒了。
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在同一个房间里。
“怎样?”奥德琳问。
她迫不及待想了解新批次药剂的效果。阿尔比恩试制出深眠药剂之后,很快就给了克里波斯,然后以产能不足、良率不足为借口一直拖着他。只要产量不够,效果不稳定,深眠药剂就无法彻底扭转战局。如果是克里波斯手下的骑士,应当之前就试过。
“还成,和以前差不多。”扎比诺言简意赅,“换你。”
奥德琳更换了记忆的咒语,喝下药水,躺下。
药水跳着蓝色的电弧花。
很快,她陷入沉眠。
……她在下沉。
抱着膝盖,像在母胎中安眠,坠落永无止境,深渊没有终点。她渐渐失却了上下的感觉,分不清在上升还是下坠。
火焰一样的水包裹着她。
白色的,绿色的。
这是奥德琳在获得灵界火之后第一次用药。深度睡眠药剂似乎起了一个奇妙的作用。它一如既往把她带往睡眠的深处,梦的深层。但在梦里,她比以往更清醒。
她看见绿色的大海。
海面没有风,也没有真正的波浪。雾在远处堆叠,白茫茫的一片,像从天上垂下来的布。小白船停在水边,船桨是鲸骨做的。骨面磨得很光,握上去时有一种温和而古老的凉意。
她站在岸上。
岸边有黑色石子和一些看不出来源的贝壳。
有人在远处唱歌。
那歌声不像伊索特里克,伊索特里克的歌声太圆满又美丽,充满了世界在诉说自己该如何被理解。而远处这歌声更低,更旧,断断续续,像有人一边在水中行走,一边忘记歌词。
奥德琳知道自己不该往那边看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,钉在她意识边缘。
不该回头,不该回应,不该把梦中声音当作熟人,可是她已经站在这里了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淡淡的灰白火痕。火痕沿着指节向上,像细小的裂纹。她把手伸向船桨,船并没有动。远处的歌声停了一下,像终于察觉她醒着。
然后,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。
“奥德琳。”
声音很熟。
熟到她一瞬间分不清,那是母亲,海登,托丽雅,还是她自己很多年前还不在用成人语气说话时的声音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的火还在烧。
窗外天色微微发青。扎比诺坐在门边,抱着剑,眼睛睁着。他看上去没睡,也没打瞌睡。听见她醒来,他转过头。
“你睡得很不安分。”
“我有吗?”
“没有乱动。”扎比诺说,“就是看着很不安稳。”
奥德琳慢慢坐起来,脑子还在梦和清醒之间滑动。她看向自己的手。手指干净,没有火痕。只是掌心有一点冷汗。
“药剂效果如何?”她问。
“你只睡了一个小时。”扎比诺说,“所以至少在时间上很好。”
“梦境?”
“你问我?我又没进去看。”
这也很有道理。
奥德琳把空药瓶收好,记下药效和醒后反应。她写得很慢,字迹略微发飘。
扎比诺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法师真的什么都写?”
“怕忘。”
“忘就忘了。”
“有些东西忘了会比较麻烦。”
扎比诺没有继续追问,对这个话题并不真的感兴趣。
天亮后,他们离开驿站。路上雾还没散,马蹄踩过湿冷的石道,声音清脆。再往南,驿道会逐渐离开依索特时代的旧石路,进入更宽阔也更复杂的商业道路。那里会有南方商队、圣堂骑士、杂耍艺人、流浪医师、贵族私兵和各种看起来不像强盗但也不完全像旅人的人。
扎比诺比前一天更沉默。
奥德琳倒是没什么意见。沉默不影响行动。
快到中午时,他们在一段坡道上遇到一队光耀圣堂的骑士。
对方人数不多,三名骑士,两名随从,马鞍上挂着白金色的日纹。领头者是个年长男人,脸被风吹得很硬,眼神扫过奥德琳的白塔徽记,又扫过扎比诺的剑。
“白塔的人?”他说。
“奥德琳·博纳。”奥德琳勒住马,“白塔副首席。受海登老师之命前往南方。”
圣堂骑士的表情没有变得更友善。
“南方这几天并不安宁。”
“我们听说了一些。”
“你们听说了魔笛失窃吗?”另一个年轻骑士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年长骑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年轻骑士立刻闭嘴。
奥德琳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仍然很安静。
“魔笛?”她说,“我以为那件邪物一直由圣堂看管着。”
“确实如此。”年长骑士说。
这四个字说完,就没有下文了。
扎比诺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。
圣堂骑士看向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天气好。”扎比诺说。
天气很不好。
雾还没散,风里全是湿冷味道。
奥德琳觉得扎比诺确实不是一个很适合外交的人。好消息是,她本来也没指望他适合。
“如果圣堂有需要转交给白塔的消息,我可以带回。”奥德琳说。
“我们会直接去白塔。”年长骑士回答,“愿太阳照见你们的路。”
“也愿真理照见诸位。”
这句话在白塔和圣堂之间,永远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。白塔说真理,圣堂说太阳。他们各说各的,双方都知道对方不会改口。
他们擦肩而过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扎比诺说:“魔笛是什么?”
“麻烦。”奥德琳说。
“我当然知道是麻烦。我是问具体是什么麻烦。”
“十二年前,天之井事故之后,被圣堂带走封印的东西。”
扎比诺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跟那件事有关?”
奥德琳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。”
扎比诺没有立刻说话。
这很少见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他们丢了东西,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。”
“意外。”奥德琳说,“只是意外也没有什么用。”
他们继续往南。
中午后,雾散了一些。远处丘陵逐渐平缓,路边出现更多商队留下的车辙。奥德琳偶尔会看见插在路边的木牌,上面刻着南方语和北方语双行字,提醒旅人前方有税站、桥梁或教区。
她忽然想起梦中的声音。
奥德琳。
名字在梦里听起来过于陌生,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,仍带着不属于活人世界的湿漉漉的寒意。
她没有回头。
这很好。
她需要继续这样。
下午,他们在路边短暂休息。扎比诺检查马蹄,奥德琳把水壶递给他。
“你为什么接这个活?”她问。
“克里波斯让我来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“对我来说是。”
奥德琳看着他。
扎比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
“你不用套我话。我家在他手里,我也在他手里,但这不代表我是被他牵着绳走的狗。他给我活路,我替他办事。很简单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更讨厌他。”
“我讨厌很多人。”扎比诺说,“讨厌并不影响判断。”
奥德琳觉得这话相当有道理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血誓?”
扎比诺抬起头。
“因为我不想有一天杀人时,还得先问自己的血是什么意见。”
这回答比她预想中好。
奥德琳把水壶收回来。
“很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至少你知道自己不想成为什么。”
扎比诺看了她半天。
“你今天说话真像白塔里那些会把人绕死的东西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这不是夸你。”
“我当夸奖听。”
他翻了个白眼。
傍晚时分,他们抵达第二处驿站。
这一次驿站更靠近南方,墙上挂着南方香草束,屋里也更暖。有人在角落里弹一种小弦琴,旋律又慢又长,听起来有点像人不太愿意醒来的梦。扎比诺要了热肉汤,奥德琳要了茶和面包。老板娘看见她的白塔徽记,先是惊讶,随后立刻说楼上还有空房。
“你们白塔名声不错。”扎比诺说。
“看在哪。”
“在这里就不错。”
“那说明这里离南方宫廷还不够近。”
扎比诺笑了一下。
“你很不喜欢南方?”
“我不喜欢我不了解的地方。”奥德琳说,“南方有很多我不了解的人。”
“那你还去。”
“所以才去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很适合放进白塔毕业誓词里的废话。
扎比诺显然也这么觉得。
夜里依然轮流守着。
这一次奥德琳先睡。
蓝色电弧在瓶口跳了一下,药剂顺着喉咙落下。她闭上眼,梦境很快涌上来。
这一次她没有看见船,她看见一座很深的井。
井口边缘有白色石粉,像天之井废墟里的灰。远处有人在唱歌。她知道自己站在井底,也知道自己站在井外。这有些矛盾,但在梦里并不奇怪。
钟声从更远处传来。
一声。
又一声。
她醒来时,扎比诺正站在窗边,半张脸隐在黑暗里。
“你又做梦了?”他说。
奥德琳坐起来,窗外夜色很深,南方的路在更远处,拉斐尔也在更远处。魔笛失窃的消息应该正沿着另一条路往白塔走。圣堂骑士会见到海登,海登会微笑,会听他们说完,然后派路易丝去查。所有线都在往同一个地方移动,而她正在路上。